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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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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年·秋 何家大宅
林晚意死去的那个黄昏前,何振庭正握着她的手,念着叶芝的诗。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念到“皱纹”时,他的手轻轻抚过了妻子那布满皱纹的额头。林晚意四十五岁,年纪加上病魔的摧残在她脸上刻下太多的痕迹,可在那双曾让C市整个社交圈为之倾倒的眼睛里,投下了挥之不去的迷雾。
何晏川站在主卧门外,从虚掩着的门缝里看着这一幕。他二十岁,身形已比父亲还要高挑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尽管从不真的抽。
他听见母亲用破碎的声音问:“振庭……我昨天……是不是又摔东西了?”
“没有。”何振庭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沉醉,“你只是做了个梦。”
“可我闻到血腥味……”
“是花园里新剪的玫瑰。”何振庭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你闻,是不是玫瑰香味?”
林晚意安静下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清明。她忽然察觉门口有人,转过头去看向门口:“晏川?”
何晏川推门进去。暮色透过厚重丝绒窗帘的缝隙,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块。母亲躺在阴影里,父亲坐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
“妈。”他在床边蹲下。
林晚意的手摸索着,碰到他的脸。她的手指冰凉,带着药物和酒精混合的绝望气味。“你弟弟呢?”
“在练琴。”何晏川说,“舒阳今天把夜曲弹完了,一整首。”
一丝微弱的笑意掠过林晚意的嘴角:“像你……你小时候啊都弹得好……”
她的声音渐弱,眼神又开始涣散。何振庭对儿子使了个眼色,何晏川起身退出房间。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瞬,他看见父亲俯身,将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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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从三楼传来,断断续续的。何舒阳今年十五岁,正处在变声期的尾巴,个子抽条得很快,却还保留着纤细的骨架。他坐在琴凳上,心不在焉地按着琴键,目光飘向窗外——那里可以看见主卧的阳台。
“指法错了。”
何舒阳差点吓死,从琴凳上滑下去。何晏川不知何时靠在门边,手里那支烟已经不见了。
“哥!你走路怎么没声?”少年抱怨着,却下意识往琴凳一侧挪了挪。何晏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琴凳对两个体格的男性来说有点拥挤,何舒阳能清晰地感受到哥哥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那股淡淡的、冷冽的木质香——那是何晏川独有的味道,从少年时期起就一直没变过。
“这里。”何晏川修长的手指按下一组和弦,“应该是升F,你弹成F了。”
“低级的错误不需要我再强调了。”
他的手指压在琴键上没松开,何舒阳的手指还叠在下面。少年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妈今天怎么样?”何舒阳小声问。
“睡了。”
“爸呢?”
“陪着。”
沉默在琴房里蔓延。隔了很久,夕阳沉下去了,房间陷入昏暗。何舒阳没有开灯,他怕光线会刺破此刻某种脆弱的东西。黑暗中,他感觉到哥哥的手从琴键上移开,落在了他后颈。不轻不重的力道,带着薄茧的拇指按在颈椎的突起上,缓缓揉捏。
何舒阳几乎瞬间就放松了下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哥。”
“嗯。”
“妈会好吗?”
按在后颈的手指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动作。“会。”何晏川的声音十分平静无波澜,“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何舒阳知道哥哥在撒谎。他十五岁了,又不是五岁。他自然见过母亲发病时的样子——深夜凄厉的尖叫,破碎的瓷器,还有她总是喃喃自语的“那些脸……那些脸在看着我”。他也见过父亲是如何一夜白的头,如何从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何先生,变成一个终日只守着病妻、眼神空洞的男人。
但他并没有拆穿。他只是把头微微后仰,让哥哥的手能更好地施力。
“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你会一直陪着我嘛?”
何晏川的手停了下来。
黑暗中,何舒阳感觉到哥哥转过脸。距离太近了,他甚至能数清对方睫毛垂下的阴影。何晏川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带着一丝几乎不可闻的叹息。
“会。”何晏川说,声音低得像某种誓言——“只要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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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承诺在三个月后被打破。
林晚意没能熬过那个冬天。葬礼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早晨举行,何振庭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墓前,平静地念完了所有悼词。他看起来甚至很体面,除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是被挖空了,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葬礼结束后,何振庭对两个儿子说:“你们先回去。”
何晏川看着他:“爸,你去哪?”
“去给你妈买束花。”何振庭笑了笑,那笑容让何舒阳后背既发凉又发毛,“她喜欢白玫瑰,今天的花不够新鲜。”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三小时后,何振庭尸体在距离墓园五公里外的十字路口被找到。目击者说,他像是没看见红灯,也没看见那辆疾驰而来的卡车,就那么直直地走了过去。手里还捧着一束白玫瑰,花瓣在血泊里散开,红得刺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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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宣读遗嘱那天,何晏川二十一岁,何舒阳十六岁。
何家偌大的书房里,檀木长桌一头坐着西装革履的律师,另一头坐着何家两兄弟。窗外是C市最昂贵的江景,游轮缓缓驶过,洒下璀璨灯火。
“……何振庭先生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及股权,由长子何晏川继承,直至幼子何舒阳年满二十五岁。此后,何晏川需将财产的百分之四十过户给何舒阳……”
律师的声音平稳专业,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何舒阳低着头,盯着自己鞋上的一点泥渍——那是昨天体育课留下的,哥哥还没发现,不然又要皱眉了。
他听见哥哥说:“不需要。”
律师停顿:“何先生的意思是?”
“全部。”何晏川的声音冷冽清晰,“我是说,全部财产都由我管理,不需要分割。”
律师推了推眼镜:“但这不符合——”
“修改条款。”何晏川打断他,目光第一次从文件上抬起,看向对面的弟弟,“舒阳的一切,都由我负责。他不需要自己管理财产,也不需要知道具体数额。”
何舒阳猛地抬头。他看见哥哥的眼睛,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漂亮过分的眼睛,现在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哥……”
“闭嘴。”何晏川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签字。”
何舒阳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钢笔。万宝龙,父亲生前常用的那支,笔身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刻痕——是他儿时贪玩不小心摔的,为此父亲还罚他抄了十遍《弟子规》。
他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个顽皮孩子。
律师收拾文件离开。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落地窗。
何舒阳盯着窗上的雨痕,轻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管不好自己?”
何晏川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弟弟,点燃了一支烟。这次他真的抽了,烟雾在玻璃上晕开,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从今天起,”他吐出一口烟,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有些失真,“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相信我。”何晏川转过身,烟蒂在指尖明明灭灭,“无论发生什么,相信我就好了。”
何舒阳看着他。二十一岁的何晏川站在父亲曾经站过的位置,身后是价值连城的江景,面前是破碎的家庭和未成年的弟弟。他的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之中的冷杉。
那一刻,何舒阳忽然明白:那个会陪他练琴、会揉他后颈、会说“只要我活着就陪着你”的哥哥,正在一点点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何家的新任家主,一个要扛起一切、也必须掌控一切的男人。
而他,何舒阳,从此将活在这个男人的羽翼之下——或者说,牢笼之中?吥,想什么?
“好。”十六岁的少年说着,声音里有种肯定,“我相信你,哥。”
窗外,雨越下越大。江面上的游轮拉响汽笛,声音悠长而哀伤,像某种神秘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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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