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别烦本人

1、家长会 榆阳市

　　榆阳市的深秋总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风卷着梧桐叶扑在江洲一中的铁门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期中考刚结束没两天，校园里还飘着没散尽的粉笔灰味，教学楼前的公告栏里，红榜用加粗的宋体标着年级排名，最顶头的两个名字，被来往的家长们反复念叨。
　　“年级第一又是许温夏？这孩子也太厉害了吧！”
　　“听说还是复读生？今年转来的，一来就把年级第一稳拿了？”
　　“旁边那个温时衍也牛啊，次次第二，就差许温夏两分，俩孩子都是好苗子！”
　　许亦扬站在红榜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口袋里的打火机。他刚从机场赶过来，执飞了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落地连家都没回，直接奔了江洲一中。黑色机长制服的外套被他搭在臂弯里，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淡的旧疤。
　　他抬眼扫过红榜，目光精准落在“许温夏”三个字上，眉峰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他这个妹妹，从小就跟个乖的，唯独在学习上轴得要命。去年非要从明城一中退学，跑来榆阳复读高二，说什么“江洲一中的教学更适合我”，许亦扬拦都拦不住。这大半年他在天上飞，只能隔着时差给妹妹打钱、打电话，连家长会都只赶上过一次，还是远程视频开的。
　　这次好不容易调了休，落地榆阳，说什么也得亲自来给妹妹撑场面。
　　“许亦扬？”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呼唤，许亦扬浑身一僵，像是被电流劈中似的，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个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逆着光，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内搭米白色高领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深秋的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岁月好像格外厚待他，褪去了少年时的清瘦凌厉，添了几分温润自持的成熟，可那双眼睛，许亦扬哪怕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秦衍。
　　许亦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七年了。
　　整整七年，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人刻进了骨血里，哪怕隔着山海，隔着时差，都能在梦里反复描摹他的样子。可真当这个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时，他才发现，所有的预设、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全都是狗屁。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半天没发出一个字。
　　秦衍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许亦扬，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公文包的手指紧了紧。他原本是来给表弟温时衍开家长会的，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许亦扬。
　　当年明城一中那场惊天动地的爆料，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把他们俩的青春劈得粉碎。许亦扬被家里逼着出国，秦衍也在流言蜚语里远走他乡，一个去了北美，一个去了欧洲，隔着大半个地球，断了所有联系。
　　七年，足够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长成沉稳可靠的机长，足够一个清冷学霸变成温柔自持的心理医生，却不够抹平当年留在心底的那道疤。
　　“好久不见。”秦衍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只有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许亦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好久不见，秦衍。”
　　他的目光落在秦衍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像是要把这七年缺失的时光，全都补回来。秦衍比以前高了些，肩背更挺拔了，气质也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在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看书的清冷学霸，而是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温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和当年一样，干净又明亮。
　　“你……怎么会在这里？”许亦扬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衍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我来给我表弟开家长会。”
　　“表弟？”许亦扬愣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什么，却没抓住，“哪个班的？”
　　“高二（1）班，温时衍。”
　　温时衍？
　　许亦扬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红榜上，许温夏名字旁边，那个紧挨着的“温时衍”。
　　他怎么也没想到，温时衍竟然是秦衍的表弟。
　　更没想到，他和秦衍，会以这样的方式，在七年后重逢。
　　命运这东西，真是比他飞了十几年的航线还要离谱。
　　“巧了，”许亦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是许温夏的哥哥，来给她开家长会。”
　　秦衍的眼神也变了变。
　　许温夏？
　　他当然知道许温夏。当年许亦扬的妹妹，那个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一口一个“阿衍哥”叫得甜滋滋的小丫头。他也知道，许温夏从明城一中转来了江洲一中，复读高二，是年级第一的学霸。
　　他更没想到，温时衍天天跟他念叨的“竞争对手许温夏”，竟然是许亦扬的妹妹。
　　世界真小。
　　小到兜兜转转，他们还是绕回了原点。
　　“那……一起走吧？”秦衍率先打破了沉默，抬了抬下巴，指向教学楼的方向，“高二（1）班的家长会，快开始了。”
　　许亦扬点了点头，跟在秦衍身后，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人来人往，全是来开家长会的家长，嘈杂的人声里，许亦扬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像是要跳出来。他看着秦衍的背影，看着他挺拔的肩线，看着他走路时沉稳的步伐，无数个画面在脑海里翻涌。
　　明城一中的梧桐道，夏天的风，蝉鸣聒噪。
　　图书馆的靠窗位置，秦衍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
　　操场的看台上，许亦扬把秦衍按在墙上，吻他的唇，说“秦衍，我喜欢你”。
　　还有那场爆料，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学校的处分，家长的无奈，最后在机场，他隔着人群，看见秦衍的背影，消失在登机口。
　　七年了，他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
　　“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许亦扬的思绪，许温夏从教室门口冲了出来，一把抱住许亦扬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迟到了！”
　　许亦扬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哥这次没迟到吧？特意调了休，赶最早的航班回来的。”
　　“算你识相！”许温夏哼了一声，转头就看见了站在许亦扬身后的秦衍，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阿衍哥？！”
　　秦衍对着许温夏温和地笑了笑：“夏夏，好久不见。”
　　“衍哥你怎么会在这里？！”许温夏一脸震惊，“你不是在国外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有段时间了，”秦衍说，“我来给我表弟温时衍开家长会。”
　　“温时衍？！”许温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温时衍是你表弟？！”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天天较劲的死对头，竟然是衍哥的表弟！
　　这世界也太玄幻了吧！
　　“许温夏！”温时衍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他快步走了出来，看见秦衍，立刻露出了笑容，“哥，你来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站在许温夏身边的许亦扬，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许亦扬？
　　那个许温夏的哥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他哥怎么会和许温夏的哥哥认识？
　　温时衍的脑子瞬间乱了。
　　“小衍，”秦衍介绍道，“这是许亦扬，许温夏的哥哥。”然后又转向许亦扬，“这是我表弟，温时衍。”
　　许亦扬看着温时衍，少年眉眼间有几分和秦衍相似的清隽，只是更鲜活，更有少年气。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你好。”
　　温时衍点头：“你好。”
　　温时衍打完招呼后转头看向秦衍：“哥，家长会快开始了，李老师在里面等呢。”
　　“李老师？”许亦扬愣了一下，“哪个李老师？”
　　“李伟老师啊，”温时衍说，“我们高二（1）班的班主任，之前也是明城一中的老师，带过好几届高三呢。”
　　许亦扬的心脏又是一紧。
　　李伟。
　　当年他和秦衍的高三班主任。
　　命运这盘棋，下得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秦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眼神微动，却没说什么，只是对着温时衍点了点头：“走吧，进去吧。”
　　几个人一起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家长，李伟站在讲台上，正拿着名单核对人数。看见许亦扬和秦衍走进来，李伟的眼睛瞬间亮了，放下手里的名单，快步走了下来。
　　“许亦扬？秦衍？！”李伟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你们俩怎么会在这里？！”
　　许亦扬对着李伟笑了笑：“李老师，好久不见。我来给我妹妹许温夏开家长会。”
　　秦衍也点了点头：“李老师，好久不见。我来给我表弟温时衍开家长会。”
　　李伟恍然大悟：“哦！原来许温夏是你妹妹！温时衍是你表弟！我说怎么看着这俩孩子这么眼熟呢！”他拍了拍许亦扬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当年毕业的时候说要当飞行员，现在真成机长了！我在机场见过你穿制服的样子，帅得很！”
　　又转头看向秦衍：“秦衍也厉害，当年的学霸，现在成心理医生了吧？我听以前的学生说过，你在榆阳开了个心理诊所，口碑特别好！”
　　许亦扬和秦衍都客气地应着，眼神却不自觉地交汇了一下，又迅速错开。
　　七年未见，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时光和故事，哪怕是在熟悉的老师面前，也只能用客气的寒暄，掩饰心底的波澜。
　　“行了行了，不耽误你们了，”李伟笑着说，“快找位置坐吧，家长会马上开始了。许温夏和温时衍的位置在最前面，你们坐那儿就行。”
　　许亦扬和秦衍点了点头，走到教室最前面的空位上坐下。
　　许温夏和温时衍的座位挨在一起，所以他们的家长，也只能挨在一起坐。
　　许亦扬坐下的时候，能清晰地闻到秦衍身上的味道。不是当年少年时的皂角香，而是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混着烟草的清冽，是成熟男人的味道。
　　这个味道，许亦扬在梦里闻过无数次。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秦衍。秦衍正低着头，翻着手里的家长会通知单，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许亦扬的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问他这些年，有没有想过自己？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叹息。
　　李伟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家长会正式开始了。
　　“各位家长，大家好，我是高二（1）班的班主任李伟。首先，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这次期中考后的家长会……”
　　李伟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许亦扬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边的秦衍身上。
　　他看着秦衍认真听讲话的样子，看着他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笔记的样子，看着他偶尔抬手推眼镜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跳加速。
　　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直到此刻才明白，秦衍从来没有从他的世界里消失过。
　　他在万米高空执飞，看遍了全世界的日出日落，心里装的，全是秦衍的样子。
　　他在异国他乡的深夜，喝着冰啤酒，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的全是当年在明城一中，和秦衍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
　　他无数次想过，要是当年没有那场爆料，要是当年他没有出国，要是当年他能再勇敢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命运给了他们一次分离，也给了他们一次重逢。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