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同志思想有问题》深山自开

1、醒来就是地狱难度 消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沈英姿脑子里正在播放一段极其憋屈的人生走马灯。
　　加班到凌晨三点改PPT，因为“字体不够商务”；替主管的孩子做手工课作业，理由是“年轻人手巧”；被同事抢了客户，反被批评“缺乏团队协作精神”；连续三天睡在公司折叠床上，最后眼前一黑——
　　“小鬼，你这生存环境比当年地下工作还艰苦。”
　　她对着洗手间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镜中人二十六岁，黑眼圈深重，嘴角天生微微下垂，即便没有表情也像在勉强微笑——这是沈莹，寰宇集团行政部文员，孤儿，职场食物链底端生物，部门著名背锅侠兼加班狗。
　　而现在，这具身体里住进了一个来自1953年的灵魂。
　　沈英姿，新中国某县妇女工作办公室干事，昨天还在和乡亲们一起修水渠，高唱“团结就是力量”，今天就变成了一缕幽魂，附在这个被资本主义职场折磨到晕厥的年轻姑娘身上。
　　记忆还在融合。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接收着属于沈莹的二十六年人生：父母早逝，在福利院长大，靠助学贷款读完三本院校，揣着一纸文凭来到这座城市。以为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实际是跳进了名为“寰宇集团”的华丽火坑。
　　“要感恩公司给你福报。”主管王主任的经典语录在脑中循环播放。
　　沈英姿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触感让她清醒。她盯着镜中陌生的脸，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感恩？”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沈莹从未有过的弧度，“行啊，咱们就好好‘感恩感恩’。”
　　回到工位时，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王主任。
　　标题：急！党支部书记年度述职报告（代拟稿）。
　　正文：小沈，你文笔好，帮领导起草一下。要求：体现政治站位，突出工作实绩，问题部分要深刻但委婉，整改措施要具体可行
　　今天下班前给我。
　　附件：去年述职报告模板.doc
　　沈英姿点开附件，扫了两眼，笑出声来。
　　通篇空话套话，“在……指导下”“在……关怀下”“取得一定成效”“仍需进一步加强”，问题和整改措施像一对孪生兄弟——说了等于没说。
　　她抬头环顾办公室。
　　九点十分，部门十二个人，到岗七个。靠窗工位的李姐正在慢悠悠地涂护手霜，她是部门“老资格”，工作宗旨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隔壁的小张戴着耳机假装认真，实际在刷购物网站。最里面的实习生小林正对着满屏数据发呆，眼圈发青，显然又熬夜了。
　　人人都很忙，又好像都没在忙正事。
　　“小沈啊，”李姐涂完护手霜，滑着椅子靠过来，压低声音，“那个述职报告，你随便改改去年的就行。领导就是走个形式，不会细看的。”
　　沈英姿转过脸，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李姐，这不好吧？领导要求‘深刻’呢。”
　　李姐被这笑容晃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只好干笑：“你这孩子，就是太认真。听姐的，糊弄糊弄得了。”
　　“糊弄？”沈英姿眨眨眼，“李姐，我记得去年集团开会说，要反对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咱们这要是糊弄，不就是搞形式主义了吗？”
　　李姐：“……”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眼前明明还是那个好拿捏的沈莹，语气也温和得像棉花糖，可话里那根小刺，扎得人怪不舒服。
　　“随、随你吧。”李姐讪讪地滑回自己工位。
　　沈英姿收回目光，看向电脑屏幕。
　　述职报告？行。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打开空白文档。脑海中，那些属于沈英姿的记忆翻涌起来——在简陋的办公室里熬夜写材料，字斟句酌，每一句都要对得起群众；在田间地头做调研，听大娘大嫂们说最朴实的诉求；在学习会上认真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脸红出汗，但心里敞亮。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她敲下第一行字。
　　真正的述职，应该从调查研究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