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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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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春雨温柔得很,淅淅沥沥落在“回响出版社”的玻璃幕墙上,将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温予站在电梯里,盯着不断上升的红色数字,怀里抱着一份《听障儿童非遗传承记录》项目书。这是她入职半年的心血,历经十七次修改,项目还没上路就换回了一份刺眼的驳回通知。
理由只有一行字:缺乏持续性的商业模式与潜力,不予立项。
电梯停在了九层。新主编办公区的寂静瞬间吞没了小雨声,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余下温予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她将怀里的文件夹抱得更紧,在他门前停了下来。
这几日,她已听了无数关于这位空降上司的传言,无非是说他年轻有为、行事果断以及长得好看,几乎成了这栋办公楼里的背景音。
可集团的红头文件还没下来,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温予这里。
她今天一定要讨个说法。
温予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敲着门。
“进。”
门内传来的男声让她愣了一瞬,随后她推开门,室内的光线让她恍惚了一瞬。
宽大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了头。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声音如潮水般从温予耳边退去,退成一片深海般的寂静。只有心跳声还留着,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姜聿年。
原来姜主编的姜,是这个姜。
四年两个月。在她认出他的那一瞬,这个数字自动跳了出来。
原来,他们已经这么久没见了。
他坐在高背皮椅里,深灰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宽肩窄腰,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纽扣。比起四年前,他轮廓线条更硬朗了些,眉骨下那双曾经盛满张扬笑意的眼睛,此刻教人看不明白在想什么。
而姜聿年的目光,从她推门的那一刻起就扫了过来。那视线在她身上极快地掠过,短短一秒后,便重新落回了桌面的文件上。
“姜总。”温予第一次觉得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关于项目驳回,我需要一个能指导修改的具体陈述机会。”
姜聿年没有回答,只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了一瞬,随即熄灭。金属盖子在他指尖反复开合着,让清脆的“咔嗒”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一下又一下响起。
“坐。” 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她记忆里更低沉了些。
温予像被钉在了原地。文件夹坚硬的边缘更深地硌进她掌心,那点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见她不动,姜聿年再次抬眼看向她。温予这才收回了思绪,动作有些僵硬地在他对面落座,仪态端庄,神色却疏离如秋霜。
“你的项目书,”姜聿年将打火机“啪”地扣在桌上,“我看了五遍。”
“调研扎实,情感真挚,如果放在任何一家慈善基金会,它都是满分答卷。但回响不是慈善机构。”
“温予,四年了,你还活在那种用情怀发电的童话里吗?”
温予平静地回他:“姜总,那请问对于回响来说,衡量一个项目价值的核心标准,究竟应该是短期的流量变现,还是它为那些被时代忽略的群体,留下不可替代的文字资产?”
她将文件夹、一块u盘和一张照片轻轻推前寸许。
“这些孩子用手语讲述的非遗传承,本身就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记录方式。您驳回的不是一个项目,您是在判定,像这样的孩子——”
她翻开那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听障女孩正专注地用手语描述着竹编纹路。
“有没有资格,被这个时代看见。”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姜聿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几乎要认不出她了。
眼前这个女人,和他记忆里那个扯着他袖子,眼睛亮晶晶地喊着“聿年聿年,我们要让更多人倾听他们!”的女孩,除了五官,再无重叠。
她会说“我们”,而不是现在这样泾渭分明的“我”和“您”。
姜聿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撕碎她此刻这副专业的虚伪模样,揭开她冷漠决绝又自私的内里。
姜聿年继续开口:“过去五年,公益出版部消耗了社里大量编辑资源,贡献的利润却微乎其微。董事会上不满的声音早已存在。周一我坐在会议室里,听他们用五分钟否定了你们过去的所有心血。”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让每个字都砸在温予心头,“所以,裁撤整个部门,并非不可能。”
办公室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温予收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月牙形的白痕。尽管怀疑他话语里的真实性,但“裁撤部门”这几个字,本身就足以让她呼吸一窒。
看着她脸上血色微微褪去,姜聿年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暗色,快得像是错觉。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向我证明,你现在拥有决定我生死的权力,对吗,姜总?”
姜聿年静默片刻,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温予,我们之间,早就不是谈相不相信的关系了。”
温予自嘲地弯了下唇角。
也是。他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当然,事情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集团投委会特别听证申请表》,推到她面前。
“两个月后是集团投资决策委员会,拿到投资只是敲门砖。”
“你用这个项目按我的标准做到极致,把这个项目做成标杆,去堵住那些质疑者的嘴,也让董事会看到这个部门存在的另一重意义。”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惯用的雪松尾调的香,卷入了她的呼吸,一点点扯出她的记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一个有阳光的午后,大四的她还在为毕业课题而发愁,当时已是长沙本地大报首席记者的姜聿年也是这样坐着,听她慷慨激昂地讲完,然后用笔将她故事里最动人的“浪花”圈了出来。
“温予,选题不是只有热血就够了,你得让人看见水面下的冰山。”
那时的他,也是这般近乎严苛的专业审视,但眼里有笑,还有对她这股热忱的欣赏。
“如果做不到,”姜聿年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没有半分温度。“即便董事会暂时不动刀,这个部门的资源优先级也会被调到最低。那么我的第一项人事决策,就是批准你的离职申请。”
温予看着他,试图从他眼眸里分辨出多少是真实的危机,多少是他刻意的施压和报复。他坐在权力的位置上,轻易地搅动了她所在的整个池塘。
“好。”
她抱起文件夹,拿走了那张申请表。“赌注我看到了。我会准时上桌的,姜总。”
那就用你定的规则,赢给你看。
温予站在门边,手握着门把,没有再回头。
“对了,还没恭喜您高升。”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随后她走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回归安静。姜聿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空茫地落在对面那张空椅子上,胸口那股滞闷的烦躁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她的那句话变得越发尖锐灼人。
温予回到工位时,手里的《申请表》边缘已经被她无意识攥出的汗浸得微微发软。
她邻座的萧禾正拿着水杯回工位,嘴里念叨着“周四周四,重见天日。”
柳云从隔板后探头,兴奋问道:“怎么样,他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样?”
“传说中哪样?”
“187的大帅哥呀!”
相比工作,柳云更在意这个。毕竟她们在的公益部,向来是社里一个安静的角落,帅老板比这工资更有盼头。
像回声所在的大型集团,高层人事变动有一套严密的流程。一切尘埃落定前,新主编的身份对社内普通员工而言仍是一团迷雾。于是,那些关于姜聿年的碎片信息,便在茶水间与工作群里悄然发酵,成了人人知晓却又无人敢笃定的公开秘密。
温予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申请表小心收了起来,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再帅,他成了你老板,就脱粉回踩了。”
比如现在的她,她觉得她会是姜聿年的第一大黑粉头子。
“老板颜值就是最大的驱动力!”柳云冲她抛了个媚眼,压低声音“你再看看咱们萧禾……”
萧禾转过头:?
他刚才被什么脏东西攻击了?
柳云摆摆手:“我还听说,他是集团专门从南方挖来的狠角色,刚来你就见着他了。咱部门要翻身农奴把歌唱啰!”
萧禾转过头地接入了她俩的话题:“依我看啊,也可能是专门来整顿咱们这种不赚钱的部门。”
温予没有接话,眼神复杂地扫过那份文件夹。
翻身?
都要被裁撤了。
这时,温予手机提示音一响,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发件人栏上“姜聿年”三个字格外扎眼。温予点开了邮件,内容就一句话:
微信通过一下,发你参考案例。
“看到什么了,这么入神?”柳云的声音带着好奇从旁边传来时,温予几乎是本能地关掉了邮件窗口。
“没什么,流程调整。”她起身朝茶水间走去,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匆忙。
“我去倒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