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热寂》默碌

22、熔炉之径

　　坍塌的轰鸣不是一声，而是一阵持续不断的咆哮，仿佛整座山体都在消化自己的内脏。陆焰觉得自己正奔跑在某头垂死巨兽的食道里，金属墙壁每一次痉挛都挤出粘稠的液体，混合着培养液的甜腥、能量液的刺鼻，以及某种生物□□特有的温热咸味。这些液体顺着墙壁流下，在地面汇聚成深浅不一的溪流。

　　“左边！”林雨的声音在震动中几不可闻，但她手势坚决。

　　应急通道窄得令人窒息，最窄处陆焰必须侧身才能通过——而他背上还背着昏迷的凌墨。他调整了三次姿势，最后不得不将凌墨的身体用防护服自带的固定带绑在自己胸前，像抱着一个巨大的婴儿倒退着挤进裂缝。凌墨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冰蓝色的发丝扫过陆焰的下颌，带来一阵微痒。

　　真沉。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尽管凌墨的作战服和装备加起来确实不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负担。陆焰能感受到共鸣器留在凌墨体内的残余共振，那是精神图景崩溃后散逸的能量，像即将熄灭的恒星最后的辐射。五年共事，陆焰见过凌墨濒临崩溃的边缘，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彻底的沉寂。

　　“他还有心跳吗？”林雨回头，她的脸色在应急灯光下像被漂白过的纸。

　　陆焰腾出一只手按在凌墨颈侧：“有。每分钟四十二下，还在下降。”

　　“神经抑制剂过量，加上精神冲击。”林雨咬着下唇，“威尔逊一定对他用了‘深渊协议’——那个程序本该用于彻底抹除反抗者的意识人格。”

　　陆焰没有回答。他只是调整了凌墨的姿势，让他的头不至于在颠簸中撞到墙壁。这个动作让陆焰想起三年前在废弃矿区的那次任务，凌墨也是这样背着他走了两公里，直到救援队赶到。那时凌墨说：“别死在我背上，太沉。”

　　现在轮到陆焰说这句话了。

　　“前面！”林雨突然停下，差点让陆焰撞上她。

　　通道在这里突然变宽，形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柱形空间。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线，有些还在跳动，像暴露的血管。中央是一个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栏杆早已锈蚀，台阶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生物质膜。

　　“这是旧通风井的检修层。”林雨蹲下，用袖口擦拭地面的一块铭牌，“建造编号MF-07，深度计显示我们已经在海平面下六百米。”

　　“记忆墓园在哪里？”

　　“正下方两百米，但直线通道三周前就塌了。”林雨调出定位仪，屏幕上的三维结构图在闪烁，“我们必须穿过B-4区的过滤系统，那是威尔逊设计的‘意识净化’流水线。”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陆焰读不懂的情绪。

　　“活人通过那里会很痛苦。”她说，“过滤系统会扫描所有经过者的神经活动，试图提取和分离意识数据。如果被识别为‘不合格意识体’，系统会启动净化程序。”

　　“那是什么？”

　　“相当于精神层面的高压水枪。”林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会把你的短期记忆、情感反应、甚至部分人格特质冲散。威尔逊用它来处理那些‘不配合’的意识上传者。”

　　陆焰凝视着黑暗的螺旋深处：“凌墨现在的状态能承受吗？”

　　“不能。”林雨直言不讳，“他的神经图景就像被打碎的镜子，再来一次冲击，可能连基本的人格结构都保不住。”

　　“那——”

　　“所以我们要绕过过滤区的主扫描阵列。”林雨打断他，指向结构图上的一个细小的分支管道，“这里，维护通道。直径只有七十厘米，需要爬行。但可以直接通到记忆墓园的备用入口。”

　　陆焰看着那狭窄的管道，又看看怀里的凌墨。

　　“我可以在前面拖，你在后面推。”林雨看穿了他的犹豫，“管道是倾斜向下的，我们可以利用重力。但时间不多——主结构崩溃正在向上蔓延，最多一小时，这一层也会塌。”

　　决定只花了一秒。

　　“带路。”

　　林雨点头，率先爬进管道口。陆焰小心翼翼地将凌墨平放在地上，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张保温毯裹住他，然后取出绳索，开始制作一个简易的拖拽装置。他的动作机械而精确——在灰烬星监察局训练的七年里，他做过上百次类似的情境演练，但从未想过会在这种地方、为这个人应用这些技能。

　　凌墨的脸在应急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陆焰注意到他的眼睑在轻微颤动，像是陷入了深层的梦境。这是好迹象吗？还是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痉挛？

　　“陆监察官。”林雨的声音从管道里传来，带着回音，“我需要帮忙固定牵引绳。”

　　陆焰最后看了凌墨一眼，将手轻轻按在他额头上。

　　“坚持住，”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次轮到我带你回家了。”

　　然后他转身爬进管道。

　　管道内的空气混浊而潮湿，弥漫着铁锈和臭氧的味道。墙壁覆盖着一层柔软的菌毯状物质，摸上去温热而有弹性，像某种生物的内壁。林雨已经在前方十米处，她的身影被管道弯曲处遮挡，只有手电的光在金属壁上跳跃。

　　“这些生物质是威尔逊的‘生态融合实验’的副产品。”林雨的声音从前传来，“他把基因编辑过的地衣和纳米机械混合，培养出了这种半有机半机械的修复组织。理论上，它们可以自动修复结构损伤，但显然跟不上崩溃速度。”

　　陆焰在爬行中感觉到那些“菌毯”在轻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微弱的电流感。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不是简单的生物质——它们是活的，是这个庞大系统的一部分，是这个名为“熔炉”的人工生态系统末梢神经。

　　“林工，”他在爬行间隙问，“你说你是自愿加入的。为什么？”

　　前方传来一声苦笑。

　　“因为我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林雨的声音在管道中回荡，带着一种自嘲的疲惫，“我父亲——银狐林远山——是神经接口技术的先驱之一。你知道他最大的成就是什么吗？不是那些获奖的论文，而是他亲手毁掉了自己所有关于‘意识上传’的研究数据。”

　　陆焰记得那份档案。三年前，灰烬星监察局曾试图招募银狐作为技术顾问，但老人拒绝了，只说了一句：“有些门不该被打开。”

　　“父亲认为，意识上传本质上是谋杀。”林雨继续说，“你复制了一个人的记忆和人格模式，但那不是原本的意识连续性。就像你复印了一本书，复印本再像，也不是原本那本有作者签名、有咖啡渍、有翻页折痕的书。”

　　她停了一下，陆焰听到她在调整牵引绳。

　　“但威尔逊给我看了不同的数据。他声称解决了‘连续性悖论’——通过量子纠缠映射技术，可以实现意识从生物载体到数字载体的无缝转移。不是复制，是迁移。”林雨的呼吸变得急促，不知是因为爬行，还是因为回忆，“他给我看了一段视频：一只实验鼠的意识被成功上传到机械躯体，保留了所有记忆和条件反射。然后他说：‘想象一下，这对人类意味着什么。疾病、衰老、意外死亡……所有这些都将成为历史。’”

　　“你相信了。”

　　“我当时二十五岁，刚读完博士学位，满脑子都是改变世界的理想。”林雨的嗓音里充满苦涩，“更重要的是，我那时恨我父亲。恨他的保守，恨他的‘道德枷锁’，恨他因为母亲的死而彻底放弃了自己最有前途的研究方向。我想证明他是错的。”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角度越来越大。陆焰不得不手脚并用，用膝盖和肘部抵住管壁减缓下滑速度。背后的牵引绳绷紧了——凌墨的身体开始滑动。

　　“慢一点！”陆焰喊道。

　　“坡度只会越来越陡！”林雨回应，“前面有个缓冲平台，大概五十米后！”

　　五十米。在平地上是短暂的步行距离，在七十厘米直径的倾斜管道里却像永恒。陆焰能感觉到汗水浸透了内衣，沿着脊椎流下。手电的光束在管壁上游移，照亮那些搏动的生物质组织，它们像有生命般在呼吸。

　　“所以发生了什么？”陆焰问，既是想分散注意力，也是真的需要知道真相，“是什么让你意识到威尔逊在说谎？”

　　前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焰以为林雨没听见，或者不愿回答。

　　“实验体编号47。”林雨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那是个十六岁的女孩，从外围城邦被‘招募’来的。招募文件上说她是孤儿，自愿参与实验，换取终身生活保障和医疗。”

　　陆焰的胃部一阵紧缩。他太熟悉这种“招募”了——在灰烬星的贫民窟，每天都有孩子为了一个面包、一针抗生素签下自己看不懂的文件。

　　“她的上传过程很‘成功’。”林雨继续说，“生物体征平稳停止，数字意识在系统中激活。按照程序，我们应该在三天后进行意识验证——通过预设的问题测试人格完整性和记忆连续性。”

　　坡度突然变缓，陆焰滑进一个相对宽敞的平台。林雨已经在那里，正跪在地上检查凌墨的生命体征。她的脸在手电光下像一尊苍白的雕塑。

　　“但在第二天晚上，我值班时，系统发出了异常警报。”林雨没有抬头，手指按在凌墨的颈动脉上，“编号47的意识数据在请求终止协议。她在系统里尖叫，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焚化炉处理，说她还能感觉到冷，说她不想死。”

　　平台在震动，远处传来又一阵坍塌的轰鸣。灰尘从管道顶部簌簌落下。

　　“我查看了上传记录。”林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威尔逊根本没有使用量子纠缠映射——他用的就是普通的全脑扫描和复制。所谓的‘意识迁移’只是营销话术。他复制了实验体的意识数据，然后……关掉了维持他们生物躯体生命支持的开关。”

　　她抬起头，眼中是陆焰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了悟。

　　“我质问威尔逊。他说：‘林雨，你以为历史上的每一次技术飞跃是怎么实现的？总有人要成为基石。’然后他给我看了名单——接下来三个月计划‘上传’的三百个实验体。其中四十二个是儿童。”

　　平台另一侧是一扇密封门。林雨站起来，走向控制面板。

　　“我试图销毁数据，但被发现了。威尔逊没有杀我——他觉得我还有用。但他给我植入了神经锁，一旦我试图离开或对外通讯，锁就会释放致死剂量的神经毒素。”她开始输入密码，“过去三年，我活着只有一个目的：找到摧毁这一切的方法。”

　　密封门滑开，露出后面黑暗的空间。空气涌出，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旧纸、灰尘和某种防腐剂混合的味道。

　　“记忆墓园。”林雨轻声说，“威尔逊的收藏馆。”

　　陆焰背起凌墨，跟着她走进黑暗。

　　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这个空间的真实样貌。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墓园。没有墓碑，没有坟墓。取而代之的是成排成列的水晶柱——每根直径约半米，高约三米，内部充满了淡蓝色的凝胶状液体。柱子里悬浮着人影。

　　数百根，也许上千根。整齐排列，延伸到黑暗深处。

　　最近的一根柱子里是个中年男人，双眼紧闭，表情安详得诡异。他的身体被无数细如发丝的管线连接，那些管线从水晶柱底座延伸出来，汇入地板下的管道网络。柱体表面有一个小屏幕，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和一行字：

　　【意识状态：稳定｜上传日期：新纪元47年3月12日｜编号：0897】

　　陆焰走近一根柱子。里面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无声地诉说什么。屏幕显示她的梦境活动处于峰值——她正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这些都是……”陆焰说不下去。

　　“都是威尔逊的‘收藏品’。”林雨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完整的意识上传者，理论上可以永远存活在这些维生柱里。他们的意识被连接到一个共享的虚拟空间——威尔逊称之为‘永恒花园’。”

　　她走到一根柱子前，伸手触摸表面。柱体微微发光，映亮她疲惫的脸。

　　“但真相是，这些水晶柱的能源只够维持五十年。五十年后，系统会自动开始‘意识稀释’——逐步删除非核心记忆，压缩人格数据，最后将剩余的碎片整合到一个集体意识池里。”林雨转回头，“威尔逊的真正目的不是永生，而是创造一个绝对服从的集体意识，作为他控制整个系统的‘底层操作系统’。”

　　陆焰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这个空间所代表的冷酷算计。

　　“凌月的柱子在哪里？”

　　林雨调出定位仪，屏幕上的红点开始闪烁：“F区，第七排，编号347。但陆监察官，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她看向凌墨，又看向那些沉默的水晶柱。

　　“一旦意识上传超过六个月，重新下载回生物躯体的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而且需要原体还活着，并且神经结构基本完整。”林雨停顿，“凌墨的妹妹……上传已经五年了。”

　　陆焰明白她的意思。即使找到凌月的数据，即使他们奇迹般地把她从系统中分离出来，也没有身体可以容纳她。凌墨五年前亲手火化了那具瘦小的躯体，就在灰烬星的公共焚化场，连骨灰都没能留下——贫民窟的死者没有资格占用永久骨灰位。

　　“他知道吗？”陆焰问。

　　“他知道。”回答的不是林雨。

　　陆焰猛地转身。凌墨的眼睛睁开了，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颗遥远的星辰。他不知何时恢复了意识，正试图从陆焰背上下来。

　　“凌墨！别动，你的神经——”

　　“我知道成功率。”凌墨打断他，声音嘶哑但坚定。他扶着水晶柱站稳，目光扫过这个庞大的墓园，“但小月不在这些柱子里。”

　　林雨愣住了：“什么？”

　　“威尔逊不会把她放在常规存储区。”凌墨的手按在最近的水晶柱上，闭上眼睛，“她的意识结构太特殊了——天生的高阶精神力者，未经训练就能进行浅层心灵感应。威尔逊会把她放在……”

　　他睁开眼睛，指向墓园深处。

　　“核心控制区。作为系统的‘钥匙’或者‘放大器’。”

　　远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尖啸。整个空间开始摇晃，天花板落下簌簌灰尘。水晶柱里的液体泛起涟漪，那些悬浮的人影在动荡中微微旋转。

　　“主结构崩溃到这一层了。”林雨查看定位仪，脸色大变，“最多二十分钟！我们必须找到控制区，启动系统自毁程序，然后从紧急出口离开！”

　　“自毁程序？”陆焰抓住关键。

　　“我设置的暗门。”林雨快步走向墓园深处，“一旦激活，整个熔炉会启动链式反应崩溃。所有能源核心会过载爆炸，确保没有任何数据可以被恢复。”

　　凌墨跟上她，脚步虽然踉跄，但眼神锐利：“爆炸当量？”

　　“足够把这座山炸成陨石坑。”林雨头也不回，“所以我们有三十分钟撤离时间——自毁程序启动后，任何还在设施内的人都不可能幸存。”

　　他们在水晶柱森林中奔跑，手电光束切割黑暗，照亮一张又一张沉睡的脸。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各种年龄，各种族裔，都在淡蓝色的液体中永恒地悬浮着。有些人脸上带着微笑，有些人眉头紧锁，还有些人的表情是一片空白，像是被擦去的黑板。

　　“到了。”林雨在一堵墙前停下。

　　这不是普通的墙壁。它由暗色的金属构成，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缝或控制面板。只有在手电直射下，才能看见表面细微的纹理——那是无数微小的电路图案，像叶脉般延伸覆盖整个墙面。

　　“生物识别锁。”林雨深吸一口气，“需要威尔逊的基因样本，或者……系统最高权限者的意识签名。”

　　她看向凌墨。

　　“银狐告诉我，你是灰烬星监察局‘深渊’项目的唯二幸存者之一。”林雨说，“那个项目的目的，就是培养能够对抗意识入侵、甚至在必要时反向入侵系统的高阶精神力者。”

　　凌墨没有否认。他走近墙壁，将手掌按在冰冷的金属表面。

　　“威尔逊的系统是基于早期神经接口技术开发的，而那个技术的原型……”凌墨闭上眼睛，“是我父亲设计的。”

　　陆焰震惊地看向他。这是凌墨从未提及的过去。

　　“林远山是理论奠基人，而我父亲凌风是工程实现者。”凌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们曾是挚友，直到‘连续性悖论’的分歧让他们分道扬镳。我父亲认为可以绕过悖论，威尔逊找到了他，提供了资金和支持。”

　　他的手开始发出微光。不是物理的光，而是精神能量的可见化表现——淡银色的光晕从掌心扩散，沿着墙壁的电路纹理蔓延。

　　“但父亲后来意识到了问题。他试图销毁研究，威尔逊杀了他，制造了实验室意外事故的假象。”凌墨的额头渗出冷汗，但他维持着手掌的接触，“死前，父亲在我和妹妹的神经图景里植入了一段加密协议——那是他留下的后门密钥。”

　　墙壁开始发光。电路图案被逐一点亮，银蓝色的光芒像活物般在金属表面流淌。一个接一个的符号浮现出来，那是某种古老的神经编程语言，陆焰只在监察局的机密档案里见过一次。

　　【身份验证中……检测到创始者级权限密钥……】

　　【欢迎回来，凌风博士的继承者】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不是一个房间。

　　而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晶体簇——不是水晶，而是某种生物结晶，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晶体簇内部，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身影。

　　是个女孩。

　　银色的长发在液体中飘散，像水母的触须。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衣服，双眼紧闭，双手抱膝，仿佛在母体中沉睡。无数光丝从晶体簇延伸出来，连接着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是数据流，是控制线路，是这个庞大系统的神经网络主干。

　　“小月……”凌墨的声音破碎了。

　　他向前走去，脚步虚浮。陆焰想扶他，但被林雨阻止。

　　“让他自己过去。”她低声说，“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

　　凌墨走到晶体簇前，伸出手，隔着透明的晶体壁触碰妹妹的脸。他的手指在颤抖。

　　“哥哥。”

　　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而是直接在陆焰和林雨的脑海中响起。轻柔，清晰，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但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

　　晶体簇里的女孩睁开了眼睛。

　　那是和凌墨一样的冰蓝色瞳孔，但更清澈，像极地冰川深处的光。

　　“我知道你会来。”凌月——如果那确实是她的意识——微笑着说，“我等了很久，但我知道你会来。”

　　凌墨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眼泪无声地从他脸上滑落，五年来第一次。

　　“别哭，哥哥。”凌月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温柔得像一个拥抱，“我很好。虽然被困在这里，但我看了很多书——威尔逊的系统连接着旧世界的数字图书馆。我读了天文、历史、诗歌……我还学会了七种语言。”

　　晶体簇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强。整个空间被照得如同白昼，陆焰不得不眯起眼睛。

　　“但我累了，哥哥。”凌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维持系统连接消耗很大，而且……威尔逊快醒了。”

　　“什么？”林雨失声，“威尔逊的意识不是应该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吗？”

　　“他设置了唤醒协议。”凌月说，“一旦系统遭受重大威胁，他的意识会自动激活。我一直在压制那个协议，但刚才的崩溃冲击……我的控制力在减弱。”

　　晶体簇表面出现裂纹。不是物理裂纹，而是能量过载的光痕。

　　“还有多少时间？”凌墨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十分钟，最多。”凌月回答，“哥哥，你必须启动林雨设置的自毁程序。一旦威尔逊完全苏醒，他会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最近的卫星网络，然后从那里扩散到整个星球的数字基础设施。”

　　陆焰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如果威尔逊成功，他就不再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而是一个可以控制电网、通讯、交通、军事系统的数字幽灵——一个真正的神。

　　“控制台在哪里？”凌墨转向林雨。

　　“在晶体簇基座！”林雨冲向半球空间的另一端，“但我需要权限解锁！”

　　凌墨再次将手按在晶体簇上。这一次，他的整个手臂都开始发光，银色的光流顺着手臂注入晶体。裂纹停止蔓延，光芒稳定下来。

　　【最高权限确认……系统控制台解锁】

　　基座的一部分滑开，露出里面的操作界面。不是传统的屏幕和键盘，而是一个复杂的神经接口装置——一个头环，连接着数十根数据线。

　　“我需要进入系统，才能启动自毁程序。”林雨戴上头环，“但一旦我连接，威尔逊会立刻感知到我的入侵。他会尝试反制，甚至可能直接覆盖我的意识。”

　　“我掩护你。”凌墨说，“小月，你能维持多久？”

　　“在你身边的话，”凌月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直到永恒。”

　　陆焰拔出脉冲手枪，检查能量读数：“只有三发满充能，然后就是物理子弹。”

　　“够了。”凌墨闭上眼睛，又睁开时，瞳孔深处有银光流转，“陆焰，守住入口。林雨，开始连接。小月……”

　　他看向晶体簇里的妹妹，眼神柔软了一瞬。

　　“这次我们一起走。”

　　林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连接按钮。

　　世界陷入黑暗和光明的撕裂。

　　那不是陆焰能够理解的战场。他只能看见林雨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凌墨站在晶体簇前，手掌紧贴表面，整个人笼罩在银白色的光晕中；晶体簇里的凌月睁大了眼睛，瞳孔中有数据流如瀑布般滚落。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深层的、精神能量碰撞产生的嗡鸣。那个声音直接作用于脑干，让陆焰感到恶心和眩晕。

　　远处传来脚步声。

　　沉重，整齐，机械。

　　陆焰转向入口，举起手枪。

　　人影从黑暗中浮现。不是活人，也不是机器人，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人的躯体，但部分肢体被机械取代，眼睛是毫无生气的摄像头镜头，皮肤上布满了电路纹身。它们走路的姿势僵硬而精准，每一步都踏在完全相同的节奏上。

　　“威尔逊的护卫。”林雨的声音从头环中传来，断断续续，像是正在与什么对抗，“意识上传失败的产物……半机械化的……傀儡……”

　　一共六个。每个手中都握着高周波刃，刀刃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陆焰……我需要……三分钟……”林雨的声音痛苦地扭曲。

　　陆焰计算距离、角度、子弹存量。

　　三发脉冲弹，六个人形，无限未知的援兵。

　　“收到。”他说，然后扣动了扳机。

　　第一发脉冲弹击中领头傀儡的胸膛。蓝色的能量弧炸开，傀儡踉跄后退，胸口焦黑一片，但没倒下。它歪了歪头，摄像头眼睛调整焦距，继续前进。

　　该死，装甲强化。

　　陆焰切换目标，第二发脉冲弹射向最右侧傀儡的头部。这次效果更好——头部炸开，火花四溅，傀儡倒地抽搐。但其他五个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看倒下的同伴一眼。

　　第三发，他射向墙壁上方的管道接头。高压冷却液喷涌而出，在入口处形成一道蒸汽屏障。傀儡们短暂停步，似乎在重新评估路径。

　　陆焰趁机换上物理弹匣。普通子弹对这些改造体的效果有限，但他记得监察局的训练：任何机械系统都有弱点。

　　关节。能源核心。控制枢纽。

　　他瞄准最近傀儡的膝关节连开三枪。第一枪弹开，第二枪打裂外壳，第三枪击穿。傀儡单膝跪地，但立刻用高周波刃撑地，继续前进。

　　太慢了。它们离入口只有十米了。

　　蒸汽在消散。

　　陆焰咬紧牙关，准备近战。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首歌。

　　轻柔，空灵，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旋律，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声音从晶体簇传来，从凌月那里传来。

　　傀儡们停下了。

　　它们的摄像头眼睛闪烁不定，像是接收到了矛盾的指令。其中两个开始颤抖，手中的高周波刃掉在地上。第三个抱住了头，发出机械摩擦的刺耳声音。

　　“小月在干扰它们的控制信号。”凌墨的声音传来，同样带着吃力的颤抖，“但撑不了太久……林雨？”

　　“百分之七十……”林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威尔逊的防御协议比预计的更强……他在反溯我的神经链接……”

　　凌墨闷哼一声。陆焰看见有血从他鼻孔流出，滴在晶体簇表面，立刻被吸收。

　　“陆焰！”凌墨喊道，“左侧墙壁，红色面板！物理断路器！”

　　陆焰转头，果然看见一块颜色稍异的墙板。他冲过去，用手枪柄砸开外壳，里面是一排老式的手动开关，标签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主能源”“冷却系统”“数据主干”等字样。

　　“全推上去！”林雨尖叫，“快！”

　　陆焰用尽全力把所有开关推到顶端。一瞬间，整个空间的光线变得刺眼，所有设备同时发出过载的尖啸。傀儡们僵在原地，眼中的光芒熄灭，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地。

　　“成功了！”林雨扯掉头环，瘫倒在地，“自毁程序……启动了。十五分钟倒计时。”

　　晶体簇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凌月的身影变得模糊。

　　“哥哥……”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耳语，“程序启动后……存储矩阵会开始崩塌……我的意识数据……”

　　“我知道。”凌墨的手依然按在晶体簇上，但陆焰看见他在做什么了——他不是在维持连接，而是在提取数据。银色的光流正在反向流动，从晶体簇流向凌墨的身体。

　　“你在做什么？！”林雨挣扎着站起来。

　　“意识下载。”凌墨简短的回复，“小月说得对……没有身体可以容纳她……但我可以。”

　　“那是自杀！”林雨尖叫，“两个人的意识在一个躯体里会互相覆盖、融合、最后彻底混乱！你会失去自我！”

　　“不会融合。”凌墨的声音异常平静，“小月会成为我的‘副人格’，像共生体。我们的神经图景本来就高度同步，这是唯一的方法。”

　　“那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凌墨转头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是陆焰从未见过的恳求，“银狐一定教过你‘意识锚定’技术。帮我稳定接口，避免数据洪流冲垮我的神经屏障。”

　　林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走到凌墨身边，将手按在他后颈。

　　“会很痛。”她警告。

　　“习惯了。”凌墨说。

　　陆焰看着这一切，感到一阵无力。他能做什么？这个战场上，他没有可以射击的敌人，没有可以破解的密码，没有可以保护的目标。他只是一个持枪的旁观者，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一步步走向一个未知的、危险的未来。

　　“陆焰。”凌墨突然叫他。

　　“我在。”

　　“如果……如果这次我回不来，”凌墨没有回头，依然面对着晶体簇，“帮我完成报告。告诉监察局，熔炉已摧毁，威尔逊已终止。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谢谢你。为了一切。”

　　陆焰想说“你会回来的”，想说“别胡说”，想说“我们一起写报告”。但最后他只是说：

　　“你知道我不擅长写报告。所以你得自己回来写。”

　　凌墨笑了，很轻，几乎看不见。

　　然后光芒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温和但更彻底的释放。整个晶体簇化为亿万光点，像逆行的雨滴升向空中。凌月的身影在其中变得透明，然后消散，化作更细碎的光流，顺着银色的连接线涌向凌墨。

　　凌墨仰起头，身体剧烈颤抖。陆焰看见他的瞳孔放大，眼白被银色的数据流覆盖，皮肤下有光芒在流动。他发出压抑的呻吟，那声音里的痛苦让陆焰的心揪紧。

　　“稳住……”林雨咬着牙，她的手掌下有微光在闪烁，似乎在凌墨的神经图景和涌入的数据之间建立缓冲层，“百分之三十……四十……太快了，慢一点……”

　　晶体簇完全消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基座和满室飘浮的光尘。那些光尘开始旋转，被吸入凌墨的身体，像是星云被黑洞吞噬。

　　“百分之七十……陆焰，按住他！他的身体开始排斥反应了！”

　　陆焰冲过去，从背后抱住凌墨。接触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电流冲击——不是物理电流，而是精神能量的外溢。他的视野开始闪烁，耳边响起无数声音的碎片，像是同时收听一百个频道的广播。

　　“……哥哥看那颗星星……”

　　“……灰烬星的天空从来没有这么蓝……”

　　“……不要走……”

　　“……我害怕……”

　　“……我会永远陪着你……”

　　那是凌月的记忆，凌墨的记忆，混合在一起，涌入陆焰的意识。他看见贫民窟的铁皮屋，看见实验室的白色灯光，看见星空图册的泛黄纸页，看见两双紧紧握在一起的小手。

　　“陆焰！集中精神！”林雨的尖叫把他拉回现实。

　　凌墨的身体在剧烈痉挛，像是癫痫发作。陆焰用尽全力抱住他，防止他撞到周围的设备。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发烫，温度高得不正常。

　　“百分之九十……最后冲击要来了……准备好！”

　　最后一波光流涌入凌墨的身体。这一次不是温柔的溪流，而是狂暴的洪水。凌墨的身体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陆焰感到自己的手臂被烫伤，防护服在高温下开始融化。

　　然后，一切突然停止。

　　光芒消散。声音消失。震动平息。

　　凌墨的身体软下来，倒在陆焰怀里。他还在呼吸，但非常微弱，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在经历一场激烈的梦境。

　　林雨瘫倒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成……成功了。意识下载完成。但融合需要时间……他现在很脆弱，非常脆弱。”

　　陆焰轻轻将凌墨平放在地，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心跳过快，体温过高，脑电波活动剧烈得不正常，但至少他还活着。

　　远处传来爆炸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近。

　　“自毁程序已经波及这一层了。”林雨挣扎着站起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紧急出口在那边——”

　　她指向半球空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门，门上亮着绿色的“EXIT”标志。

　　陆焰背起凌墨——这一次，凌墨似乎轻了一些，又似乎更沉了。林雨踉跄着带路，三人冲向出口。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紧急通道，有老式的梯子通往上方。林雨率先爬上去，陆焰紧随其后，用固定带把凌墨绑在背上。

　　爬升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梯子在震动，通道在坍塌，不时有碎石和金属碎片落下。陆焰的手套很快磨破，手掌被粗糙的梯级割伤，但他没有停顿，只是机械地向上，向上，向上。

　　不知爬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小时——上方出现了光亮。不是应急灯的光，而是自然光，灰白，朦胧，但确实是天空。

　　他们爬出了地面。

　　灰烬星的天空一如既往地阴霾，厚重的云层低垂，飘落着细细的灰色尘埃。但在此刻的陆焰眼中，这比任何风景都美丽。

　　他们站在一座山的半山腰，脚下是还在不断塌陷的地面。整座山都在下沉，内部传出闷雷般的爆炸声。

　　“还有……五分钟……”林雨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整个设施会……连锁爆炸……”

　　陆焰看着远处。山脚下是监察局的接应点，他能看见车辆的轮廓，甚至能想象出李队在指挥车里焦急等待的样子。

　　“能走吗？”他问林雨。

　　“能。”她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

　　他们开始向山下奔跑。陆焰背着凌墨，林雨跟在一旁，三人穿过枯死的树林，越过龟裂的岩石。每一步都让陆焰的肺部灼烧，但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最后的巨响。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宏大的、地壳裂开的声音。陆焰回头，看见整座山在向下塌陷，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朵缓缓升腾的蘑菇云。冲击波随后而至，吹倒了沿途的一切。

　　陆焰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凌墨。碎石和尘埃如雨落下，世界陷入一片灰暗。

　　当一切平息，他抬起头。

　　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坑洞，边缘还在冒着黑烟。熔炉——那个囚禁了数百个意识、孕育了威尔逊疯狂梦想的地方——已经永远消失在地底深处。

　　“结束了。”林雨喃喃道，脸上分不清是灰尘还是泪水。

　　陆焰轻轻摇晃凌墨：“凌墨？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凌墨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一些，体温也在下降。他的眼皮还在颤动，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山脚下，监察局的车队正在驶来。陆焰能听见通讯器里传来李队的呼叫：“陆焰！凌墨！收到请回答！”

　　他按下通讯键，声音沙哑：“这里是陆焰。任务……完成。凌墨受伤，需要医疗支援。”

　　“收到！医疗组正在路上！坚持住！”

　　陆焰关掉通讯，低头看着凌墨的脸。那张总是冷峻、总是警惕的脸上，此刻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的眉头不再紧锁，嘴角甚至有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他在笑。”林雨轻声说。

　　陆焰点点头。他想起凌墨最后说的话——“小月会成为我的副人格”。

　　也许此刻，在那片破碎又重建的意识图景里，凌墨终于见到了他寻找五年的人。不是在冰冷的晶体簇里，不是在虚拟的花园中，而是在他自己灵魂的最深处——一个永远不会再被夺走的地方。

　　医疗车的声音由远及近。陆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坑洞，然后抱起凌墨，走向正在赶来的救援人员。

　　灰烬还在飘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雪。但在那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凌墨找到了他的月亮。

　　而陆焰，他会确保这次，他的指挥官再也不会消失在那片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