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同志思想有问题》深山自开

3、非正式午间学习交流会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沈英姿在工位上看到笔记本上多出来的那行字时，愣了好几分钟。
　　字迹锋利，笔画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不是她的字，更不可能是别人恶作剧——昨晚她最后一个离开，今早第一个到。
　　她盯着那行字：“找准主要矛盾，团结可以团结的。”
　　心头忽然一热。
　　是……他吗？那个在她记忆深处，穿着洗白的中山装，眼镜后面目光清澈而锐利的年轻工程师？
　　周正。
　　这个名字浮现时，连带涌上来的是一阵酸涩的温暖。他们在1952年的春天相识，一起参与水库建设，他画图纸，她做动员。夜晚在工棚外聊天，他说要把青春献给这片土地的建设。她说好，我陪你。
　　然后她就来到了这里。
　　沈英姿深吸一口气，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主要矛盾找到了：形式主义盛行，人人虚伪应付。可团结谁？这里好像没有‘同志’。”
　　写完，她盯着纸张。
　　没有变化。
　　也许需要时间？或者有什么触发条件？
　　她正思索着，王主任的声音在部门响起：“大家注意一下！集团要搞‘党建引领攻坚克难’创新项目，每个部门都要出方案。咱们部门就由小沈牵头，其他人配合！”
　　一片哀嚎。
　　“又搞形式主义……”
　　“本来活就干不完。”
　　“小沈牵头？她行吗？”
　　李姐滑过来，拍拍沈英姿的肩，语气“关切”：“小沈啊，这任务可重。你年轻，多锻炼锻炼是好事，不过要是搞不定，随时跟姐说啊——当然，姐手头也一堆事，可能帮不了太多。”
　　翻译一下：活儿你干，锅你背，功劳嘛，看情况。
　　沈英姿转过头，笑容灿烂：“谢谢李姐。我刚还在想，这么重要的项目，正需要您这样的老同志掌舵呢。您经验丰富，人脉又广，要不您来牵头，我给您打下手？”
　　李姐笑容僵住：“这、这哪行，领导指定的是你……”
　　“我可以去跟王主任说，就说我资历浅，怕耽误事，恳请李姐出山。”沈英姿语气诚恳，“我相信以李姐的能力，肯定能带领咱们部门做出成绩。”
　　“别别别！”李姐连忙摆手，像躲瘟神，“领导安排你，你就好好干！姐相信你！”
　　说完赶紧溜了。
　　沈英姿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嘴角微勾。
　　果然，只要把“机会”真诚地让出去，有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午休时间，沈英姿没去食堂。她走到消防通道，那里有个小平台，平时很少有人来。
　　果然，实习生小林正蹲在角落里啃面包，眼睛盯着手机，手指飞快打字，表情愤愤。
　　“小林？”沈英姿叫了一声。
　　小林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沈、沈姐？”
　　“怎么在这儿吃饭？”沈英姿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递过去，“光吃面包没营养。”
　　小林犹豫了一下，接过苹果，小声说：“食堂人太多……而且，我在赶李姐让我做的表格，她说下午就要。”
　　沈英姿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是匿名职场吐槽APP的界面。
　　“在吐槽？”
　　小林脸一红，想藏手机。
　　“没事，”沈英姿笑了，“我也看。上面是不是有个热帖，说咱们集团‘党建引领’项目就是折腾基层？”
　　小林瞪大眼睛：“沈姐你也……”
　　“看看群众呼声嘛。”沈英姿语气自然，“对了，你那个表格，是不是上周就该交的客户满意度分析？李姐说她忙，让你帮忙？”
　　小林眼圈突然红了：“嗯……这都第三次了。每次都让我‘帮忙’，然后她拿去向领导汇报。我熬夜做，她一句谢谢都没有，还说‘年轻人要多锻炼’。”
　　沈英姿静静听着，等小林发泄完，才轻声问：“那你想过拒绝吗？”
　　“拒绝？”小林苦笑，“我怎么拒绝？她是正式员工，我是实习生，能不能转正她还有发言权……”
　　“所以主要矛盾就在这里，”沈英姿说，“有人利用权力不对等，把本该自己承担的工作转移给你，还美其名曰‘锻炼’。而你因为处于弱势，不敢反抗。”
　　小林呆呆地看着她。
　　沈英姿继续道：“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所有实习生都不敢说话，这种现象就会一直持续。今天是你，明天是别人。欺负人的永远欺负人，被欺负的永远被欺负。”
　　“可……能怎么办呢？”
　　“一个人力量小，但如果大家都意识到这是不合理的，并且愿意互相支持呢？”沈英姿看着她，“比如说，下次李姐再让你做本属于她的工作，你可以说：‘李姐，这个我之前没接触过，怕做不好影响您。要不您先做个模板，我照着学？’”
　　小林眨眨眼：“这……她会生气吧？”
　　“她生气，是因为你打破了她的预期。她预期你会默默接受，但你提出了合理的困难。”沈英姿语气平和，“记住，你没有义务为别人的懒惰和不负责买单。合理地保护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不是错误。”
　　小林低头想了想，忽然问：“沈姐，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以前……好像不太管这些事。”
　　沈英姿望向窗外高远的天空。
　　“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她轻声说，“如果每个人都只扫门前雪，那寒风迟早会吹到每个人身上。有些事，需要有人先站出来。”
　　从那天起，每天午休时间，消防通道小平台都会聚集几个人。
　　起初只有小林和另外两个被压榨得厉害的合同工。后来渐渐多了几个敢怒不敢言的年轻员工。大家不带零食，只带一肚子憋屈和几条职场见闻。
　　沈英姿不给答案，只提问题：
　　“你们觉得，为什么明明三句话能说清的事，非要开两小时会？”
　　“为什么领导总爱说‘格局’‘视野’，但一到具体问题就甩锅？”
　　“为什么党建活动变成了拍照、抄笔记、聚餐三件套？”
　　这些问题像小石子，投进死水潭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有人开始思考，有人开始吐槽，有人开始小声说：“其实我们可以……”
　　沈英姿只是听着，偶尔插一句：“嗯，这个问题很典型。”“哎，这个思路有意思。”
　　她管这个叫“非正式午间学习交流会”。
　　没有签到表，没有会议纪要，没有摆拍照片。只有真实的困惑和逐渐萌芽的勇气。
　　。。。。。。
　　一周后，沈英姿交上了那份述职报告代拟稿。
　　王主任本来没抱什么期望，打算随便看看就交差。可读着读着，他坐直了身体。
　　报告写得……太扎实了。
　　数据详实，问题精准，整改措施具体可行。更绝的是，通篇用一种“高度政治正确”的语言，把部门存在的形式主义、推诿扯皮、党建业务“两张皮”等问题，剖析得鞭辟入里，却又没指名道姓，让人挑不出毛病。
　　比如这段：“在服务群众‘最后一公里’上，还存在‘中梗阻’现象。具体表现为：部分同志对待基层诉求‘微笑不办事’，解释政策‘绕弯不直达’，解决问题‘踢球不射门’。建议：建立首问负责制，明确办理时限，让群众少跑腿、好办事。”
　　这说的不就是李姐那些人吗？！
　　王主任额头冒汗。这份报告要是交上去，领导一看，嚯，问题找得这么准，肯定要问：这些情况属实吗？你们打算怎么改。
　　那他这个主任，是承认属实呢，还是否认呢？
　　承认，等于打自己的脸；否认，领导万一较真去查呢？
　　“小沈啊，”王主任把沈英姿叫到小会议室，关上门，语气和蔼得可疑，“这份材料写得……很深刻。不过呢，有些问题可能没那么严重，咱们是不是……稍微修饰一下？”
　　沈英姿露出困惑的表情：“王主任，不是您说要‘深刻但委婉’吗？我觉得我已经很委婉了呀。你看，我都没具体点名，只是描述现象。”
　　“现象也不能描述得太具体！”王主任有点急了，“你这样写，领导还以为咱们部门问题一大堆呢！”
　　“那咱们部门……”沈英姿适时停顿，用清澈无辜的眼神看着他，“到底有没有这些问题呢？”
　　王主任被噎住了。
　　说有？不行。说没有？可那些问题明明存在，全部门心知肚明。
　　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平时不起眼的下属，像个光滑的鹅卵石，抓不住，捏不扁，还硌手。
　　“这样，”王主任咬牙，“你改一版，把问题部分压缩，重点写成绩和展望。那些……现象，一笔带过就行。”
　　“好的，”沈英姿乖巧点头，“那我把‘中梗阻’改成‘服务效率有待进一步提升’，把‘踢皮球’改成‘协作机制有待优化’，您看行吗？”
　　王主任：“……行。”
　　沈英姿离开后，王主任瘫在椅子上，莫名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憋屈感。
　　而沈英姿回到工位，打开笔记本。
　　最新一页上，已经有一行新字迹：
　　“现象描述很精准。但要注意，改变需要过程，从最容易撬动的点开始。另外，钢笔用完请盖好笔帽，漏墨。”
　　沈英姿：“……”
　　她拿起钢笔检查，果然，笔尖处有一小点墨渍。
　　心里却涌上一阵奇异的暖流。他真的在看着，在回应。
　　她提笔写道：
　　“最容易撬动的点，也许是让沉默的大多数发出声音。今天午间交流会，有人第一次说了‘不’。虽然声音很小，但是个开始。”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
　　“笔帽盖好了。你们那边……大坝修得怎么样了？”
　　片刻后，字迹浮现：
　　“合龙在即。你那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沈英姿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