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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戒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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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弥左手小指上的那枚素戒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洗了把脸,她抬起头,眼睛无神地盯着面前的镜子。
外头下了一夜的雨似乎还没停,不知疲倦地落在瓦上、树叶上,声音细碎。
这样的天气往往有助于睡眠。
乌弥刚睡醒,且睡过了头。她平日7点就起,现在快10点,已经过了“久居”早饭的点。
陆昔估计已经上楼来喊过她了,只是她那时睡得沉,没有听到。
想到这里,乌弥加快了洗漱的进程。
挤出一小段牙膏,她低下头开始刷牙。
颊边的发丝落下,抬手捋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
那里少了一抹银,只剩下一个挺显眼的戒印。
*
出门左拐,经过露台转角,乌弥不紧不慢地穿梭在二楼连廊。
外头雨还落着,空气潮湿,风卷着山间植物的清香扑面而来,带着些凉意。
“诶,乌老板,早上好!”
“早上好。”
“乌老板,快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今天朵姨煎了马蹄肉饺,味儿特鲜!小昔还给你留了几个,快去吃!”
“好的,马上去吃,谢谢啊。”
……
大约是下雨的缘故,这个上午,久居的住户大多选择窝在房间里,或是在廊间活动。
一路上回应完大家的热情,乌弥踩着木梯下到一楼。
“乌老板,睡过头了哈~”陆昔叉着腰倚在厨房门口,学着其他住户的语气称呼她。
乌弥懒散地冲她笑笑,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灶台的火刚熄,蒸笼飘出肉香。
“嘶——!”
陆昔用她的“无情铁手”飞快将热好的饺子端出,然后呲牙咧嘴地捏住自己的耳垂降温。
“你小心点,别烫着了,”乌弥忍不住提醒道,“我自己来就行。”
“哎,没事儿!”陆昔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你昨天累坏了吧?睡那么沉,早上我去喊你,你都没醒。”
“可能是。”乌弥答着,抬手从壁柜里拿了双筷子,夹起碗里热腾腾的饺子咬下一半。
外酥里嫩,咸香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味蕾的享受缓解了她精神上的疲倦。
昨天她出了趟远门。
纪兰和乌峻的婚姻画上句号,五年不见,作为两人的女儿,她不好不到场。
云城和京市距离远,为了不在京市久留,4小时的航班,乌弥一天坐了两趟。
且不提来回途中的车程,民政局乌家人有意挑起的那场闹剧她原本都懒得应付。
“行,”陆昔撸起袖子,边往门外走边说,“你先吃点饺子垫垫肚子,朵姨她们在菜地里摘菜呢,我去帮忙——哦,对了!”
刚到门口,她又折返回来,攀着门框探出一个脑袋冲乌弥俏皮地眨了眨眼。
“小番茄大丰收,水池边的篮子里有,今早刚摘的,可甜!”
“好。”
陆昔一走,厨房一下就清净了。
吃完最后一块饺子,乌弥拿起空碗去水池清洗。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昏沉的天空渐渐亮起来。
打开热水,乌弥冲了一下碗,正要挤洗涤剂时,她忽然听到一阵靠近的脚步声。这声音很轻,走近她时,带来淡淡的皂角香。
背后木窗透过来的光被一具高大的身躯遮挡。
乌弥微微侧头,瞥见一片白色的衣角。
是他。
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沾了颜料,周沥今摊开两掌,笑容温暖。
对,温暖。
这是乌弥对他的第一印象。
夏夜雨凉,昨晚从京市赶回桑镇后,她冒雨回到久居,在楼梯间和他有过一次短暂的碰面。
当时她正用毛巾擦着湿发上楼,另一只空出来的手还在回复编辑的信息,一个没注意撞到了人。
她说了句“抱歉”,而后抬头,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眼睫轻颤。
眼前的人,很熟悉。
“没事。”对面回应得很快。沉稳的男声格外好听,响在沙沙的雨夜里,像一阵清风抚过耳畔。
“乌老板,能帮忙挤点洗洁精吗?”现在,那道好听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当然。”乌弥拿起瓶子,对准他手上的颜料按下去。
“谢谢。”
“举手之劳。”
一间厨房,两座洗手池,水声哗哗。
两人无言,各自忙手上的活。
洗好碗筷,乌弥绕过他,去橱柜放碗。
周沥今微微抬眼,看见乌弥伸手放碗。
他注意到她左手小指指尾的戒印,很深。
还有未干的水珠顺着碗壁滑落,小鱼一样游到她雪白的手臂上,一路向下,至肘处滴落。
乌弥不太在意,拢了拢耳旁的碎发,拿起一个果盘走回水池边,从竹篮里倒出些红彤彤的小番茄。
“要尝尝吗?”洗好,她同他分享。
“自家种的,纯天然。”她补充了一句。
“谢谢。”周沥今擦干手,从盘子里拿了几颗。
汁水酸甜,清新爽口。
“很好吃。”他给出客观评价。
乌弥嘴角弯了弯,往院子里走。
周沥今跟在她身后,两人在长廊拐角的一张小桌落座,有种莫名的默契。
“还没问怎么称呼你。”乌弥说。
周沥今是昨天新入住的,而她昨天去了趟京市,两人还没机会认识。
对面的人闻言笑了笑,他垂眸,黑而密的睫毛隐去了情绪。
“我叫周沥今。”
“周沥……今……”听到这个名字,乌弥微微蹙眉。
太耳熟了。
像是陈旧的青春记忆里无人不知的存在。
回忆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当这张脸和名字对上号时,乌弥抬额,眼神变得尖锐。
原来是他。
她往后靠了靠,和他拉开距离。
“不好意思,太久没见,没认出来。”
“没关系。”周沥今注意到她的动作,收敛了自己落在她身上的眼神。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问出这话时,乌弥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好。
近几年云城的旅游业发展得越来越好,桑镇这个远离城区的临海小镇因为慢节奏、风景秀丽等特色,知名度彻底打开,每年的旅游旺季,都会涌进一大批外地游客。
尤其是夏季,很多人来这边避暑看海。
桑镇的民宿一抓一大把,大多靠海而建,人气爆棚。久居只是桑镇众多民宿中的不起眼的存在,它建在半山腰,所以并不热门,甚至很少被人注意到。
而周沥今,这个她五年未见的高中同窗,却不偏不倚地在众多民宿中,选中了她这里。
乌弥的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防备。
她态度的转变并非有意针对,只是她很多不愿提及的过去,大多源自高中那段黯淡无光的日子。
“在朋友圈看到的,感觉这里很适合旅居。”周沥今没有因为她的疏离表露出任何惊讶或生气。
他像是早有准备,打开手机滑到某个界面,然后推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平和。
手机屏幕里是温梨前不久发过的一组图文。暑假开始时,她在久居住过一阵,随手拍下一些照片发在朋友圈。那时她还跟乌弥调侃,说要给她做宣传,说这么好的地方就该被更多人知道。
温梨是乌弥高中时期的好友,周沥今和她加了好友,所以才能通过朋友圈找来这里。
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乌弥马上道歉:
“不好意思,我刚刚……”
“没关系。”周沥今回应得很快。
耳边传来轻轻的谅解的笑,乌弥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周沥今的眉眼清澈。
眉像远山,眼像一汪泉,干净得不像话。
乌弥忽然想起陆昔在微信对话框里对她的狂轰滥炸。周沥今出现在久居的那天上午,她正在去往京市民政局的路上。
「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晕倒了!!」
「天呐!谁懂?第一次因为一张脸语无伦次,我真没出息!」
「但是这谁不迷糊!?(惊叹表情×9)」
「这是人之常情!(坚信表情×9)」
「……」
陆昔的信息疯狂刷新着,手机的震动声不绝于耳。
乌弥:「怎么了?」
众多信息中,挤进乌弥表示疑惑的一条。
「弥,我好像看到神了!」
「不开玩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男人!弥,你没眼福啊,偏今天不在店里!」
「有人来办入住,这个人!就是!帅气到我用“帅气”形容都觉得俗气!好漂亮的男人!」
讲真的,起先,乌弥对这些话并没有实感。
直到她亲眼见到周沥今。
两人面对面坐着,半米的距离,足够他们互相看清楚彼此的面孔。
按理来说,乌弥对周沥今应该印象很深才是。
学生时代,要么仰望分数,要么追求皮囊。周沥今两者都占,且丝毫不差。
他是京市一中常年霸榜的存在,那张挑剔不出毛病的人像照片,在一中进门口的光荣榜榜首待了三年。
每一次进校门,都会有人下意识仰望,乌弥也不例外。
大概是和周沥今交集太浅,浅到当他再次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甚至没想到有关他的任何记忆。
也是了,周沥今这样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哪里会留心学习以外的事,是她想多了。
思绪到这里,乌弥有些自嘲似的松了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乌老板能带我在周围转转吗?”话题再次被打开,是周沥今开头。
他说这话时,有崭新的阳光跃进长廊。金色的光辉铺满整个院落,屋檐边滚落的雨珠连成时断时续的线。
“当然。”
他听见她回答。
*
午饭后,乌弥回了房间。
她有午觉的习惯,最多不会超过半小时。
可今天不知怎的,早上睡过了头,午觉前设置的闹铃也没能唤醒她。
等她近乎挣扎着起来,已经下午2点。
编辑催的二稿还没修改。
乌弥卖力地爬起来喝了口水,然后坐到笔记本前任劳任怨码字。
这是她坚持最久的一件事。
高中的时候,家里用钱紧张,她就试着在网上投稿赚取生活费,因为文笔不错,很快被一家刚成立的文社挖掘,成了签约作者。
这一写就是七年,如今,“苔痕”熬出了头,成为一众网络文学原创平台当中极具影响力的代表,无数怀揣文学梦的男女老少挤破了脑袋想加入,却又被极高的写作门槛劝退。而作为初代写手,乌弥的笔名“半山”已经被不少人记住,她也收获了许多衷心的读者。
桌前的窗户开着透气,窗外阳光普照,午后,温度渐渐攀升。
乌弥打开房间的冷气,一心一意敲键盘。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等她卡着点交完稿,低头一看时间,眼皮直跳。
几乎是下一秒,她就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扯一件防晒衣套上,乌弥拉了根皮筋边扎头发,边往门外走。
她差点忘了自己还和周沥今约了外出。
现在已经超时快一小时,他倒是一点不着急,也没上楼来找她。
“害,弥估计就是睡过头了,我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睡太久也不好。”
乌弥赶到楼下,听见前台传来陆昔的声音。
“没事,不用打扰她。”周沥今的语气听不出一丝不耐烦。
“害,她就是太累了,昨天——”
“对不起,我没注意时间!”乌弥推门而入,满怀歉意地看向周沥今。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朝他道歉。
后者回以她一个毫无负担的微笑。
“哟!来了!”陆昔飞速靠了过来,很熟练地将手搭上她的肩。
“弥,你比我想得要热情啊,这么快就和他认识了,甚至还到了能够约出去一起玩的地步?”
陆昔意味深长看着她,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晚点跟你说。”乌弥一句话压住她的好奇心,然后径直走向周沥今。
他在她进门时站起了身,手中握着一本刚合上的书,看样子是借看书消磨等人的时光。
高乌弥一头的身形挡住门口透进来的光,周沥今深邃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
“我们走吧。”乌弥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