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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烈日炎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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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下,一行长长的队伍正慢慢地行走着,男女老少皆戴着枷锁,样貌脏乱疲惫,死气沉沉。另有骑着马的解役兵丁在旁催促呵斥,稍有不顺,便挥鞭打下,而其余人却毫不关心,双目无神,皆是已知晓了自身结局的绝望与灰暗。
这是秋月华被流放的第十天。
她低着头混在人群之中,看着手臂肌肤上泛起的大块红斑,提起的心这才稍稍放下,知道昨夜涂上的漆树汁已经起作用了。
“小姐……”丫鬟喜翠看着她可怖的症状,目光担忧。
秋月华深吸一口气,随即踉跄几步,放任早已无力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被她的重量牵着,周围连接的铁链哗啦作响,人群顿时骚乱起来。
“——作甚么!都不想活了是吧!”押送的兵丁厉声喝斥,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用鞭子噼啪地朝人群中挥去,打得众人四散而逃,队形乱作一团。
前面领头的老解役烦躁地擦了把汗,看着前方还不知有多远的路,干脆让队伍停下来休整片刻。
“你,”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随手指了一人,“去后头看看,发生什么了?还有……”
“诶诶,老大哥老大哥。”
另一年轻解役满脸堆笑地上前,躬身道,“这大热天的,大伙儿都歇歇,还是让小子我代劳吧。”
老解役斜他一眼,认得此人姓王,这些天以来,就数他成天眼珠子盯着那队伍后头盯得最勤,深怕叫人瞧不出他的小心思似的。
不就是有那什么秋家小姐么?老解役在心中摇了摇头:要他说啊,不管多美的女人,这一路下来也是灰头土脸的,还不如早点到下个城镇,去寻些花娘柳妾快活快活呢。
如此想着,他也懒得点破这小子的盘算了,手指径直一点,“行,那就你吧。”
王姓解役笑嘻嘻地搓了搓手,立刻也跟着跑去。
队伍中,喜翠低声道,“小姐,果然是那姓王的来了。”
秋月华倒在地上,忍受着地面火烧般的灼热,不露声色道,“嗯,按计划行事。”
两名解役尚且说笑着走来,然而目光望去,却是浑身一震,心知大事不妙。
女子奄奄一息地瘫软着,乌发散乱,雪肤花貌,这本是画一般的情景,然而——她的双臂、脖颈处却皆是大片大片的红斑,有些甚至还要溃烂了,看起来既为可怖!
还未细看,那旁边的婢女便哭着跪下磕头,大喊道:“求求老爷们救救我家小姐吧!小姐她本就体弱,之前去了幽县里,便染上了热寒,一直未好,昨日又滴水未进……求求老爷们发发慈悲,叫医师来瞧瞧吧!”
周围人群早就散开,此时有人惊慌道,“幽县?那不就离青州相差不到五百余里么……?”
另一解役听得,当即吓得面色惨白,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道,“坏了,她这、这不会是得了热疫吧?
热疫是瘟疫的前兆,表现就是突生红斑,当下视其为洪水猛兽,若是发现有人得了热疫,是要立即拉去关押的,以免传染到其他人。
而青州,上几月便是刚刚传出了发现瘟疫的消息。
王解役再是心馋佳人,此时也有些不敢上前了。
两人迟疑间,旁的解役也纷纷赶来,见此情景众说纷纭,叫王解役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下打鼓,不知如何是好了。
此时,秋家小姐的身子微微一动,露出张垂泪美人脸来,看着王解役气息奄奄道,“不,我、我不想死……大人,救我……”
王解役顿时眼珠子立住了。
秋月华双眼半开半合地瞧着男人的痴相,心中冷笑一身,再次盘算起这次的筹谋。
她自幼看的杂书多,且过目不忘,记得有本民间医书曾言‘漆树汁合曼陀罗叶捣敷,敷于人体,不消片刻便起红斑,高热不止,可怖至极,形同风疹,两个时辰自消,恢复如初’。风疹起效与热疫相似,若不是有经验的医师,决计看不出来。
秋月华起了假借染病脱身的念头,一路上收集药材,又苦等多日,终于上天不负有心人,他们昨日经过了一片漆树林,秋月华借着夜色遮掩,制成药水涂于皮肤上。
然而这漆叶汁起效快,去效也快,若是两个时辰后还未脱身,等待她的可想而知。
因此,她这一计,定要快。
秋月华感受着王解役火热的目光,柔柔地垂下眼,掩住里面的狠辣。
这姓王的一路上不知看了她多少次,一次比一次痴迷,她心知若再等下去,此人定会忍耐不住,正好借此脱身之际除去此人……更何况,他可也是她筹划中重中之重的一环。
若说其余随行兵役胆小怕事,恐会拖延,反而误了她的计谋,那这位王解役在美色当前,定然心急如焚,怕是一点犹疑也不顾了。
果然,就听王解役急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若真是热疫,那可是要命的,拖延不得。这样,此女也算在我管辖队列之内,就由我担责,先送她去下个城中寻医,免得误了时辰,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愿上面问罪,既然王解役主动站出,便也乐得轻松,忙道:“王兄好气魄,如此也好,那便你在前头急行,我等在城内汇合。”
还是先前聊天的老解役有些看出他的打算,低声劝道:“小子,若真得了热疫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花再美,那也要有命摘不是?要我说……”
他不露声色地看了秋月华一眼,被那满臂的红斑骇得忙移开视线,声音更低了,“这三千里流放,死了几个人也不碍事,若真得了,就将她丢在林子里……这一带野兽多,被吃了连骨头都不剩,谁也找不到……”
“我省的。”王解役挤了挤眼。
他心下到底还是有些怕的,先是将布料撕下缠在手上,避免直接接触,又用酒喷上。做了些简易防护后,这才将秋月华移至马上,自己翻身而上,牵紧马绳道,“诸位慢行,小弟我先行去也。”
“万事小心。”老解役目中隐有忧色。
秋月华在马上悄然与喜翠对视一眼,见对方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喜翠是跟在她身边最久的婢女,习得一身好武艺。有她在,父母安危想必不用担心。
她喘了口气,到底是被漆汁逼得痛苦不已,皮肤瘙痒,正好垂泪做戏道:“大人救我……小女性命,如今全靠大人了……”
秋小姐向来清冷,哪有这样脆弱无助的时候?软香温玉在怀,又是美人哀求,王解役兴奋至极,手险些就要立即摸上去,到底还是理智尚存,正色道:“秋小姐放心,我们这就出发!”
他心里暗自想道:马上就我们两人,那可不就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嘿嘿,若是医师诊断你无事,那天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而若是真的有事,那我便立刻将你抛于林中,想来就这点功夫,即便染病也没有这么快的……
他越想越兴奋,竟是再也忍不了了,猛地挥鞭离开。
尘土飞扬,看着王解役远去的背影,老解役摇了摇头,又立刻转身大声呵道:“之前和她在同一队的,统统站出来!若真是热疫,我们要一一查看尔等有无染病!排成一列,将手臂露出,勿要拖延!”
鞭子挥打之下,人群立刻乖乖站好,哆哆嗦嗦地任兵丁们检查。还有人小声嘀咕,“这姓秋的真是扫把精,死了才活该……”
老解役心中一动,看向队伍前方的秋父秋母,眼睛一眯。
有些奇怪了,为何这秋月华疑似得病,她的父母却无甚大反应呢……?甚至比旁人还要更为镇静些……
刚觉得不对劲,就见那秋母捂着胸口痛呼一声“我的孩儿啊”,旋即倒地昏迷不醒,秋父搀着她,脸上虽焦急却仍故作镇定,拜托周围兵丁拿些水来……
或许只是反应速度慢了些吧。
老解役皱紧了眉,还是觉得有些怪异,心中泛起一股担忧来。
希望姓王的小子那边,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
山林中,绿荫摇晃,树枝横斜,马匹前行的速度变慢了。
秋月华捂着胸口轻声道:“解役大人,我有些难受,可否在此稍作停留?”
王解役见离下个城镇已经不远,穿过这片林子就到了,便怜惜美人体弱,下马扶她到树下休息。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反倒将美人的肌肤镀上了一层金粉,玉一般地透亮,就连那点点红斑也不可怕了,反而如同梅花开在雪里似的。
王解役看得恍惚,又想起那一日去秋府抄家时,看到的被弃于水中的琳琅。因为主人家横遭此难,婢子惊慌失措,将珍珠琳琅等财宝抛掷湖中,莹莹珠光随着湖水飘着,不一会儿便无可奈何地沉入湖底,和淤泥烂虾一同长着了。
原本该是贵人们端在手上赏阅的珍奇,像他这种人,更是只能远远地看上几眼,然而一夕之间,却变成了人人垂手可得的物什。
就像秋小姐一样。
王解役的呼吸粗了起来,在马上疾驰时一路的想象,也早已令他将要按耐不住。
秋月华目中闪过一抹寒光,不露声色地摸了摸袖内暗袋。
这里除了剩余的药材外,她还藏了一根金簪,簪头锋利,若是距离够近,杀人不成问题。
她抬起脸,笑意含羞,“大人可否再过来些?小女体力不支,还望大人能施予援手扶着些……”
“自,自当如此……”
王解役被美人一笑,立即更是三魂没了七魄,呼吸急促,面色涨红。
他咽着口水慢慢地走到跟前,又想起了那株琳琅,在脏湖里漂着、沉着……秋小姐如今孤立无依,身心自然全赖他一人,是,是了——何须等到进城,人多眼杂,何不现下就先爽一爽……
美人无法反抗,除了从了他又能如何?而且,而且他又会给她找医师,说一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也不为过吧?
王解役喘着气,猛地抓住了秋月华的手,觍着脸叫道:“秋小姐这病,我,我自当施予援手,只要……只要你从了我……!”说着,便再也忍不住了,急色地想要一亲芳泽。
秋月华手急忙一挣,花容失色,“大人这是何故!你就不怕染了热疫么?”
“俗话说,牡丹花下死,这做鬼也风流啊……”
王解役紧紧抱住她的身子,不顾其挣扎,嘿嘿一笑道,“更何况是秋小姐这样的绝世美人,我也不枉来世上一遭了。”
“是么……”
秋月华忽地冷笑一声,眼中冷光大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袖中金簪,发狠地一下子往王解役脖子上扎去!
她深知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因此下了死力气,抓簪的手指都发白了,瞄准血管处就猛然下手。
男人没有料到她得病还有如此大的力气,一时之间毫无防备,就被狠狠地扎了个血洞!血液瞬息间便涌出,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脖子,发出凄厉的哀嚎,“——啊!!贱人!我要杀了你——!”
此时两个时辰也要到了,秋月华身上的红斑开始渐渐消退,人也有了些力气能站起来了。她喘着气扶树起身,随意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看着在地上挣扎的王解役讽刺道:“不是说做鬼也风流么?我帮你得偿所愿,怎么连句感激的话都不会说了?”
“嗬……嗬嗬……”男人已说不出来话了,捂着脖子死死瞪着她,血液将身下的草地染红了一片。
“废物。”秋月华冷哼一声,将金簪上的血迹擦干就要转身离开。
她心中遗憾:这姓王的再如何也是朝廷官员,这般处理未免太过粗糙了,想必很快就能查到她的行踪,只恨她力气尚未恢复……眼下只希望山中猛兽传言为真,会被血味引来吧……
正想着,谁料身后传来阴森嘶哑的一句“嗬嗬……我死了……你也要陪葬……!”
伴随着话语落下,一股大力就从后而来,将她猛地扑倒在地,一时之间竟挣脱不开!
秋月华死死咬住牙关,没想到这人还有反扑的余力,只得挣扎着拼命想翻过身去,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了头发,剧痛袭来,她痛得上身后仰,手中金簪乱扎。
不……她绝不会倒在这里!
就在秋月华有些绝望之际,忽地感到头发上力气一松!下一瞬,王解役就被一道蛮横的外力猛地拉开了,嘶吼地倒在了地上。
骤然得救,秋月华来不及去看来者何人,第一时间便握紧金簪重重刺进王解役的心口,一下不够,她又发狠地狂刺了十几下,直将这人刺成了个窟窿,再也不动了,这才一下子泄力地软倒在地上。
秋月华头脑空白,尚且喘着气,就这样对上了一双玩味打量她的眼睛。
高大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头发松松散散地束着,样貌是极俊美的,却被眼上的一道长疤徒增几分凶气。
他蹲在秋月华的旁边,似乎已经注视了她很久了,对视后偏了偏头,嘴角一咧,露出了个狂肆的笑,“够了吗,要不要我再补几刀?”
秋月华瞳孔急缩,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这个人,她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