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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 ...

  •   春雷阵阵,惊蛰生春,这一年的春天可算是来了。

      江逾白身上的衣衫单薄,揣着手,倚在窗框边上看檐外雨丝,偶尔掩唇轻咳两声,躬下去时,脊柱的突起清晰透过了衣衫。

      天气本就寒凉,忽又吹起了一阵风,江逾白咳得更狠了,弯曲的脊背久久没有直起来,脖子上一半掩在衣服里,不知挂着什么的红绳随着咳嗽的动作一晃一晃。

      “公子!”

      小爻一个头两个大,端个药的时间,自家那跟纸糊似的公子又在窗边凉风。

      “大夫说了您不能吹风,怎么又在窗边来了,年年都有惊蛰,年年都有雨看,公子怎么就不让人省心呢。”小爻很快关了窗,搀着还没缓过来的江逾白往屋里暖和的地方走,一边还数落自己公子,丝毫没有下人的自觉。

      缓过劲儿来,江逾白觉得好笑,任由小爻搀着往里走,清朗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怎么还数落上你家公子了。”

      小爻瞪了江逾白一眼,眼眶红红的,“您就作吧,等哪天把自己作没了,我就带上卖身契远走高飞。”

      苍白消瘦的手在小爻头上抚了下,以示安慰,江逾白叹了口气,说:“小爻,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大概是这句话太残忍,小爻一下子就被点着了,“生死有命,生死有命,天天都是生死有命,那活着的人呢?!我们怎么办.......还有薛小将军,你让他怎么办?!”后面的声音已经哽咽。

      嘴上说得狠,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含糊,把纸糊的公子用被子拥好,又塞了汤婆子给他,最后把放温的药递给江逾白。

      江逾白被吼得愣了一下,他倒是从来不知道自家小爻还有这样的脾气,眉眼弯弯,“好了,逗你的,小爻不要生气了。”

      小爻年纪不大,下个月正好是十六岁生辰。他是江逾白从黄沙里捡回来的,往日跟着江逾白走南闯北,四处奔波。因为最近一年江逾白身体不好了才跟着一起来到京城,在江宅安顿下来。

      小爻丝毫不领情,一脸严肃,跟个小大人似的:“那也必须喝药。”

      哦豁,江逾白遗憾,还是没能逃掉手里这碗黑乎乎的,苦得他都感觉不到舌头的药。

      小爻在他喝完得一瞬间,递来一块蜜饯,倒是一句话没说,除了心疼,还有两分懊恼。

      江逾白倒是知晓为什么,无非就是方才嘴快说了个不该说的名字。说起来也是好笑,其实远远没到名字都不能提的地步,反正江逾白没这么说过,也不知怎么的,江府上下、身边众人都对这名字讳莫如深。

      薛小将军,剑眉星目,面若冠玉,单名一个舟字,取“归舟”意。

      十六岁便跟着薛老将军上了战场,年少成名,意气风发。后于“缡水”,带着三千将士,在面对五万有余的甘图士兵,且没有补给的情况下,死守城门一月有余,一战成名,风头无两。

      江逾白不禁觉得好笑,当时是闹得有些难看,这都多久了,大家又都不是幼孩,早就不算什么了。况且,他这身子,哪儿有那么多闲心操心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享受当下才是。

      江逾白压下口中的苦涩,对一旁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的小爻说:“好了,小爻,出去吧,我想歇会儿。”

      屋外的雨点敲打着瓦片,啪嗒啪嗒。

      小爻走后,江逾白也没睡着,他在想,屋外的花好像禁不住这样的拍打,明儿再看恐怕只有一地残红。

      江逾白能感觉到,自己这身子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前些年仗着身体好,武艺又出众,心高气傲,瞎折腾,底子早就被掏空了。

      身子不好有个好处就是,说不准哪阵儿就困了,不知不觉也就睡过去了。

      再睁眼时外边的雨声已经停歇,只偶尔有几声积雨拍打枝叶的动静。

      屋里没点灯,暗沉沉的,门窗都只留了一条小小的缝,有些闷。

      江逾白睁着眼,思维还有些发散,盯着床幔上的花纹。呼吸略显急促,眼角有一丝洇湿,脖颈锁骨上也是一片湿滑。

      方才做了个梦,不太好,江逾白不喜欢。

      梦里,黄沙漫天,金戈铁马,利箭刺破空气,没入了马上人的胸膛。

      江逾白缓过一口气,想叫小爻。却发现屋内似乎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心中一下警惕起来。

      不会是府里的下人,江逾白不喜欢睡觉的时候屋里有人,所以这人是谁?

      但嗓子又干痒得过分,先来的是一阵咳嗽。

      “咳咳咳......”

      那人没有动静,仿佛在暗处静静地欣赏江逾白的狼狈。

      江逾白缓过气儿来,一下也冷静了下来,靠在床头:“不知我这里有什么稀奇宝贝,引得阁下大驾光临?”

      黑暗中静默了许久,若不是那道呼吸声还存在,江逾白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多疑了。

      “你。”

      嗓音的底色如同雪山上一抹千年不化的雪,冷冽,不参杂任何其他。也许是边关风沙磨人,音色里又有几分沙哑。

      江逾白怔愣,下一瞬间,不顾孱弱的身子,翻身下床,口头还在唤着“小爻”,更多的是一阵接一阵的咳嗽。

      太狼狈了,若是让人看见,光风霁月的京城“第一公子”如此狼狈,不知作何感想。

      江逾白一个不注意,脚下被绊了一下,倒下去瞬间,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他跌入了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好像带着边疆黄沙和扑扑风尘的味道。

      硬的像铁一样的胳膊轻而易举环住江逾白单薄的身子,用力将其压入自己的怀中,脊背瘦得有些膈人。

      江逾白脱力,不挣扎了,哑着声音问:“来做什么?”还好屋里没点灯,至少让人不能看清微红的眼尾。

      薛舟将下巴抵在江逾白的发顶,细细摩挲,温柔又眷恋。说出的话却冷冽得像边塞的朔风寒雪,飞蓬黄沙,“来看你还能活多久。”

      江逾白讽笑了声:“你看到了,滚吧。”说完去推环着他的胳膊,却无法撼动分毫。

      若是从前,他还能和这人打个平手,现在这样的情况倒是有些可笑。

      薛舟好像僵了一下,“你......”

      这该死的默契,江逾白暗骂了声,他好像直到薛舟想问什么,漫不经心道:“如你所见,薛小将军,在下如今已经是个命不久矣的废人了。”

      薛舟往日最爱他这副漫不经心,游戏人间的模样,现在只觉得格外扎眼。

      怀里的人也被捂暖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浑身都是凉的。

      薛舟:“看到了。”

      江逾白以为他还在恨当年的事。如今的他也没了那样多的精力,反倒是不那么在意那些事情了,反正都快死了。叹了口气,说:“薛舟,你恨我也好,巴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也罢,从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别把自己困在那里。

      ……就当是我欠你的,今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薛小将军”是江逾白常常用来调侃薛舟的称呼,反正不大正经。叫“薛舟”的时候,便是想认真说点什么。

      薛舟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江逾白觉得箍在身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随后就听见身后传来凉凉的声音:“恨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如今这副,孱弱不堪,一只手就能碾死的狼狈模样,实在……不堪。”

      薛舟这张嘴着实毒,江逾白如今虽已人淡如菊还是擦好点没忍住刺他两句,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抬手拍了拍身前的胳膊,带了几分无奈:“错过了今日,以后便没机会了。”

      再过段时间,都不需要薛舟亲自动手了。

      薛舟还是没动,江逾白续而道:“既然小将军不想杀我,那就放开在下。”

      又呢喃了句:“热死了。”

      只着了里衣,江逾白甚至能感受到梆硬的肌肉,和透过衣衫传过来的温度,灼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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