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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礁之巢(下) ...
空间站的公共区域比相对封闭的码头通道更加喧嚣混乱,仿佛将整个星系边缘地带所有的嘈杂、欲望与无序都浓缩、挤压进了这由金属与绝望构成的蜂巢迷宫。他们沿着一条被称为“市场街”的主干道前行,这条通道宽阔却异常拥挤,两侧店铺(如果能称之为店铺的话)林立,商品从最基本的合成营养膏、二手衣物、到明显违禁的军火、神经药剂、乃至来源可疑的“生物伴侣”,琳琅满目,毫无遮掩。叫卖声、激烈的议价声、偶尔爆发的咒骂与突兀的大笑、某家店铺播放的震耳欲聋的音乐……所有声音混杂成一片混沌的、具有物理压迫感的声浪,冲击着耳膜与神经。
陆焰带着凌墨,像两条灵活的游鱼,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不时闪避着醉醺醺撞来的身影或突然从摊位后伸出的、试图招揽生意的手臂。最后,他们拐进一条相对狭窄些的岔道,在一家招牌上画着抽象齿轮与试管交错图案的店铺前停下脚步。店铺的门帘用的是厚实的铅灰色防辐射胶帘,有效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噪音,只在底部留有一条缝隙,透出里面幽暗的光。
掀开门帘进去,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稍大,灯光昏暗,空气中有种混合了化学溶剂、臭氧和淡淡甜腥味的古怪气息。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罐、奇形怪状的仪器零件,以及一些封装在不明粘稠液体中、缓缓搏动或扭曲的怪异生物组织。店主是一个中等体型的智械体,但它的外壳显然经过了高度个性化的非法改装——被涂成了夸张的、带着闪粉颗粒的金黄色,某些关节处还装饰着廉价但刺眼的彩色发光二极管,随着它的动作明明灭灭。它的合成女声调校得异常热情,甚至有些甜腻得虚假:“欢迎光临,亲爱的客人!请问需要什么服务?提神醒脑的合法兴奋剂?放松舒缓的神经镇静膏?还是……一些能带来‘非凡体验’、开拓意识边界的特别小玩意?本店货品齐全,信誉卓著!”
陆焰没有理会它的推销话术,直接调出终端的投影功能,将那份“合法”化学品采购清单的部分内容(几种用于医疗或精密设备维护的高纯度溶剂和催化物)投射在柜台的玻璃面板上。
智械的视觉传感器快速扫过投影清单,头部两侧的信号灯有节奏地闪烁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噢——这些成分啊……有的,有的。纯度要求还挺高。不过您也明白,最近几个星系的航道都不太平,货源紧张得很,价格方面嘛……”它搓了搓那对明显改装过、镀了铬的机械手指,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一副市侩商人的做派。
“直接报价,现货,马上提走。”陆焰的声音平淡无波,打断了它可能的长篇大论。
交易进行得异常迅速。陆焰付出了比正常黑市流通价高出近四倍的信用点(使用了不记名的实体加密芯片支付),换来了两个巴掌大小、带有复杂生物识别锁和物理防拆装置的密封金属罐。就在智械将那两罐危险品推过柜台时,它突然将上半身向前倾了倾,扬声器的输出功率似乎调低了一些,虽然电子合成音并无真正的“音量高低”之分,但那种刻意营造的“压低声音”的姿态很明显:“两位客人……是在打听红砂星那边的消息,对吗?”
陆焰和凌墨的肌肉同时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面上都没有露出任何异样。陆焰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柜台边缘,距离隐藏在大衣袖口下的震动刃激活钮只有寸许。
“放轻松,放轻松,亲爱的客人。”智械的金色手臂做了一个幅度夸张、却莫名显得僵硬的安抚手势,“我没有恶意,纯粹是出于……嗯,良好的商业信誉和一点点同行关怀。只是……我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恰好前几天刚从红砂星那边跑完一单私人货运回来。他跟我喝酒时提了一嘴,说那边最近动静不太对劲,‘熔炉’那片区域跟发了疯似的完全封锁了,连原本每周固定的官方补给运输队都停了,所有非核心人员被清退。而且……”它头部信号灯的闪烁频率加快了些,“好像有人在通过中立区的几个老牌掮客,发布高额悬赏,要找两个人。描述的样貌特征嘛,嗯……和二位有那么点模糊的相似。当然,可能是巧合。”
陆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眼神都平静无波:“悬赏多少?”
“活捉,毫发无损地送到指定交接点,五十万信用点,不连号的旧版实体钞票,或者等值稀有金属。只要确认死亡,提供可靠生物特征或DNA证据,十万。”智械的合成音保持着那种平直的调子,但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发布悬赏的只是个中间人,但背后出钱的……能量肯定不小。二位如果是要去那边‘办事’,最好小心些,再小心些。”
“多谢提醒。”陆焰没有多问,直接从口袋里又弹出一枚面值一百信用点的实体加密芯片,轻轻落在柜台上。这在电子支付为主的空间站,算是相当有分量且受欢迎的“小费”了。“能给我你那位‘朋友’的可靠联络方式吗?或许我们有些特殊的‘货运’或‘向导’需求,价格好商量。”
智械利落地用机械手指拈起那枚芯片,收进胸口一个隐蔽的储物槽,然后从柜台下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数据芯片,递了过来。“他在码头区,四号旧维修仓库那边混。叫他‘蝎子’,提‘金齿轮’介绍的就成。不过……”它顿了顿,“我那朋友脾气有点怪,只认钱和情报,不认人。二位多担待。”
离开那家弥漫着古怪化学气味的店铺,重新汇入市场街汹涌的人流,陆焰保持着正常的行走速度,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紧挨着他的凌墨能勉强听清:“可能是圈套。那智械太主动了。”
“也可能是真正的情报源,想多做一笔生意,或者结个善缘。”凌墨的目光透过平光镜片,冷静地扫过周围熙攘而漠然的人群,“悬赏消息应该不假,威尔逊不会放过任何追捕我们的机会。值得冒一次险。但,”他顿了顿,声音同样低沉,“做好随时动手、快速脱离的准备。”
码头区四号仓库位于空间站外层环形结构的边缘地带,靠近废弃的旧船坞。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锈蚀、机油和电离尘埃的味道。仓库本身是一个半地下的、由厚重合金板搭建的旧维修库,宽大的卷帘门锈蚀了一半,半敞开着,里面透出焊接枪特有的、刺眼而稳定的蓝白色光芒,以及嗞嗞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一个穿着沾满深色油污的工装裤、赤裸着精悍上身的男人,正蹲在一辆被改装得面目全非、几乎看不出原型的悬浮摩托旁,专注地修理着暴露在外的、结构复杂的反重力引擎部件。他脸上那道从左侧额角斜劈至右下颌的狰狞疤痕,在焊接火光的映照下,如同一条匍匐在皮肤上的蜈蚣,随着他脸颊肌肉的牵动而微微扭曲。
“蝎子?”陆焰停在门口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没有贸然进入。
男人抬起头,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刀锋,在两人身上快速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谁介绍的?”
“金齿轮。”陆焰吐出三个字。
蝎子盯着他们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中的焊接枪,关闭电源,随手抓起地上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擦了擦手,站起身。他的动作沉稳有力,透着一股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干练。“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通道,同时用脚踢了踢门边一个不起眼的按钮,那半扇锈蚀的卷帘门发出嘎吱的呻吟,缓缓向下滑落,“把门带上。”
仓库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杂乱、拥挤,堆满了各种机械残骸、废旧零件、报废的机器人躯壳,空气中有浓重的金属、机油和臭氧味。蝎子领着他们,熟练地在这些废料堆中穿行,来到仓库最深处一个用废旧飞船隔板和防水帆布勉强围出的小小空间。里面只有一张桌腿歪斜的金属工作台,几把样式不一、看起来都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椅子,墙壁上挂着几个屏幕闪烁不定、画面满是雪花的老旧监控显示器,显示着仓库入口和周围几个关键角落的模糊图像。
“金齿轮说你们想知道红砂星的事。”蝎子拉开一把相对完好的椅子坐下,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半截手卷的粗劣烟卷,用一个老式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袅袅升起,“我三天前刚从那边出来,走的是一条老掉牙、早就被官方遗忘的走私矿道,那条路正好从‘熔炉’外围的地质结构层边上擦过去。运气‘好’,看见了些……不太寻常的动静。”
他调出自己的个人终端,在脏兮兮的金属工作台面上投射出一段明显是偷拍视角、画面抖动严重、对焦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视频。背景是红砂星标志性的、在灯光下呈现暗红色的岩层,但远处出现了明显属于人工建筑的、规整的合金支撑结构和闪烁着稳定光芒的能源管线。拍摄镜头似乎固定在某个移动载体上,缓慢而谨慎地调整着方向,然后猛地拉近、对准某个点,数字变焦开到极限——
凌墨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
画面中,一队大约八到十人、穿着全封闭式重型战术防护服、佩戴着非制式但看起来极为精良的武器和感应设备的武装人员,正护送着一个履带式移动医疗维生舱,沿着一条宽阔、有明显工程开凿痕迹的地下通道快速前进。维生舱外壳是冰冷的医用白色,侧面观察窗在通道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就在镜头捕捉到观察窗的瞬间,虽然画面因放大而变得模糊、噪点增多,但足以让熟悉的人辨认出一张沉静、苍白、双眼紧闭的女性侧脸。
林雨。
她还活着!但她的状态异常——面色安详得近乎诡异,没有任何痛苦或挣扎的痕迹,仿佛陷入了最深度的药物镇静或意识剥离状态,如同一尊精致的人偶。
“这段是在哪里拍的?具体坐标?”陆焰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丝。
“B-7次级运输通道,原本是开采一种稀有伴生矿的矿脉改造的,废弃少说二十年了,地下大概九百米深处。”蝎子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更加锐利,“那条通道在官方记录里早就被封死填埋了。但我前段时间发现,其中靠近‘熔炉’外围缓冲区的这一段,最近被重新打通了,还加装了新的动态感应器和自动哨戒武器平台。拍这段的时候,我们(他用了‘我们’,暗示可能有同伴)的载具差点被一队突然激活的哨戒机枪扫成废铁,丢了半条命才撤出来。”
“她还活着……”凌墨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坚冰似乎被这意外的画面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复杂的光芒在其中流转——震惊、一丝难以抑制的希冀,以及更深沉的、冰冷的警惕。
蝎子瞥了他一眼,疤痕随着他咀嚼烟蒂的动作扭曲了一下:“你们认识她?”
“算是旧识,欠她父亲一个人情。”陆焰接过话头,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同时挡住了蝎子可能进一步的探究,“知道她被转移的目标地点吗?或者,运输队伍的最终方向?”
“镜头就跟到通道岔口,他们转向了通往更深处的、安保等级明显更高的主通道。那边已经属于‘熔炉’的核心管制区,我这种小角色可没本事跟进去,也没那个胆子。”蝎子关闭了投影,将烟头按灭在金属工作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灼痕,“但有件事,我觉得很古怪——这么重要的‘货物’,按‘熔炉’一贯的作风和安防等级,应该走绝对保密、垂直贯通的内部核心升降通道,或者直接用短程传送。为什么会动用一段半开放、甚至能被一条废弃矿道窥视的路线来运输?除非……”
“除非是故意让人看到的。”凌墨的嗓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冷,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锐利,“这是一个诱饵。威尔逊知道我们在逃,知道我们可能会尝试联络或救援相关者。他在用林雨……钓我们回去。”
蝎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疤痕扯出一个近似赞许的弧度:“我想法一样。所以,如果你们是冲着救人去的,最好把‘陷阱’这两个字,用烧红的烙铁,刻在脑门上,时时刻刻盯着看。”
陆焰没有再问更多,按照双方之前通过中介(金齿轮)约定好的价格,付了情报费用,用的是另一种不记名信用凭证。离开那座弥漫着铁锈、机油和劣质烟草混合气味的仓库时,空间站模拟的“黄昏”时段早已结束,“夜晚”的暗蓝色主照明覆盖了大部分公共区域,只有霓虹广告、店铺招牌和穿梭舰艇的导航灯,在无尽的金属结构中切割出一块块孤立的、光怪陆离的阴影。
返回鼹鼠旅馆的路上,凌墨异常地沉默。他的步伐比来时稍微稳健了一丝,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更加凝重冰冷,仿佛正在将刚刚看到的那一幕,与所有已知情报、与威尔逊的性格、与“熔炉”的防御体系,在脑海中高速运算、推演、重构。直到重新踏入那间简陋、憋闷却暂时属于他们的地下房间,锁好那扇并不牢靠的气压门,他才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物理定律:“是陷阱。毫无疑问。威尔逊想引我们回去,回到他掌控一切的主场,回到那个他已经经营多年、布满致命机关的地下堡垒。”
“但林雨很可能真的在那里。”陆焰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臂环抱,眉头紧锁,“她不仅是银狐的女儿,是目前我们已知唯一可能从内部了解‘熔炉’最新情况的人,更重要的是,她极有可能是唯一清楚你妹妹L-12的意识数据具体被储存在‘记忆墓园’哪个扇区、以何种形式存在的关键知情者。于公于私,我们不可能对她置之不理。”
“我知道。”凌墨在床边坐下,双手交握,置于膝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不是一个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硬闯龙潭虎穴送死的计划,而是……设法让他们自己把门打开,并且,开到我们想要它开的地方。”
陆焰挑起眉梢,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详细说说?怎么个‘让他们开门’法?”
凌墨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壁灯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顶尖战略家的算计光芒:“威尔逊最想要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的数据,是我这个‘近乎完美的S级原生精神力样本’。这是他一切实验的基石,也是他可能实现‘终极融合’野心的关键。那么,我们就给他一个看似绝佳的、无法拒绝的机会——一个看起来是他精心布局、撒下天罗地网,而我们走投无路、慌不择路、自投罗网的‘机会’。”
“你要自己当诱饵?”陆焰的语气变得严肃。
“不,是我们。”凌墨纠正道,语气斩钉截铁,“我们需要让他相信,我们已经穷途末路,伤痕累累,补给匮乏,并且唯一的希望就是潜入‘熔炉’,救出可能知道内情的林雨。我们要让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和预料之中。然后,在他自以为胜券在握、准备收紧网口、捕获‘珍贵样本’的地方……”
“反客为主,声东击西,直捣他最脆弱、或者最意想不到的黄龙。”陆焰接上他的话,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混合着兴奋、狠厉与棋逢对手般快意的弧度,“我喜欢这个思路。大胆,疯狂,但如果操作得当……确实有奇效。不过,细节必须打磨到天衣无缝。威尔逊是偏执的疯子,但不是傻子,他是个高智商、有庞大资源、有近乎无限耐心的科学狂人兼阴谋家。”
“所以我们需要‘表演’。”凌墨条理清晰地阐述,仿佛在部署一次舰队行动,“在‘暗礁’留下足够明显、却又合乎我们‘逃亡者’身份的踪迹,让他布置在这里的眼线或雇佣兵,能够‘自然’地发现我们,并确认我们的虚弱和目的地。然后,我们要‘惊慌失措’地逃离这里,用尽最后资源弄到一艘船,直奔红砂星,看上去就像是被悬赏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冒险一搏的困兽,一头扎进他为我们精心准备的‘口袋’里。”
陆焰的大脑已经开始随着这个核心构想高速运转,无数情报、技能、装备方案和过往的潜入/反潜入经验如同数据流般闪过:“需要通知银狐吗?他可以提供远程技术支持、情报交叉验证,也许还能在关键时刻,准备一点……意料之外的、来自外部的‘礼物’或干扰。”
“可以,但必须极度谨慎,假定威尔逊已经监控了银狐所有的常规、备用乃至他自以为隐蔽的紧急通讯渠道。”凌墨沉吟片刻,快速做出决策,“使用一次性、高强度的加密脉冲通讯,时间窗口控制在二十秒以内,只传递最关键的行动节点时间、坐标和应急识别代码。内容用我们之前约定的双重隐喻密码书写,即使被截获,也需要大量时间破解,等他们破译出来,我们已经行动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围绕着这个大胆、危险却闪烁着诱人可能性的核心构想,开始搭建初步的行动框架。陆焰负责具体的“痕迹布置”与“逃亡导演”——他会“不经意”地在几个空间站内知名的、背景复杂的情报贩子或酒吧老板那里,用焦虑的语气询问最快、最隐蔽前往红砂星的走私船或小型突击舰信息;用伪装过的身份,在几家信誉不明的黑市装备店,购买几件明显用于潜入、电子破解或小规模破坏的装备(事后部分可以丢弃或改造,部分可能真用得上);他甚至计划在某个鱼龙混杂、监控系统老旧但必然存在的低级酒吧,“意外”地被某个角度不佳的监控探头拍到半张模糊的侧脸或背影,留下可供追查的影像线索。同时,他需要物色一艘合适的、易于“借用”(或说夺取)的小型快速舰船,并规划好离港路线,避开空间站理论上存在、但执行松散的交通管制。
凌墨则留在房间,继续与神经图景的损伤进行拉锯战。第五支改良药剂的效果开始缓慢但确实地稳固下来,他能感觉到那些蛛网般密布、时刻传来撕裂感的意识裂痕,被药剂催生出的某种坚韧的、带有银狐特质的能量暂时“粘合”加固,但根基依旧脆弱不堪,仿佛用透明胶带粘住的粉碎玻璃,稍受冲击就会再次崩解。他尝试运用陆焰之前引导他感知到的、那种更精细、更温和的精神力微操方法,引导自身残存的精神力,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对这些临时“修补点”进行缓慢的自我梳理和加固。过程痛苦如同在意识深处进行无麻醉的精细手术,每一次精神力的触碰都带来尖锐的反馈,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专注与稳定。每完成一个微小的能量循环,对自身精神图景的掌控感便恢复一丝,虽然微弱,却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深夜,陆焰带着用剩余信用点换来的、味道寡淡却高热量的合成食物和一条新的口头情报回到房间。
“悬赏令的风已经彻底刮到‘暗礁’的各个角落了。”他一边将食物分给凌墨,一边压低声音说,尽管房间隔音效果未知,“至少有三个在附近星系小有名气、以完成棘手任务和不择手段闻名的雇佣兵小队,在明里暗里打听符合描述的目标。我‘不小心’漏了点关于我们可能藏身区域的模糊线索,给其中一个队伍底层负责跑腿的线人,代价是一瓶劣质酒。估计最晚明天中午,就会有人摸到码头区这片区域来‘碰碰运气’。”
“时机刚好。”凌墨平静地咀嚼着寡淡无味、口感像潮湿木屑的营养膏块,“我们明天午后‘被迫’仓促离站,戏码才够真实,符合被追捕者突然发现危险逼近时的反应。”
陆焰看着他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明日天气的脸,突然问:“你知道,如果这个计划失败,如果威尔逊的陷阱比我们预估的深十倍、狠毒十倍,如果他根本不在乎林雨的死活,甚至那医疗舱里躺着的根本就是个诱饵仿生替身或者一具空壳……我们面临的是什么吗?”
“那我们的结局,就是在‘熔炉’深处,变成两团无法辨认的、被拆解分析的数据碎片,或者两具被扔进焚化炉、无人认领、也无人记得的焦黑尸体。”凌墨接过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解脱感,仿佛在讨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既定的物理结局,“但至少,我们尝试过。比起在某个阴暗角落等待伤势恶化、最终无声无息地消亡,或者一辈子活在未能尽力、任由罪恶延续的阴影里,我宁愿选择这样的终局。这是我的选择,陆焰,不是你的责任。”
陆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愉,却有一种挣脱了所有世俗束缚、准备纵身投入未知烈焰的、纯粹而决绝的光芒。“行。”他简洁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那就玩把大的,赌上所有筹码。反正……我这辈子,也没真正安稳过。”
他们快速吃完东西,再次检查并重新分配了随身携带的、所剩不多的装备,根据计划可能的需要进行了调整。然后决定轮流休息,保存体力。凌墨先躺下,陆焰负责守夜,同时用终端最后整理和加密行动路线的备用方案。
凌晨时分,凌墨从一段短暂、深沉却并不安稳的睡眠中惊醒。没有往日的血腥噩梦或记忆闪回,只有一片空茫、柔和却无边无际的白光。妹妹L-12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光的中央,身形单薄却挺直。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任何实验室的创伤或痛苦,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圣洁的安宁,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真实的微笑。她的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凌墨的“意识”却清晰地“听”懂了那句话:“我等你,哥哥。一直等。”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般失序。昏暗的暖黄色床头灯光下,陆焰坐在对面那张简陋的金属床上,正用一块柔软的纤维布,缓慢而细致地擦拭着那支脉冲手枪的每一个部件——枪管、能量传导轨、击发组件、保险栓。暖光柔和了他脸上惯常挂着的、玩世不恭或刻意张扬的棱角,清晰地勾勒出他坚毅的下颌线、微蹙的眉头和全神贯注的侧影,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伪装后,显露出的、属于战士和守护者的专注与沉稳。
“做噩梦了?”陆焰没有抬头,但显然察觉到了他呼吸节奏的变化和身体的瞬间紧绷。
“……不算噩梦。”凌墨用手臂支撑着坐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只是……又‘看见’她了。和以前……不太一样。”
陆焰擦拭枪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状似随意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等这一切真的结束,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你妹妹的意识数据真的能被找回,哪怕只是部分碎片,甚至只是一段残留的记忆回响……你想做什么?有什么……特别想带她去看、去经历的吗?”
凌墨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焰几乎以为他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世界,不会回答这个或许过于私人、也过于沉重的问题。
“带她去一个能看见真正星星的地方。”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带着某种沉淀了五年、甚至更久时光的重量,“灰烬星的天空,永远被工业尘埃、辐射云和轨道垃圾平台遮蔽,夜晚只有一片污浊的暗红。她只在破旧的故事书里见过星空的样子……我答应过她的。”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蕴含着深不见底的遗憾与执念。
陆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安慰或感慨。他将擦拭完毕、光洁如新的枪管与其他部件熟练地重新组装,咔嚓一声轻响,严丝合缝。他将整枪放在膝上,目光投向墙壁上某块斑驳的阴影,语气平淡得像在承诺明天早餐吃什么:“那我负责找地方。我知道几个处于文明边缘、几乎被星系地图遗忘的小星球。没什么人,污染也轻,白天荒凉得可怕,但到了晚上……躺在地上,能看到整个银河像熔化的宝石瀑布一样,毫无遮挡地砸进你眼睛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星星坠落的声音。”
这是一个轻描淡写、仿佛随口一提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却重若千钧,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无声却深远的涟漪。它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地点,更是一种对“之后”的想象,一种在绝境中依然顽强存续的、对“未来”的微小期盼。
凌墨望着他,在那片温暖而局限的光晕里,第一次主动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已久、关乎动机与本质的问题:“陆焰,你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仅仅因为这是银狐委托给你的任务?因为你想揭开你父亲当年参与、或许至今仍在持续的阴谋?还是因为……”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别的什么?”
陆焰停下了所有动作。他将组装好的手枪轻轻放在身旁的床铺上,转过脸,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褪去了所有平日里或嬉笑怒骂、或玩世不恭的伪装,露出底下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很少去正视和言说的底色。
“因为你是第一个……真正‘看见’‘陆焰’这个人的人。”他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认真,仿佛在确认某种重要的事实,“不是‘叛将陆擎天那个不成器、走歪路的儿子’,不是‘情报总局那个不按常理出牌、战绩辉煌却也麻烦不断的王牌特工’,甚至也不是我自己长期以来扮演的那个吊儿郎当、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混蛋面具。你看见的,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想为自己母亲讨个迟来公道、想撕开所有冠冕堂皇的进步伪装、看看底下这个世界到底腐烂成了什么样子的……偏执的、不合时宜的疯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深切的疲惫,有多年伪装卸下后的释然,也有一种孤注一掷、不再回头般的坦然:“而疯子……是需要同伴的,凌墨。需要一个同样被命运捶打得破碎不堪、却还在咬着牙、梗着脖子、不肯向那个操蛋的‘现实’低头的同类。需要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在眼前,来提醒自己,战斗的理由不仅仅是为了毁灭什么,也许……也是为了守护那一点点还没被彻底玷污的东西,比如承诺,比如记忆,比如……一个看到真正星星的愿望。”
凌墨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了陆焰几秒,仿佛要透过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看到他灵魂的最深处,确认那些话语的真实重量。然后,出乎两人意料的,他伸出手,越过两张床之间狭窄的过道,轻轻地、却带着明确温度与存在感地,覆在了陆焰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刚刚擦拭过武器的手背上。
没有言语,没有更进一步的肢体接触,只是一个很轻、却异常坚定的触碰。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驱散了些许地下房间的阴冷湿气,也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某种盟约,某种超越了任务、利益甚至个人情感的、在绝境中萌生出的深刻联结。
陆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不习惯这样的接触。但随即,他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修长而苍白的手。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做出任何更多的回应,只是任由那只微凉却坚定的手,静静地覆盖着,汲取着,也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支撑。
窗外,“暗礁”空间站模拟的虚假星光稀疏而冷漠,透过厚重的金属结构和污浊的观察窗,无力地映照着这个混乱银河中卑微而顽强的一角。
而在遥远的红砂星,在那深埋于地壳深处、被重重物理与能量屏障隔绝、被最先进的安防系统与禁忌科技包裹的“熔炉”核心实验室里,威尔逊博士——那具将衰老人类大脑与冰冷机械完美(或说恐怖)融合的躯体——正悬浮在无数道垂直流淌、闪烁着幽绿与暗紫色光芒的数据瀑布中央。他的机械义眼和仅存的那只布满血丝、却闪烁着狂热智慧光芒的人类眼睛,同时倒映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基因序列、精神力波形、意识融合成功率曲线,以及来自“暗礁”模糊监控画面的加密数据流。
他的精神力,已经与实验室的主控神经网络深度链接,化为无形的、细密而强大的感知触手,在这空旷、冰冷、充满各种精密仪器嗡鸣的巨大空间里微微震荡,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混合了电子杂音与人类执念的低语,如同恶魔的祈祷:
“来吧,我完美的L-07,我最后的原生杰作……跨越星河,挣脱枷锁,回到这里。来完成我们命中注定的……最终升华。你的数据,你的灵魂,将是打开永生之门、抵达完美彼岸的最后一块拼图……”
棋盘早已布好,落满了灰尘与鲜血。
棋子,正缓缓走向各自预定的、或挣扎求变的格位。
而这场赌局的筹码,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生死胜负——是生命最原始的挣扎与尊严,是灵魂在数据与血肉间的撕扯与拷问,是过往一切惨痛的记忆与牺牲,也是未来所有可能性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火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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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将于2026.1.28 6:00开始更新,预计工作日每日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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