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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月食(一) 读书有用, ...

  •   最后一句话完全就是唬人了——任凭梁稼再怎么于军中积威深重,也断没有无令带兵抄家的道理。
      昨夜河口一役,他私自传令调兵前来,往大里说,已然是罔顾军纪了。虽是为了李堰特事特办,方道虎想必不会深究,但过后也免不了要备案解释一番。
      张三山自然不可能懂这些,惶惶称是,连滚带爬躲回了柜台之后,缩住不动。

      梁稼仍紧皱着眉头,往院中而去。临到门口,他拦住李堰,拔刀挑开门闩,缓缓推动。
      木门吱呀作响中,混杂着金铁刮蹭的细微声响。他松了一口气,推开门捡起掉落的薄铁片,冲李堰晃了晃。
      “回乐难得有个还算老实的。”

      李堰想一想,问道:“张三山有什么不对劲吗?”
      “也可能是我想岔了,”梁稼旋身合上门,室内霎时昏暗下来,“怎么就偏偏在今日来了个同陆家有仇的?还是那小女孩的哥哥?”
      他冷笑:“能卖女儿的人家,会出什么好人?至于张济川的手稿,更是没影的事儿。”
      “他掉两滴眼泪,你还真信了?”

      ……倒也未必不能信。
      李堰打开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唰唰向前翻,将一行字举到梁稼面前。
      是一封公文,被截取抄录下来。

      “十七年前,张济川曾上书当时的灵州刺史,洋洋洒洒两千字言及修整艾山渠之必要。这封公文在灵州留下了原本,是我翻架库时翻到的。”

      “张三山和陆家倒不至于缜密到,为了防备我,提前多年伪造公文。”
      他轻轻笑着,眼波里含着一抹决胜千里之外的笃定。
      “梁稼,爱看书有时也不是破毛病。”

      谁不爱看书了…?
      梁稼冥思苦想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在借从前的话揶揄自己,耳尖一热,直觉有些挂不住面子。
      “……没大没小的。”

      他轻斥道:“我长你七岁,不称官职,你也该称我一声梁兄。”

      李堰:“你不取表字吗?”

      “……我八岁没了娘,十四没了爹,上哪儿找人取表字去?”

      自知说错话,李堰后悔得直咬舌头,不由沉默下来。何曾想当事人却没心没肺地笑着:“叫声梁兄来听听?”

      倒是白心疼他。
      李堰心头发堵,依旧久久不语,久到梁稼甚至怀疑自己冒犯了什么世家大族的规矩,惹人不快。
      他退开一步:“行了,别丧个脸,我开玩笑的……”

      “以后别叫我李主事,我有表字,”李堰把笔记收在怀中,打断了梁稼零碎的解释。
      “我字安流,以后如此叫我,行吗?”
      “梁兄?”

      ……?
      梁稼闹不明白他是哪根筋扭着了,只敷衍地应道:“安流,李安流,安流大人。好不好?满意不?”
      李堰似乎是终于满意了,一张漂亮的面孔多云转晴喜笑颜开,乐呵呵答应着:“梁兄。”

      年轻人有一把清润低沉的好嗓音,平日听得舒服顺耳,此时却莫名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绵软。梁稼浑身寒毛直立,警觉地感到危机。他又退开一步,僵硬地转移话题。

      “陆饶的把戏,连方道虎都宁可信其有,怎么偏偏张三山一眼能看出是装神弄鬼?”
      他看向李堰:“为什么是张三山?”
      此人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只在客舍里做个小小值守,终年生活在回乐,怎会有如此见地?

      “梁兄……”
      李堰道:“他祖父是当年回乐县的河工头领,守着艾山渠与黄河斗了一辈子。”
      “这种人,最明白鬼神虚妄,天灾水患之下,唯有人力相抗才能搏得生机。”
      他眸光沉沉,叹息着:“若是张先生还活着,恐怕回乐百姓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要信仰邪祭的地步。”

      手持铁耒驯服波涛的老河工殒命于寒铁刀锋之下,那股曾敢与山川河流拼命的豪情也如过眼云烟般消散,百姓渐渐握不住可以改天换地的力量,未来一日赛一日黯淡。终于在某一天,他们在惊惧中,将自己无望的性命与未来交给了神灵。

      唯有张济川自己的血脉,哪怕快要湮没在残酷的尘埃中,却还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对于“人”的敬重——天地之间,人最为贵。
      哪怕天为囚地为笼,人也应当以力相抗,为自己挣扎出一线生机。

      李堰知梁稼识文断字水平有限,不愿听掉书袋,遂把一肚子儒道经典都咽下去,总结道:“三光日月星,三才天地人。与天地并论的从来都是人,而非仙鬼。”
      “张家敬重人道,又怎么轻信陆饶的一派胡言?”

      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梁稼沉思半晌,方才迟疑着点点头,姑且算是认了张三山的清白。

      但破败的张家远不能成为他们与陆家打擂台的依仗,兜兜转转还是得处理陆饶……至少得先让陆饶不处理他们。
      或是不敢处理他们。

      梁稼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把李堰带出回乐最为保险。他焦躁着回头看,此人正八风不动地坐在一旁,眉眼低垂好似金身塑像。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他顿时有点牙痒痒,自己在这儿着急上火,这小子倒是悠哉游哉,还有空打坐沉思呢?
      他没忍住,踢了踢李堰的小腿:“李安流!”

      “啊?”
      李堰扭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兔子骤然被刨了窝的惊慌失措:“怎……怎么了?”

      梁稼何其敏锐,立刻掰过他的肩膀:“你盘算什么呢?先前一声不吭就往外冲,我可还没和你算账!”

      李堰一噎,眼神四下乱飘更显得心虚,扣在他肩膀的手却越收越紧。梁稼细长的眉毛紧蹙,连带着额角青筋都绷着一跳一跳。
      陈旧的木窗在风中敲出轻微的响动,阳光透过窗纸被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光斑。
      他被迫抬头,对上那双血丝未消散的眼睛。梁稼眼窝深,此刻连眼下的黛青都像光扫出的阴影,雾蒙蒙的,山水云一般。

      李堰心头发紧,最终败下阵来。
      他开口,嗓音滞涩:“陆饶不过是走走排场,给几碗稀薄的符水,就能唬住百姓,甚至于隔空杀人这种事,大家都信以为真……”

      “倘若我能招来天狗呢?能不能让这群人,也觉得我不可冒犯?”

      梁稼蓦得松开手,观李堰神色不似玩笑,震惊之下连言语都有些磕绊:“你……”

      ……能到是肯定能。
      要真有本事招来天狗,回乐中人别说前来杀他,估计连看他的胆子都没有了。

      但天狗,真是人能招来的?

      直觉他要向神乎其神的方向误会下去,李堰赶忙找补——
      陆饶靠望气能预测暴雨,他也能以算学预测天象。

      四天以后,十月十五亥时,天狗食月。
      当年陆饶如何做,他便如何做。
      佯装做法引来天狗,再念咒将其驱逐。
      操纵天象的本事,岂不比陆饶隔空杀人更捉摸不透?

      李堰难得说到兴头之上,又摸出纸笔想给梁稼推算一遍,就被手忙脚乱地捂住了。

      ……这不该是密不外传的吗?!
      梁稼猝不及防差点见操纵天象的法门,心中免不了紧张,连看李堰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戒备,手慢慢松开。

      “对天狗呼来唤去,确实是神仙大能的本领……但要使回乐百姓从此抛弃陆家,则除非你能当场变出稻米来。”
      他迟疑着:“你能吗?”

      坏了……这下误会大发了!
      李堰不住扶额,余光却悄悄透过指缝,偷看着难得一见手足无措的梁稼。
      他贼心大起,慢悠悠说:“不过要是我能变出粮食,从此你能不能叫我一声李兄?”

      梁稼瞠目结舌:“……你还真能?!”
      不是说不会术法吗?

      李堰再也忍不住,心里隐约升起一股诱骗傻子的愧疚感。他声音一抽一抽的,连肩膀都在发抖——再忽悠下去了,就真成缺德的神棍了。
      “不是……你等我……我给你解释哈哈哈。”

      “你小子……”
      梁稼咬牙切齿,猛得起身退去。
      他本不是如此小肚鸡肠开不起玩笑之人,只不过今日屡屡在李堰面前败下阵来,实在难堪。他真有些动了气,未经思索,阴阳怪气便冲口而出。

      “同我解释什么?惹出祸来,无非就是你死我也死。到时候分个谁先谁后,别让我在奈何桥上见到你。”

      李堰愣住,随即恼怒地盯着梁稼那两片总也吐不出好话来的薄唇,心道真是该找浆糊给他封上!

      但读过书的人比这文盲兵痞更懂礼节知进退,他不给面子在先,也就怪不得人家生气。李堰身段立刻柔软下去,低声道歉。

      梁稼羞恼不已,却难得讲一回理,巴不得赶紧揭过这一茬,于是挥了挥手以示既往不咎:“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堰正色道:“根本不是什么仙法,人力不可能操纵天象。我知四日后有月食,是通过历法推断的。我在太学中的老师,也是太史局的长官,这些都是他教给我的。”

      梁稼狐疑:“这玩意儿,谁都能学?不用什么……天分之类的?”

      李堰靠近:“还是要点天分的……梁兄要是感兴趣,我便教你!”

      梁稼一巴掌推开他:“不感兴趣,也没天分。”

      什么神经叨怪的?真以为历法这东西能随便教随便学?
      他深刻震撼于李堰时不时的缺心眼,尤不放心他的盘算,循序渐进地问:“你有万无一失的把握吗?”

      李堰:“自然有!州志有载,三年前正月十五,灵州见全食。去年十一月十五,因天光尚亮而未见食。今年十月十五,太阴入交七分十四度,再算日躔月离…”
      “可得十月十五亥时三刻初亏,十六日子时一刻食甚,丑时一刻生光,丑时末复圆。”

      啊……?
      一串数字手拉手,蹦豆似的滚过梁稼的脑海,叽里咕噜仿佛念咒。

      还说不是仙法!
      他依旧看着李堰,两眼发直。

      “算了……”
      李堰放弃了解释,有气无力向榻上一倒,中箭一般虚弱。
      “总之我有把握!”
      他强调着:“是算出来的,不是道门里的术法!只要日月还在,就一定不会出错。”

      ……
      梁稼沉默着,仿佛还在子丑寅卯的海洋中挣扎。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神情,将信将疑地琢磨:“既然万无一失,那么此事应当告诉陈及,最好让他在十月十五那日晚上解开回乐的宵禁。”
      “以天象造势,自然是越多人亲眼看着越好。”

      李堰犹豫:“只是他未必肯……”

      “他有的选么?”梁稼冷笑一声,“张三山不是还在我们手上?”
      “渎职怠工,放纵淫祭,人证物证具全,你又有银标信可发去长安……到时候,陈及怕是得死得轰轰烈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月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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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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