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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终章 ...

  •   __年1月26日何晏川三十五岁生日前夜

      何晏川已经很久不认得人了。

      他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偶尔会对着空气说话。李医生说这是终末期的典型症状——大脑正在彻底失去整合现实的能力,世界碎成一片片无法拼凑的幻觉。

      但何舒阳还是每天和他说话。

      “哥,今天下雪了。是你最喜欢的那种细雪,静静地下,没有声音。”
      “窗外的梅花开了,你闻得到吗?我折了一枝放在床头了。”
      “记得威尼斯吗?那条贡多拉,那个桥洞下的……”

      他总是在这里停住。因为何晏川会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神看他:“你是谁?”

      每次听到这三个字,何舒阳的心脏还是会疼,像第一次那样疼。但他已经学会微笑面对了。

      “我是阳阳啊。”他总是这样回答,然后握住哥哥的手,“你弟弟。”

      何晏川有时候会皱眉,努力思索的样子;有时候会突然流泪,说些破碎的词句:“阳阳……我的阳阳……丢了……”

      “没丢,我在这儿!”何舒阳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你看,是热的,是活的,哥。”

      这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何舒阳给哥哥换了干净的睡衣,坐在床边给他读诗。叶芝的《当你老了》,母亲生前最爱的一首。

      当他读到“爱你衰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时,何晏川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一样。

      清澈,清醒,像暴风雨前突然放晴的天空。

      “阳阳。”他说,声音微弱但清晰。

      何舒阳手里的诗集滑落在地:“哥?”

      “是我。”何晏川微笑,“我好像……醒了一会儿。”

      何舒阳扑到床边,颤抖抓住他的手:“你认得我?”

      “永远认得。”何晏川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他,“只是有时候……脑子不听话了。”

      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完全清醒的对话。何舒阳的眼泪汹涌而出,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别哭。”何晏川想抬手擦他的眼泪,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让我……看看你。”

      何舒阳凑近些,让哥哥能看清自己的脸。床头灯温暖的光线下,何晏川的眼睛慢慢扫过他的眉眼,鼻子,嘴唇,像在铭记最后的影像。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何晏川笑了,那笑容虚弱但真实:“明天……我生日?”

      “嗯,三十五岁。”

      “真老啊。”何晏川喃喃,眼神飘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何舒阳的心脏一紧:“哥,你别——”

      “听我说,阳阳。”何晏川打断他,声音虽然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时间……到了。我能感觉到。”

      “不,你会好的,医生说——”

      “医生骗你的。”何晏川的眼神温柔而悲哀,“我也骗你的。这个病……没有好转的可能。最后阶段……就是现在这样。然后,就是结束了。”

      何舒阳摇头,疯狂地摇头,眼泪飞溅:“我不听!哥,我不要听这个……”

      “你必须听。”何晏川的手突然用力,指甲掐进弟弟的手背,“因为这是我……最后清醒的时候了。有些话,必须现在说。”

      何舒阳咬住嘴唇,血X味在口腔里弥漫。他强迫自己安静下来,看着哥哥的眼睛。

      “第一,”何晏川一字一句地说,“我走后,所有财产都是你的。我已经签好了文件,在书房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不要钱,我只要你——”

      “第二,”何晏川继续,像没听见他的话,“不要查爸妈的死。有些真相……不知道比较好。答应我。”

      何舒阳哽咽着点头。

      “第三,”何晏川的声音开始颤抖,呼吸变得急促,“我床头的抽屉里……有一封信。等我走了……再看。”

      “哥……”

      “最后,”何晏川看着他,眼神里有深深的不舍和更深的决绝,“不要跟着我来。好好活着,结婚,生子,变老……把我没活完的份,一起活了。”

      何舒阳终于崩溃了:“没有你,我怎么活?!何晏川,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把我养大,让我依赖你,爱你……然后你又要我忘了你,一个人活下去?!”

      何晏川的眼泪也流下来了。这是他生病后第一次流泪,透明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

      “对不起,阳阳。”他哭着说,“哥哥对不起你……可是,求你……答应我。”

      何舒阳看着他的眼泪,看着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哥哥背着他走过长长的街道;想起威尼斯桥洞下的那个吻;想起秋天树林里,说好下辈子要做两棵树的约定…

      他想起自己答应过哥哥很多事——答应离他远点,答应送他去疗养院,答应在他糊涂的时候离开。

      每一次,他都食言了。

      但这一次

      “好。”何舒阳听见自己说,声音破碎不堪,“我答应你。”

      何晏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松弛下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清醒正在迅速流逝。

      “哥?哥!”何舒阳抓紧他的手。

      何晏川努力聚焦视线,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个微笑——温柔,悲伤,永恒。

      “我的阳阳……”他轻声说,“要好好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何舒阳知道,那个会叫他“阳阳”的哥哥,已经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被病痛折磨的躯壳,在等待最后的解脱。

      他趴在床边,握着那只渐渐冰凉的手,哭到发不出声音。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整个世界,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凌晨三点,何晏川的呼吸开始变得不规则。长久的停顿,艰难的抽气,像搁浅的鱼。

      何舒阳没有叫医生。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爬上床,躺在哥哥身边,像小时候那样钻进他怀里。何晏川的身体逐渐冰冷,但何舒阳紧紧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胸前,听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哥,”他轻声说,“别怕,我在这儿。”

      何晏川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抱他,但没有力气。何舒阳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假装那是一个拥抱。

      “记得下辈子……”他继续说,眼泪浸湿了哥哥的睡衣,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

      “威尼斯……很美。下次……我们一起去。”
      “我爱你,哥。从很久以前……就爱你。”

      最后一声心跳,很轻,像叹息。

      然后,寂静。

      何舒阳没有动。他就那样抱着逐渐冰冷的身体,听着窗外的雪声,直到天色微明。

      ---

      __年1月28日葬礼

      葬礼简单得不像何家人的风格。

      何舒阳没有通知任何人,只请了李医生和几个老佣人。墓选在父母旁边,小小的墓碑上有一行字:

      何晏川
      1985-2020
      长眠于此

      没有墓志铭,没有照片。何舒阳不想让陌生人看见哥哥的脸。

      仪式结束时,李医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何先生……一年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走了,就给你。”

      何舒阳接过,没有当场打开。

      回到空荡荡的老宅,他走进哥哥的房间。一切保持原样——床单没有换,睡衣搭在椅背上,床头柜上还有半杯水。空气里还残留着药味和哥哥身上特有的冷香….

      他打开床头抽屉。里面只有一个白色信封,上面是哥哥熟悉的笔迹:

      给阳阳

      手在颤抖。何舒阳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有些歪斜,显然是在状态不好的时候写的:

      阳阳: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别难过,这是解脱。
      有些真相,我必须告诉你。爸妈的死,不是意外。
      妈得的病,不是普通的失眠症。那是一种遗传性朊病毒病,来自她的家族。三十岁前一切正常,三十岁后发病,无药可治。爸早就知道,但他太爱妈,所以隐瞒了一切,包括不让我们做基因检测。
      妈发病后,爸其实有办法缓解她的痛苦——一种还在实验阶段的药物,但副作用很大。妈不愿意吃,她怕伤害我们。于是爸做了选择:他加大了剂量,偷偷放在她的食物里。妈在药物作用下安静地走了,没有经历最可怕的终末阶段。
      但爸受不了这份罪孽。所以他选择了追随妈而去。那场车祸……是他故意的。
      现在,轮到我了。同样的病,同样的结局。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后的样子——那会毁掉你所有关于我的美好记忆。所以,这样挺好的。在还算体面的时候离开,在你的记忆里,我永远是何晏川,不是那个被病魔摧毁的疯子。
      保险柜里除了文件,还有一份我的基因检测报告。你看完后就会明白:这个病是显性遗传,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传给孩子。所以阳阳,别要孩子了。我不想让我们的悲剧再延续下去。

      最后,关于我们的。
      我知道你爱我,不只是弟弟对哥哥的爱。我也一样。从你十五岁那年,钻进我被窝说怕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不能说,不能做,因为我是你哥哥,因为我没有未来。

      威尼斯那个吻和其他事情….是我这辈子最大胆也最自私的一次。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推开我。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做你哥哥了。做个陌生人吧,在街上遇见,然后好好爱你一场好不好,宝宝。

      好好活着啊,阳阳。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请求,也是命令。

      --哥哥晏川
      2019年冬

      信纸从手中飘落。

      何舒阳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所有碎片终于拼凑完整——父母的秘密,哥哥的隐瞒,那些推开又拉近的矛盾,那些欲言又止住的深情。

      原来如此。

      原来哥哥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控制,所有“为我好”的独裁,背后都是这个残酷的真相。

      原来他们相爱,从始至终。只是隔着血缘,隔着疾病,隔着注定悲剧的家族诅咒。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喉咙嘶哑。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形,眼睛红肿,但仔细看,眉眼间有何晏川的影子。他们毕竟是兄弟,流着同样的血,承载着同样的诅咒…..

      他忽然想起哥哥信里的话:“好好活着,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也是命令。”

      何舒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笑了,没有你我怎么活呀。

      “对不起了,哥。”他轻声说,“这次,我还是不能听你的了。”

      ---

      2020年1月27日黄昏海边

      何舒阳穿着哥哥的衬衫——那件威尼斯穿过的白衬衫,洗得有些旧了,但还留着淡淡的木质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口袋里装着那封信。

      他来到哥哥买给他的那艘游艇。白色的船体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一头等待已久的巨兽。

      钥匙插进锁孔,引擎低声轰鸣。何舒阳没有开灯,任由游艇驶向深海。天完全黑下来时,他关掉引擎,让船随波漂流。

      海面很平静,星空很亮。他走到甲板上,靠着栏杆,看着深黑色的海水…..

      想起哥哥的幻觉——总是梦见他在海边,一步一步走向深处。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他对着星空说,“你知道我会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铂金戒指,套回无名指。内圈的刻字在星光下微微反光:A.Y. __- _

      现在,他可以补上横杠后面的数字了。

      A.Y. __- __

      何晏川的阳阳,生于__年,死于__年。和哥哥同一年离开,只差一天。

      很公平。

      他翻过栏杆,站在船体边缘。海水在脚下翻涌,深不见底。害怕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平静。

      他想起来很多画面:

      哥哥第一次给他系鞋带。
      哥哥背着他走过雪夜。
      威尼斯桥洞下的吻。
      秋日树林里的约定。
      最后那个雪夜,哥哥说:“我的阳阳,要好好的。”

      “对不起啊,哥。”何舒阳轻声说,眼泪被海风吹散了,“没有你,我做不到‘好好的’。”

      他松开手。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他看见星空,看见月亮,看见游艇的白色轮廓越来越远。然后冰冷的海水包裹了他,灌进口鼻,灌进肺里。

      窒息很痛苦。但他没有挣扎。

      意识逐渐模糊时,他好像看见一个人影——穿着白衬衫,站在水深处,对他伸出手。

      是哥哥。

      何舒阳微笑起来,朝那个人影游去。

      海水很冷,但那只手是暖的。握住的时候,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声说:

      “阳阳,我们回家。”

      ---

      尾声

      三天后,搜救队找到了漂浮的游艇。船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大衣,上面放着一枚铂金戒指。

      何舒阳的尸体没有找到。也许被洋流带走了,也许沉入了深海。

      李医生按照何晏川生前的安排,处理了所有后事。何家老宅被捐给医疗基金会,用于遗传病研究。巨额财产成立了慈善信托,帮助同样受家族疾病困扰的家庭。

      墓碑旁多了一块小小的碑,紧挨着何晏川的:

      何舒阳
      __- __
      生于爱,归于海

      没有遗体,没有葬礼,只有两座挨得很近的墓碑,在春雨中静静伫立。

      偶尔有访客来——老佣人,旧同学,或者好奇的路人。他们会看见,两座墓碑之间,总有些新鲜的小东西:一枝梅花,两颗鹅卵石,或者一对粗糙手工编织的指环——像小孩子做的,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而深海之下,潮汐往复,永不停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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