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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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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再度紧闭,门前不可停留太久,阮竹与护卫只得调转马头,冒雨去寻找今夜的栖身之处。
待他们离开后,西城门外只剩下最后一辆马车。它几乎是与商眠的马车同时抵达城外的,此刻却孤零零停在那里。
车内的人,自始至终都透过一道精心留出的帘缝,沉默地注视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从商眠主仆冒雨走向城门,到她与守将交涉,再到常梓逸出现,乃至最后她登上常梓逸的马车。
每一个细节,都落在他眼底。
直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于城门口,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可以控制自己的面容毫无波澜,却控制不止内心的翻涌与嫉妒。
他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隐现。掌心被指甲刻出的锐痛清晰传来,却丝毫不能平息他心绪的震荡。
“殿下。”
今日刚收到主子回京的消息,便撞上他心情不佳的袁明,此刻如坐针毡。他深知主子的脾性,越是平静,内里越是惊涛骇浪。
良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自我搏杀,薄唇微启:“她……”
只说了一个字,他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对袁明道:“入城。”
“是。”
袁明应声,利落地掀帘吩咐车夫。
刚登上城墙不久的韦志杰,闻报又匆匆折返。看着那辆玄色马车,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西城门今日还真是“热闹”非凡。先是清元郡主,再是三殿下,眼下这位主儿也来了。两位皇子接连从他这小小的西城门“破例”入城,这要是传出去……
韦志杰一边暗自叫苦,一边脚下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小跑着下了城楼,命守卫开城门。马车从他身侧驶过时,他不忘谄媚地行礼:“末将韦志杰,恭迎殿下回城。”
无人回应。
……
太极殿外,春雨初歇。被雨水打落的花瓣粘在青石板上,转眼便被往来宫人的靴履碾入泥中。
庄公公得了传报,早已候在巍峨的殿门外。见常梓逸与商眠并肩行来,忙上前躬身:“老奴给殿下、郡主请安。陛下正在殿内与陈御史议事,烦请二位在此稍候片刻。”
“有劳公公。”商眠微微颔首。常梓逸一摆手,庄忧便识趣地退至廊柱旁,垂手而立。
为面圣仪容得体,商眠已将狐裘交予宫人,此刻只着一身红白相间的束腰春衫,身形更显清窈单薄。
从宫门一路行来,道旁古树枝叶间蓄积的雨水不时滴落,在她乌黑的发间留下湿意。几缕发丝轻贴在瓷白的颈侧,黑白分明,反衬得肌肤赛雪。
她眉眼生得极好,不笑时眼睫微垂,自带一种难以触及的疏离与清冷。面色略显苍白,唇上却犹存淡淡樱粉。
这般容貌气度,连阅尽宫中丽色的庄公公,余光扫过,心下都忍不住暗叹一句:永嘉侯这位养在边塞的千金,当真绝色。
殿前风急,寒意从长廊那头直贯而来。商眠所立支出,恰是风口。单薄的春衫被风鼓起,衣袂翻飞间,她止不住地轻轻颤抖,露在袖外的手指被冻得泛红。
下一刻,身侧的常梓逸忽然动了。
他高大的身形挡在了风口之前,将她严实地护在身前。他微微低头,目光垂下,恰与抬眸看来的她视线相接。
商眠心头莫名一悸,迅速错开了视线。
捕捉到她这细微的闪躲,他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温柔:“这样便不冷了。”
商眠蹙了下眉。此人总给她一种心思深沉、难以捉摸之感。她不懂玩弄权术,为避免与他有过多牵扯,在马车上时,她便特意假寐,一是病体确实疲惫,二来也是避免常梓逸与她攀谈“旧事”。
可眼下这般的亲近与回护,让她觉得还是应将话摆在台面上,尽快向他言明:他大抵是认错了人,她对他并无印象,他不必对她这般照拂。
正思忖着,身后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庄忧躬身入内通传。商眠回头,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正从殿内走出。
那人面色沉郁,眉宇间锁着浓重的悲愤与戾气,目光扫过她面庞时骤然定格,眼神似刃,向商眠直直刺来。
她初入云京,这位御史大人因何对她有如此敌意?
常梓逸几乎同时察觉到了那不善的视线,身形微侧上前半步,将商眠挡在身后,语气平静:“陈御史。”
陈御史脚步一顿,看向常梓逸时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拱手行礼:“下官见过三殿下。”
然而那目光,却仍试图越过常梓逸的肩膀,狠狠钉在商眠身上。但碍于常梓逸在此,他不好发作,便草草一揖,拂袖快步离去。
恰在此时,庄忧从殿内碎步退出,拂尘一摆:“陛下有旨,请殿下与郡主入内。”
商眠与常梓逸对视一眼,跟在他身后半步之距,一前一后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身后殿门在两人步入后,便被内侍无声地缓缓合拢。
数盏鎏金宫灯高悬,将偌大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檀香,从那尊半人高的鎏金狻猊香炉中袅袅吐出。
御案之后,明黄常服的身影端坐着。冠冕的垂旒微微晃动,遮住了部分面容,只能看见他正执笔批阅奏章。那面容与常梓逸有几分相似,线条却更为冷硬深刻,即便不言不语,周身也散发着帝王的威仪。
他便是如今天胤的主宰,常乾默。
这是商眠成年后首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圣。心跳因紧张而加快了些,她垂眸敛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半步的距离,随常梓逸行至御案前一丈之地,然后一同拂衣,端端正正地跪拜下去。
“儿臣拜见父皇。”
“臣女商眠拜见陛下。”
殿内太静了,静得能捕捉到任何细微的声音,包括御案后那声极轻的笑。常乾默目光扫过前方跪地的两人:“平身。”
“谢陛下。”
二人依言起身。商眠垂首而立,目光所及是自己交叠的双手,静候天子的询问。
常乾默仍执笔批阅,目光自商眠面上移向常梓逸:“逸儿,朕听闻,郡主是随你入宫的?”
“是。”常梓逸上前半步,躬身,“儿臣于西城门遇见郡主,知其奉旨面圣却因城门关闭受阻,便顺道护送入宫。”
“顺路?”常乾默尾音微拖,似笑非笑地重复了这两字,视线转向商眠,“清元郡主久居暮城,朕想见你一面,倒真是不易。”
他这是要算旧账!
商眠心头骤紧,强自镇定地开口:“陛下言重了,折煞臣女。是商眠体弱多病,迟迟未能入京向陛下请安。今日得见天颜,臣女感激陛下体恤臣女父亲戍边辛劳,还为臣女婚事如此费心,实在令商眠受宠若惊,亦深感愧疚,给陛下添了许多麻烦。”
常乾默听罢,忽而朗声笑道:“郡主这话,说得倒是周全。你父亲永嘉侯,为我天胤镇守北疆二十余载,劳苦功高。你是他唯一的女儿,朕为你操心婚事,乃是分内之事,何谈‘麻烦’二字?你的病,既已到了云京,好生将养便是。”
“况且,”他放下手中的狼毫,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常梓逸:“今日一见,郡主较朕记忆中少时模样,出落得越发毓秀大方。朕的这些儿子与你倒也相配,朕也不算乱点鸳鸯。”
这话说得随意,仿若长辈闲谈夸赞,却在商眠心中激起波澜。她毫无欣喜,只将头垂得更低:“陛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皇子们天潢贵胄,岂是臣女所能企及。”
常乾默听着她滴水不漏的谦辞,面上笑意未减,目光却沉了沉。
“这般谨小慎微,倒不像永嘉侯的女儿。”他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你父亲当年在朕面前,纵是刀斧加身,脊梁也未弯过半分。怎么到了你这里,连朕的一句夸赞,都不敢受了?”
“还是说,清元郡主,对朕的赐婚,心有芥蒂?”
即便真的不愿,商眠也绝不敢直言。她略抬起头,小心留意着天子神色,每一个字都斟酌了数百次才敢吐出:“是商眠自知愚钝,才疏学浅,又久居边陲,唯恐疏于礼数,辱没了天家威仪。能蒙陛下不弃,已是侥幸,何敢再有他想?只觉能侍奉皇子身侧,实是臣女高攀。”
这番话说得恭谨周全,他总不能再挑错处。商眠心头紧绷的弦稍松。
常乾默的声音便不疾不徐地响起:“若真这般想,岂不是曲解了朕赐婚的初衷。”
未待商眠细品话中深意,常乾默已扬声道:“庄忧。”
殿外候着的庄忧应声疾步入内,躬身:“奴才在。”
“传朕旨意。”常乾默目光掠过御案前二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诸皇子中尚未成亲者,凡能得清元郡主青睐,愿缔姻亲,朕便赐其亲王之尊,享双倍俸禄。”
他的目光饶有深意地扫过垂首的常梓逸,补充道:“朕的儿子们,如今也大多到了该为国分忧、施展抱负的年纪。永嘉侯乃国之柱石,他的女婿,自然也该有配得上的尊荣与权责。此举,既是成全佳偶,亦是遴选贤能。”
“奴才遵旨。”庄忧深深一拜,悄声退去。
殿内死寂。
常梓逸瞳孔微缩,又立刻恢复如常。而商眠脑中一片空白,百思不得其解:这位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天胤开国四十载,皇室祖制严明,历来皇子封王是何等艰难?要么是多年勤勉、政绩卓著,要么是立下赫赫战功,且多在而立之年后方能得此殊荣。
如今竟只需娶她?
这不是恩典,这是将她置于烈焰之上炙烤!从此,她不仅是皇子们争夺的联姻对象,还会连带着永嘉侯府成为众矢之的。
商眠顾不得仪态,急急跪地:“陛下!这于礼不合,臣女何德何能……”
“永嘉侯,曾是朕的老师。”常乾默打断她,自御案后起身,踱至商眠面前,伸手虚扶。
商眠只得顺着那力道,僵硬起身。
“朕今日此举,不过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不是朕的儿子在挑选永嘉侯的女儿,而是他们需要竭尽全力,证明自己的资格、能力,才配站在永嘉侯的女儿身旁,才配享有这份朕赐予的尊荣。”
常乾默凝视她的眼睛:“这段时日,你便安心在宫中住下。与未婚的皇子们见见,说说话。待你父亲凯旋归来,你看中了谁,朕便为你做主。”
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她嫁入皇家,从此永困深宫。虽离暮城时便已预想过这样的结果,但此刻还是有些怀念边塞的自由。
边塞辽阔的天、呼啸的风、父亲演练兵马时震天的呼喝声……那些她曾经习以为常的自由,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罢了,至少有了她这个人质,陛下便不会在明面上为难父亲,父亲屡次上书催促的粮草,或许便能早日送达。
她缓缓吐出四字:“商眠遵旨。”
事到如今,唯愿父亲早日自战场平安凯旋。
见她低眉敛目,姿态顺从,常乾默似乎颇为满意:“商眠年纪虽轻,倒是比你的兄长更为稳重。”
商眠心中诧异:她没有亲哥哥,永嘉侯膝下只她一人。常乾默口中的“兄长”,指的只能是她的堂兄,父亲已故兄长的遗孤,商岱。
堂兄五年前便离开了暮城,说是要凭自身才干在云京谋取出路,不愿倚仗侯府荫庇。陛下此刻提及,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
商眠未立刻接话,只作懵懂望着常乾默,静候下文。常乾默唇角微扬,似有一丝目的达成的得意,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先好生将养。便暂住于承奇宫吧,那里清静,也方便。”
他抬手,轻拍常梓逸肩头:“逸儿,你亲自带郡主过去,安顿妥当。”
“儿臣遵命。”常梓逸躬身领命,转向商眠,侧身引路,“郡主,请随我来。”
商眠向御座方向再次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跟随在常梓逸身后,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太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