1、妹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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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锁着秦淮河，画舫漂在腻着脂粉香的水光里。岸上笙歌沸沸，水中灯影凉凉。
谢珠对镜，一笔一笔，将口脂涂得浓艳。镜中人有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翘，潋滟生春里，是映不出半点光的空洞。
鹅蛋脸，远山眉，依旧是好模样。在这艘花船上，皮相再好，熬不过十年的风尘。
口脂涂到第三层，指尖下的嘴唇丰润绯红。她停了手，仔细端详。
胭脂若少了，可就毒不死人了。
她今夜必死无疑。若运气再好些，她七窍流血，赤身死在恩客床上，或许能将吓得他们此生不举。
想到那场面，她笑得肩头乱颤。
隔音极差的板壁那头，狎昵的呻吟断续飘来，黏湿恶心。谢珠不急，慢条斯理将敷好的脂粉又匀了一遍。过后，鸨儿尖利的嗓音刺破门帘：
“婠婠！贵客都上船了，你在磨蹭什么？今夜可是京里来的官爷，天大的福分！”
门帘一挑，鸨儿扭着丰腴的身子进来。狭长的眼刮过谢珠的脸，见她仍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火气“噌”地窜起：“摆这副棺材脸给谁看？卖了十年，骨头还没被碾碎？还真当自己是官家小姐？”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脸上。
谢珠垂下眼，放下梳子，转身时，脸上是一抹柔顺到近乎麻木的笑：“妈妈息怒，这就好了。”
她拢了拢身上薄得透肉的青色纱衣，推开房门。寒气混着酒肉香扑面而来，踩着暧昧斑驳的烛光，走向船楼深处最华丽的那间厢房。
廊下，醉醺醺的纨绔正将侍女压在栏杆上，瞧见谢珠走过，浑浊的眼珠仍不忘在她身上黏了一圈。
她目不斜视。行至厢房外，鸨儿抢先一步进去，谄媚的笑语隔着屏风传来。谢珠静立在外，心湖一片死寂的轻松。
只要半个时辰，她就能解脱了。谢珠弯了弯唇角。
“婠婠，进来吧！”
谢珠应声，绕过一扇绘着鸳鸯戏水的紫檀屏风。
暖阁内烛火通明，沉香细细。两道身影，一坐一立，一紫一红，撞入她眼帘。
谢珠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指甲掐进掌心。她几乎想转身逃走，脚却被钉在了原地。
鸨儿还在喋喋不休：“二位爷放心，我们婠婠柔顺懂事，花样也多……”她退出时，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这两位客官，气度实在非凡，不像寻常寻欢客。
门扉轻轻合拢，将外间喧嚣隔绝。
死一样的寂静，沉甸甸压下来。红烛泪淌，映得淡紫帐幔幽幽晃动。
“婠婠……”
霍翎的声音清澈，发颤，隔了十年厚重的光阴，轻轻砸在谢珠溃烂的心上。“是你吗？”
谢珠长睫微动。婠婠……这花名被叫了十年，她早已麻木。如今从故人口中唤出，比鸨儿的叱骂更叫人难堪。
她下意识低头，后撤半步。
却不防，被一股大力拽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霍翎的双臂收得很紧，勒得她肋骨疼，男子的清冽气息将她包裹得严严密密。
谢珠僵住，下巴虚虚抵在他肩头，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膀，直直撞上另一道目光。
目光主人轩眉俊骨，雍容内敛。那双她曾熟悉又畏惧的长眸，依旧平静。在与她目光相接刹那，淡淡掠过，漠然移开。
谢珠呼吸一窒。
常言人生有一喜，他乡遇故知。
十年不见，云泥之别。苏衍，从前她的未婚夫，如今是公主的贵婿，她谢珠———是泥淖里腐烂的娼妓。按旧日脾性，她或许该扯出个笑，唤他一声“妹夫”？
然。如何也笑不出。那些同归于尽的念头，在此刻荒谬得像个笑话。
“侯爷……”谢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用了些力气，从霍翎怀中挣开，纱衣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肩颈。
霍翎这才看清她的身体，耳根霎时通红，慌忙别开眼，声音急切：“你怎会在这里？当年谢家人都说你死了，可是公主？是不是她害你？”
“阿翎。”苏衍开口，平淡抵截断了霍翎未完的质问，“隔墙有耳。”
霍翎噤声，握紧了拳。
谢珠垂着眼，睫羽在苍白脸颊上投下细微的阴影。她拢了拢纱衣，声音轻得像烟：“世间相像之人何其多。奴家花名婠婠，并非大人故人，大人认错了。”
“你认得我。”霍翎抓住她话中疏漏，“若不认得，怎知我是侯爷？婠婠，你别怕，告诉我……”
“阿翎。”苏衍再次出声，平平二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霍翎抿紧唇，不再说话。
一阵冷风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满室光影乱颤。
光影明灭，苏衍放下酒盏，缓缓起身。
绛紫色袍子上金线绣的暗纹，在烛光下映着冷冷的光泽。步态从容，朝她走来。
高大的身影逐渐逼近，如一张网，将她笼罩。清冷的龙涎香气漫入鼻端，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谢珠膝下一软，跪倒在地，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单薄的纱衣贴着她颤抖的背脊。
与霍翎的避嫌不同。
苏衍的目光毫无遮掩，自上而下，扫过她匍匐的身形。冬日严寒，她只着此衣，曲线毕露，冰肌玉骨，活色生香，在昏光下白得刺眼。
苏衍微蹙了下眉，鼻间溢出一声鼻息，像是一种轻嘲。
谢珠闭紧了眼。十年间，她的自尊早已化为齑粉。可此刻被他这般的看，死去的“羞耻”又生生不息烧起来，烧掉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心气。
沉默无限漫长。
终于，他开口，唤出一个遥远的名字：
“谢珠。”
声音很轻，语气平淡无奇。
谢珠伏在地上，用力咬住下唇，浓艳的口脂混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在舌尖蔓延开。
“大人，”她抬起头，“奴家婠婠，不是什么谢珠。”
苏衍没兴趣深究她的花名为何以她表字作取，目光掠过她发间一支廉价的玉色珠花，淡淡道：“你若想离开此地，便抬起头来，好好答话。”
离开？
她望着他，喃喃：太迟了。”
话音未落，厢房门被推开。一道青色身影闪入，是苏衍的随从长明，衣上沾着寒气，快步至苏衍面前，低声道：“主子，东西已到手。”
霍翎闻言一喜：“表哥，那我们快走。”他急切地看向谢珠，“带你一起。”
苏衍默许。
谢珠却抿紧唇，沉默地摇头。
长明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女子，借着摇晃的烛光看清她的脸，愕然：“谢大小姐？”目光触及她身上近乎透明的纱衣，又避开，眼底闪过怜悯。
谢珠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朝二人盈盈一拜：“多谢大人、侯爷好意。只是此地打手众多，带上奴家这个累赘，三位怕是难以脱身。请……快走吧。”
“谁敢拦我？”霍翎又急又怒，一把攥住她细瘦的手腕，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今日既找到了，断没有再将你留在这鬼地方的道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苍老而阴冷的笑：
“那便都留下吧！”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瞬间逼近，厢房木门“砰”一声被劈开。五六名蒙面黑衣人持刀涌入，二话不说，直扑苏衍与霍翎。
霍翎与长明赤手迎上，拳风凌厉。苏衍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探手扣住刺客手腕，一拧一夺，长剑已然在手，反手一道寒光，将那人抹杀。
谢珠蜷缩到角落，抱紧自己。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她渐渐眩晕，呼吸困难。
三人身手利落，刺客转眼倒下一片。
门外，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二位贵客远道而来，也不知会本官一声。不知里头那娼妇侍奉的如何？从前可是京都府出了名的贵家小姐，说来还是两位的旧相识”
污言秽语如淬毒的针，扎进谢珠耳中。她捂住耳朵，身子发颤。
苏衍持剑而立看着门外，面沉如水，仿若未闻。
霍翎咬牙，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那团瑟瑟发抖的影子，心中刺痛，下手更狠。
“是江宁知府，”谢珠气若游丝的声音几不可闻，“公主的人……”
“刺杀朝廷命官，知府大人好胆识。”苏衍剑尖垂地，语气听不出波澜。
门外知府冷笑：“本官捉拿假冒官员的贼子，何来命官？肃王殿下入主东宫在即，废太子一脉已是枯木朽株，今日便是在此将尔等诛杀，谁又能奈我何？”
“是么。”苏衍淡淡应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船外陡然亮起冲天火光，映得窗纸一片血红。
兵甲撞击声与马蹄嘶鸣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艘画舫围得水泄不通。
情势瞬间逆转。
门外传来知府气急败坏的惊吼：“放箭！快放箭！”
霎时间，箭矢如蝗，穿透门窗，密集射入。
苏衍三人挥剑格挡，身形在箭雨中穿梭闪避。
谢珠窝在角落，神智尚有一丝清明。望着三道身影不断翻飞闪避，她似乎理清了苏衍来此的目的———
倏然，破门角处有一只手握着一把袖箭，悄然对准苏衍，这一幕被谢珠看见了。
那柄涂毒的袖箭蓄势待发，已绷到极致。
谢珠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了出去。
时间仿佛凝滞。
苏衍似有所觉，蓦然回首。
电光石火间，掠过他眼前的，竟是一幅久远到褪色的画面——太傅府，雪后初霁的午后，扎着双鬟的小姑娘双眼明亮，声音清越：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惠能若真到了‘本来无一物’的境界，怎会有天下皆知的偈子？”
“学生觉得，还是神秀好。‘时时勤拂拭’，是自知，亦是授人以渔。”
……
袖箭贯穿了谢珠的心脏。
疼…好疼啊。
没人告诉她，会这么疼…
箭雨不知何时悄然止歇。
恍惚中，她看见苏衍那张终年不化的冰冷釉面，此时面对她，竟也有了一丝裂缝。他抱起她，手似乎在抖，这弄得她更痛了…
霍翎冲过来，眼眶赤红，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衍薄唇启合，模糊中，像春日盛开的粉樱。似乎在说着什么。
谢珠听不见，喉咙间汩汩地流着血水，嘴唇翕动，只吐出几道微弱的气息：“你…在查…公主。”
苏衍蹙眉望着她，点头。
她想问，能不能……看在替他挡了这一箭的份上，顺便……替她的娘亲，替烟云，报个仇？
她们都死了啊。
可是，发不出声音了。
意识涣散前，眼前掠过娘亲拿着戒尺的严厉面容，烟云笑着唤“小姐”。她艰难地，试图抬起手，朝那幻影抓去。
指尖空虚地划过冰冷的空气。
她终究什么也没能留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妹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