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银英|莱杨]请您向我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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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眠药、止痛剂、营养片，杨的口袋里只剩下这几样东西。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星际时代这种植物已经灭绝，仅留下这种人工合成的幽灵般的残影。
杨闭着眼躺在床上，他睡不着，又懒得起身给自己倒水吞下更多安眠药。他已经一个手指都不想动了。
有人从他指尖取了一点血。那里的触感让他疼痛难耐并变得更加虚弱。这当然是幻觉，无痛采血技术已经应用了几百年，像它的广告词般安全、成熟、稳定。
好歹也给我一针助眠的药剂再走啊。虽然杨这样想着，却没办法通过言语来表达意愿。
莱因哈特走了进来，杨明明无法睁开眼睛却很清楚这一点。
原来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记下了莱因哈特的步伐特质；又或者是两人一起生活太久了，熟悉到足以产生直觉。
“你就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为何这样不近情理的事一定要发生！”
这真是从何说起？既然他答应留下，无论是作为人质或是担保，都不会轻易反悔。难道突然发生了什么情况吗？
“这么想离开我？宁可去死？你休想！死也会不放过你。”
杨还没搞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就被莱因哈特重重地吻住，口腔的每一寸都被掠夺、侵占，然后水滴落在他的脸上。
“想去哪就去哪吧，条约什么都不会变，只要你活着。”
***
“只是不小心误用了太多安眠药？所以，杨不是要自杀？好的，朕知道了。谢谢你伯爵小姐。”挂断通讯，莱因哈特从恐惧的情感震荡中慢慢缓和过来后，他才有余力思考自己都做了什么。
如果做了这样的事却不肯负责，他就和旧帝国的腐朽贵族没有区别了。至于继承人，罗严克拉姆王朝不是非得由他的血脉延续不可，这是他一贯的态度。
第二天清晨，银河帝国皇帝手捧白玫瑰出现在杨门口。
杨目瞪口呆地听完他的求婚，脑中想着的却是：难道这种“连跳数步叫人措手不及的脑回路”就是莱因哈特那些迅猛作战风格的必然代价吗？
杨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我认为您需要做的是为违背我意愿的行为道歉。”
“朕、我道歉。”
“好，那么这件事情应该可以结束了。”
“也就是说，你还是要离开？我可以安排……”莱因哈特轻咬着下唇。
“说不想未免也太虚伪了。但我认为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莱因哈特眼睛亮起：“那么……”
回想起来，杨不得不承认，皇帝的态度不是一点征兆也没有。有好几次杨躺在草地上，莱因哈特看上去像是想俯身亲吻下来，但他毕竟没有真的那样做。那时杨脑中又运转着太多的思考，这类念头便被忽略了。
“首先，和皇帝结婚，我不能接受，这件事没有讨论的余地。以此为前提，您还想继续听下去吗？”
皇帝的面色变得惨白。他把玫瑰放在桌上，靠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以一种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是认为朕缺乏伴侣的能力与气度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很难有比您更……”
莱因哈特打断了杨：“朕要听实话，我想我们已经够熟了。就像你和你曾经的部下那样畅所欲言吧——是朕对你不够好？”
话说到这种地步，如果杨还不肯吐露心声，便是不肯尊重对手了。
“恰好相反，我确实对您持有好感，昨天之后也深刻了解到您对我的珍视。我很高兴自己能对您有这样的一点点影响力。”
莱因哈特注意到，杨的用词是“很高兴”，而不是“很荣幸”。这极大地安抚到了他。
“实不相瞒，昨天晚上我不止一次地产生过想要利用这一点的卑劣想法。”杨坐在了他的对面，“只不过我很清楚，如果我这样做，这种影响力就会消失无踪。”
“您的珍视，我很感激，意识到我对您的重要性之后，我今后便不得不加倍保重我自己了。”
可要是有人以为，仅凭感激便能打动杨的这颗心，那就大错特错了。
两人地位方面的差异并不在杨的思考中，杨有把一切亲近关系都自然地转变成平等关系的亲和力。哪怕杨自己都未必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么，问题出在哪呢？
“然而，我所能信任的爱，是哪怕我明天就死掉了，也不会改变的态度。
“以不结婚为前提，如果您要做我的伴侣，我需要这成为您牢不可破的底线——你必须像珍视我一样珍视其他人的生命。
“我希望你不是因为怕我失望，才这样做。我希望你真正明白生命与生活为何可贵，为何要珍惜。
“但恕我直言，这个宇宙中，您珍视的东西太少了。所以，我并不信任您的爱。”
杨的话直白得近乎残忍了。
杨不是要把莱因哈特变成另外一个自己，于杨而言，这只是最基本的条件。
就像杨曾希望尤里安不要对敌国民众的生死抱着漠然的态度。[1]
如果做不到这点，远一点的位置倒也无妨，可若需如此亲近那便难以容忍了。
特别是当那个人真的有能力决定无数人的生死时尤其如此。
杨认为莱因哈特所缺乏的，对杨的许多前同僚来说却是不言自明的。
哪怕他们平时也常说着各种无所谓的话，却不是真的不在乎，那更像一种排解压力的方式。杨可以确信这一点。
***
“我不太明白……”莱因哈特脑中一片空白。
沉重的疲惫如蛇毒般沿着初雪一样洁净的肌肤蔓延。银河帝国皇帝满心愤懑，却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吉尔菲艾斯被放进医疗冷冻舱后，莱因哈特无时无刻不在践行着自律、忍耐、克制、权衡……
否则等好友醒来，他要如何交代呢？难道他要说：我按约定拿下了整个宇宙，但宇宙已经沦为了战火的废墟？
在这个过程中，莱因哈特把自己热烈的生命几乎活成了责任的代名词。
遇到杨之后，他才重新活过来。
“现在，连你也要否定我？！我做得还不够吗？！你还是不肯满意？”
可就算这样，他也没办法做得更好了……
他也不信能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您有着高洁可敬的道德观念，可那只是一种概念上的理解。我认为您缺乏对生命分量的实感体会。”杨站起来走到他身旁坐下，想把手放在他肩上安抚，却被躲开。杨收回手，抓了抓自己丰沛的黑发,“莱因哈特，你所选择的道路，对你而言也是极为残酷的。我不想看到你只能囿于这样的处境……”
杨是全宇宙最深刻了解莱因哈特弱点的人。因为他曾无数次在脑中模拟，以谋求获胜的可能性。
在遇到莱因哈特之前，杨已用数百小时以上的思考在心中构建了一个莱因哈特，甚至可以说他早已主动让对方住进他的心。
如果这种思考上的专注，也能被认为是某种意义上的关心，那把杨称作是全宇宙最关心莱因哈特的人之一也并不为过。在杨文里人生的许多时刻，他关心莱因哈特，更胜过关心他自己。
杨很清楚莱因哈特的精神如同建筑在针尖上的庞然大物。他被那种辉煌美丽吸引的同时，也从来无法忽视那薄弱的地基。
他知道莱因哈特心中有整个宇宙也比不上的两个人，为此可以赌上全世界的一切。
如果这是那些助他入眠的小说中的情节，杨说不定可以放心欣赏这炙热纯净的美丽火焰[2]。
可当自己似乎也被纳入这个范畴时，杨立刻警觉到这其中的危险性更甚于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万一莱因哈特所珍爱的几人不复存在，这个世界上便不再有他在意的东西了。就算一切都毁灭，也无所谓了吧。
杨可以想象，哪怕年轻的皇帝不去主动选择毁灭，仅仅稍微放任一点，能带来怎样的灾难。
然而别人生命的分量难道会更轻吗？你视为手段的也是别人的珍爱之人啊。
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你会流下血与泪。
和许多人一样，杨的人生是在不断失去中渡过的。其中有些甚至连杨也不敢轻易回忆。
他并非要就此贬低莱因哈特关于失去的痛苦与恐惧，只是他也无法认同那胜过世间的一切。
尽管他也有着自己的私心与偏好。但他认为，在价值上，每个人的生命都独一无二的重要。
人们常说王冠是荆棘之冠，然而荆棘到底是什么？难道它是某种抽象的浪漫主义想象？是旧贵族的反对？是民众的不理解？……
杨认为荆冠之刺——权力者肩负的东西到底有多沉重，是由爱决定的。
如果不能深刻地理解和感受他人痛苦，人就不会明白做选择的时从他人那里夺走的，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杨希望莱因哈特能真正明白选择的代价。
可杨也知道，这些不是仅凭言语就能说清楚的。
***
杨曾被调侃他非常善于了解昨天与预见明天；可如果今天的晚餐被下毒，他却难以察觉[3]。这似乎在说杨能看到远处，却容易忽略身边。
但其实杨的目光并非只会投向广袤的宇宙。实际上，他完全看得到身边的人。
特别是杨已经花了这样多的时间注视莱因哈特，专注地看着他的各种形态，作为敌将的他，作为统治者的他……现在杨需要思考，莱因哈特作为伴侣的可能性。
杨不能说自己一点无关两人感情的私心也没有。
在缺乏制度约束的前提下，实质上唯一能直接制约君主的，仅有君主自己。杨想借此机会试着再添上一道保险绳。
这是否是某种傲慢呢？
然而，如果说，倘若杨的要求真能对皇帝有些微的影响力，历史将会产生怎样的涟漪，杨还无法论断。
至少在私人感情领域，杨决计不肯委屈自己。虽然他会吐槽我这样的人只下一次地狱大概不够吧，杨并不认为自己就此失去了幸福的资格。
尽管哪怕不打算结婚，和一位比自己小九岁的君主建立这样的紧密关系，并不太符合杨的原则。但世界上偏偏就是会有这样的人，能让杨为之破例。
正如杨很少用这样斩钉截铁的语气向他人提出要求，今天他破例了很多次。
“我认为爱是一种能力，人无法漠视世间的一切，却拥有爱人的能力。
“请您向我证明——
“如果您希望拥有我的爱，那么请您向我证明，您有这样的能力。或者至少证明，您拥有这样的可能性。
“我会成为最苛刻的观察者，严厉地审视您的一切：您会怎样对待这个宇宙，怎样对待他人，也包括您会怎样对待自己。
“直到我可以相信您。
“这就是我的回答。”
***
血液好像回到了他身上。
莱因哈特误以为对他关上了的那扇门似乎又打开了一道缝，近得仿佛伸手就可以推开。
他的心砰砰激烈地跳着。
就像有一颗种子在破土萌发。有一瞬间，他仿佛可以借用杨的眼睛，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银河帝国皇帝浑身颤栗：“你的挑战，我接下了！你就看着我吧！”
杨今天所说的一切，莱因哈特尚不能充分地理解，但这份未知正是挑战的迷人之处。
它再次点燃他的野心，给他注入全新的生命力。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银英|莱杨]请您向我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