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热寂》默碌

1、陨落的星辰

　　星历3127年，赛博勒星系边缘。
　　凌墨站在“星陨号”的舰桥指挥台上，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全景视窗外浩瀚的星海。五十七艘战舰呈鹰翼阵型展开，引擎喷流的幽蓝光芒如同星河中散落的珍珠。他的银白色短发在舰桥的冷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黑色指挥官制服肩章上，七颗银星沉默地宣告着他是星盟联邦最年轻的七星舰队指挥官。
　　“报告指挥官，叛乱军据点坐标已锁定，位于赛博勒III号行星轨道站。”副官叶清羽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冷静而清晰，“敌方兵力约为两个标准战斗群，配备老式‘猎犬级’驱逐舰。”
　　凌墨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战术星图上跳动的红色光点。太简单了——边境行星的民间叛乱组织，通常只能凑出几艘改装货船。两个战斗群的标准舰队配置？这背后有东西。
　　“指挥官？”叶清羽再次询问。
　　“全舰队，一级战斗准备。”凌墨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次例行演习，“第一、第二分舰队切入敌方左翼，第三分舰队从行星阴影区迂回。十五分钟后，我要看到轨道站的控制权。”
　　命令通过神经接驳系统瞬间传遍全舰队。凌墨的S级精神力如无形的丝线，与旗舰的中央处理器深度连接。在他的感知中，每一艘战舰都成了肢体的延伸，每一个炮台都是可以精准操控的手指。
　　战斗在七分钟后打响。
　　第一轮齐射撕裂了真空，高能粒子束与导弹拖出的尾迹交织成毁灭的网。叛军舰队的阵型出乎意料地坚韧，他们在行星的重力井边缘游走，利用轨道站的防御炮台作为掩护。
　　“敌方指挥有军事背景。”凌墨在个人频道对叶清羽说，“看他们第三分舰队的机动模式——标准的联邦海军‘刺猬阵’变体。”
　　“需要调整战术吗？”
　　“不必。”凌墨的手指在虚拟控制台上划过，星图上的蓝色光点开始变换阵型，“让他们以为我们上当了。”
　　他故意留出了一个破绽——右翼舰队的防御火力出现了0.3秒的间隔。叛军果然咬钩，三艘驱逐舰脱离阵型直扑缺口。
　　就在这一瞬间，凌墨眼中闪过一丝冰芒。
　　“现在。”
　　预先埋伏在小行星带后的第四分舰队突然杀出，与主舰队形成钳形攻势。粒子炮的齐□□准地击穿了叛军驱逐舰的引擎舱，爆炸的火光在真空中无声绽放。
　　“敌方旗舰暴露！”战术官喊道。
　　凌墨正要下达歼灭指令，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刺入他的太阳穴。
　　不是生理性的头痛——是精神力干扰。强大、无序、充满恶意的精神波动如潮水般涌来，试图侵入他与舰队的连接。凌墨的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这种波动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夜晚都会在噩梦中重温。
　　实验室。白色房间。电流穿过脊髓时的烧灼感。
　　“指挥官？您的生命体征出现波动——”叶清羽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凌墨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和疼痛让他强行集中精神。不能在这里崩溃，不能在战场上。
　　但干扰越来越强。全息屏幕开始闪烁，通讯频道中传出刺耳的杂音。更糟糕的是，舰队的阵型开始出现混乱——神经接驳系统被干扰，部分战舰失去了与旗舰的同步。
　　“报告！未知干扰源，频率不在联邦记录数据库中！”
　　“第三分舰队失去联络！”
　　“星陨号主炮控制系统离线！”
　　舰桥闪烁的警报红光映在凌墨苍白的脸上。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指挥台的金属表面。他看见战术星图上，代表己方战舰的蓝色光点开始无序地移动，而叛军舰队正抓住这个机会重组阵型，准备反扑。
　　要输了吗？
　　又一次，因为这不争气的身体，因为那些白色房间里留下的永久损伤——
　　“——频段β-7，接入权限代码：夜枭。”一个陌生的男声突然切入了旗舰的主通讯频道。
　　声音里带着某种玩世不恭的笑意，像是酒吧里端着酒杯搭讪的浪子，却又在尾音处藏着锐利的锋芒。
　　凌墨猛地抬头：“谁？”
　　“联邦情报总局特派监察官，陆焰。”那声音更清晰了，背景里能听到快速敲击控制台的声音，“奉命监督赛博勒平叛行动。顺便说一句，指挥官，您的舰队阵型真是……教科书级别的漂亮，可惜现在快变成教科书级别的灾难了。”
　　凌墨的眼神冷了下来：“监察官，如果你没有实质帮助——”
　　“干扰源在赛博勒III号的第四卫星背面，伪装成矿场信标。”陆焰打断了他，语速快而清晰，“频率跳跃模式是七年前‘暗影之手’海盗团用过的变体，但功率放大了四十倍。建议你让第二分舰队向坐标34-77-19发射一组诱饵导弹，五秒后主炮齐射同一区域——那里的卫星地表结构能制造回波聚焦，足够烧掉干扰器的发射阵列。”
　　凌墨的手指已经输入了坐标。不是因为他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监察官，而是因为——这个方案在战术上无懈可击。他甚至看到了更进一步的优化可能。
　　“叶清羽，按他说的做，但诱饵导弹发射间隔调整为0.5秒，加入电磁脉冲弹头。”凌墨重新接管指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全舰队，准备执行‘回音聚焦’战术，倒计时10秒。”
　　“聪明。”陆焰在频道里低笑一声，“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
　　十秒钟后，六枚诱饵导弹划出诡异的弧线射向第四卫星。叛军果然启动拦截系统，暴露了隐藏在地表下的防御阵列位置。紧接着，“星陨号”主炮充能的能量波动让整个舰桥的灯光都为之一暗。
　　“开火。”
　　八门主力舰载相位炮同时发射，高能光束击穿卫星稀薄的大气层，在地表轰出熔岩喷泉般的爆炸。战术屏幕上的干扰波形像被掐断喉咙般戛然而止。
　　舰队连接瞬间恢复。
　　“干扰源清除！”系统提示音响起。
　　凌墨没有停顿：“全舰队，执行清扫程序。第三、第四分舰队封锁撤离路线，第一分舰队正面突破。三十分钟内结束战斗。”
　　这一次，没有意外。
　　叛军舰队在失去干扰掩护后迅速溃败。凌墨的指挥精准如手术刀，每一次火力分配都卡在敌方阵型最脆弱的节点。当最后一艘叛军驱逐舰引擎过载爆炸时，战斗计时器定格在二十七分十四秒。
　　舰桥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声。凌墨却只是安静地关闭了战术星图，转身走向指挥室。
　　“指挥官，”叶清羽跟了上来，压低声音，“您刚才……”
　　“我需要用药。”凌墨简短地说，没有停下脚步。
　　在指挥室的门滑开又关闭后，他背靠着金属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颤抖的手指从胸前暗袋里取出一个银色注射器，里面的蓝色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抑制剂。灯塔计划留下的“礼物”，每日必需的毒药。
　　针尖刺入颈侧的皮肤时，凌墨闭上眼睛。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像某种生物般爬向大脑，强行压制那些躁动不安的精神力碎片。疼痛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麻木感。
　　通讯器在这时亮起。
　　“监察官陆焰请求接入私人频道，指挥官。”AI助手星月的声音柔和地响起，“他坚持要和你谈谈关于……‘干扰源的异常之处’。”
　　凌墨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知道这场战斗远未结束。那个干扰器，那个频率，那个精准到可怕的战术建议——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的可能性。
　　灯塔计划的阴影，从未远离。
　　而那个叫陆焰的监察官，是巧合，还是另一重阴影？
　　他按下接听键。
　　“指挥官，”陆焰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近了，仿佛就贴在他耳边低语，“打得漂亮。不过我们得聊聊——关于为什么一个边境叛军组织，会有能力搞到理论上只存在于联邦绝密档案里的精神干扰技术。”
　　停顿一秒，那声音里又染上了那种令人恼火的笑意。
　　“顺便，你打针的样子，比指挥舰队时看起来可爱多了。舰桥第三摄像头的角度，还挺适合观察的。”
　　凌墨的手猛地收紧，注射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