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两仪殿·帝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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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的殿门高逾三丈，朱漆铜钉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林璇玑牵着璇儿的小手踏上汉白玉台阶时，能感觉到孩子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本能的反应——就像动物靠近天敌时的战栗。她低头看去，璇儿瞳孔深处的金色纹路正以极慢的速度流转，像是沉睡的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别怕。”她轻声说，“皇帝伯伯只是想见见你。”
“可是璇儿脑袋里……”孩子声音细弱，“有声音在说……要小心……这里有很厉害的东西……”
李玄寂走在她们身侧，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虽然入宫前所有武器都被收缴，但这个动作能给他些许安全感。程怀默跟在三人身后，面色肃穆，眼神却不时飘向璇儿，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丝……悲悯？
殿门缓缓开启。
两仪殿内没有想象中那么富丽堂皇。殿堂阔大，但陈设简朴：正北高台设御座，座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绣的不是龙凤，是星图——北斗七星与二十八宿，星斗之间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算筹符号，那是汉代《周髀算经》记载的古老算法。
御座上坐着太宗李世民。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五十岁要年轻些，面容清癯，双目如电。没有穿正式的朝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拿着卷书，书页已经泛黄。
但林璇玑的目光被另一样东西吸引——太宗御案上摆着一个物件：黄铜齿轮组成的模型，七个齿轮咬合，中心是个小小的玉质北斗。和裴府命案现场的齿轮圆盘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比例缩小了。
“来了？”太宗放下书卷，声音平和，“不必多礼，近前说话。”
三人走到御座前十步处站定。按礼该跪拜，但太宗摆了摆手：“程怀默说你们救了这孩子，是大唐的功臣。功臣见君，可免跪礼。”
他的目光落在璇儿身上，停顿了很久。
“像。”他轻声道，和程怀默说了一样的话。
“陛下认识这孩子？”林璇玑试探地问。
“认识她的父亲。”太宗从御案上拿起那个齿轮模型，“宇文恺，你们应该已经知道这个名字了。”
他转动模型中心的玉北斗，七个齿轮开始运转，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贞观元年，朕登基不久，宇文恺献长安城改建图。”太宗回忆道，眼神悠远，“那时他看起来四十许人，但眼神像活了几百岁。他说：‘陛下，臣要建的不仅是一座城，而是一个能传承千年的梦。’”
模型突然停住，七个齿轮定格成一个特定角度。
“他告诉朕三件事。”太宗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长安地底埋着十二水脉，连通渭河、泾河、洛河，可保都城千年不旱。第二，皇城布局暗合紫微垣，太极宫为北极，大明宫为勾陈，兴庆宫为天市——若能参透，可掌天下气运。”
他停顿，看着璇儿：“第三，百年之后，会有一个孩子来到长安。这个孩子脑子里装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她的出现，将决定大唐是走向盛世还是乱世。”
璇儿眨了眨眼，小声问：“皇帝伯伯……你说的那个孩子……是璇儿吗？”
“是你。”太宗起身，走下御座。他很高，但脚步很轻，像猫。走到璇儿面前，他蹲下身，平视孩子的眼睛，“你父亲还留了一句话给你，托朕转达。”
“什么话？”
太宗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密码是今天的日期。”
璇儿愣住了。
林璇玑却心头一震——今天的日期？贞观十三年七月初三？但宇文恺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他怎么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除非……
“他算到了。”她脱口而出，“宇文恺用星象推算，算出了璇儿会在今天抵达长安，算出了我们会在这个时辰面圣！”
太宗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林姑娘果然聪慧。宇文恺临终前，给了朕三个锦囊。第一个锦囊在贞观六年开启，里面写着‘七年后，东市大火，可命阎立德改建下水道’。第二个锦囊在三年前开启，写着‘图纸失窃，勿追，待其自现’。”
他走回御座，从抽屉里取出第三个锦囊。锦囊已经开启，里面是一张纸条。
“这个锦囊的开启时间是——”太宗缓缓道，“今日子时三刻。也就是你们在大云经寺救出这孩子的时候。”
纸条被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火种已至，七星当聚。请陛下问孩子：璇玑诗的下半阙是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璇儿。
孩子咬着嘴唇，大眼睛里满是困惑：“璇玑诗……璇儿只会背四句……”
“你背背看。”太宗温和地说。
璇儿深吸一口气，用稚嫩的童音背诵：
“璇玑悬天北斗移，玉衡指地龙脉低。
七星聚日长安固，火种降世大唐齐。”
背完，她想了想，又说：“脑子里……好像还有……但想不起来……”
太宗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念出下半阙：
“阴阳轮转乾坤动，五行相生造化机。
若问永续太平策——”
他停在这里，看向璇儿：“最后一句，该你接。”
璇儿的小脸皱成一团，努力思考。她瞳孔深处的金色纹路开始加速流转，像解开了某种锁。然后，她无意识地说出了最后一句：
“——须向未来借天梯。”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突生。
两仪殿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机械启动的规律震颤。殿顶的星图屏风突然发光，那些银线绣的算筹符号像活过来一样流动、重组。御案上的齿轮模型疯狂旋转，七个齿轮脱离轴心，悬浮在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更惊人的是，璇儿的身体也开始发光——不是外在的光，是从她皮肤下透出的、柔和的金色光芒。她手腕上出现了一圈细密的纹身，纹身图案正是北斗七星。
“这是……”林璇玑想要上前，但被一股无形的力场推开。
“别动。”太宗平静地说，“这是宇文恺留下的‘认证仪式’。只有七星之钥的持有者，在帝王面前背出完整璇玑诗，才能激活长安城的终极防御系统。”
“终极防御系统？”
太宗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殿门前，推开大门。
殿外，整个大明宫都在变化。
不是温泉宫那种升空巨变，是更隐蔽、更精密的变化：宫墙的砖石在重新排列，露出内部的金属结构；飞檐下的斗拱自动变形，伸出细小的镜片；地面青砖滑开，升起一根根刻满符文的铜柱。
而最惊人的变化在含元殿方向——那座大明宫的主殿，殿顶的鸱吻突然睁开“眼睛”，不是石雕的眼睛，是真正的、泛着红光的机械眼。眼珠转动，扫视整个皇城。
“贞观元年，宇文恺改造的不只是长安下水道。”太宗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改造了整个皇城的建筑结构，将它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机关城。”
他指向含元殿：“那里的地下，埋着宇文恺留下的‘天枢核心’，需要七星钥匙和帝王血脉同时认证才能激活。刚才，认证完成了。”
林璇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宇文恺要把璇儿送到这个时代——因为她不仅是文明火种，也是激活防御系统的活体钥匙。
为什么太宗对一切了如指掌——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宇文恺计划的知情者和参与者。
为什么武媚娘要急着面圣——她可能也猜到了部分真相，想在皇帝面前争取主动权。
“陛下。”李玄寂终于开口，“既然您早知道这一切，为何放任裴府命案、东市大火发生？为何不提前阻止？”
太宗转身看他，眼神复杂：“玄寂，你可知治国最难的是什么？”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不是平定外患，不是整顿内政，而是……在正确的时机，做正确的选择。宇文恺的防御系统虽强，但每激活一次，就要消耗长安地脉三年的积累。若用在不当之时，便是浪费国运。”
他走回殿内，看着仍在发光的璇儿：“这孩子是钥匙，但钥匙不能随便用。朕在等——等所有棋子都就位，等幕后之人露出全部面目。”
“您等到李泰了吗？”林璇玑问。
太宗笑了，笑容里有帝王的冷酷：“泰儿……他以为得到了‘天书’就能掌控一切。却不知那‘天书’本就是宇文恺故意泄露的诱饵。朕在等的不只是他，还有他背后那些人。”
他拍了拍手。
侧殿走出一人，正是武媚娘。
她已经换回了才人的服饰，但额间仍戴着天权钥匙的额饰。她走到御前，盈盈下拜：“陛下。”
“媚娘，把你查到的说给他们听。”太宗坐回御座。
武媚娘起身，眼神清明——植入程序似乎被暂时压制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案牍：“过去三个时辰，妾通过天权钥匙的权限，调查了魏王府、将作监、少府监的相关记录。发现三处异常。”
她展开案牍：“第一，魏王李泰在过去三年，以‘修撰《括地志》’为名，调阅了全国三百余处矿藏、水脉、地形的机密档案。其中十七处，与宇文恺笔记中记载的‘地脉节点’完全重合。”
“第二，将作监少监张柬之，三年前突然精通机关术，设计了数种新式水车、纺机。但这些设计的核心原理，远超当代工艺水平。妾对比了宇文恺的图纸，相似度超过八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武媚娘顿了顿，“少府监丞王德，两个月前秘密铸造了七尊铜人，高一丈二尺，工艺与东市出现的铜人完全相同。而这七尊铜人，三日前从少府监库房失踪。”
她抬头看向太宗：“陛下，种种迹象表明，朝中有一股势力，正在按照宇文恺留下的图纸，秘密制造机关兵器。他们的目标……恐怕不只是那个孩子。”
太宗点头：“说下去。”
“妾以为，对方在下一盘大棋。”武媚娘的声音变得锐利，“璇儿是钥匙，能激活防御系统。但如果钥匙落入他们手中，他们就能反过来控制这个系统。届时，整个长安城都会变成他们的武器。”
她转向林璇玑和李玄寂：“所以裴府命案不是开始，东市大火也不是高潮。这一切都是在测试——测试七星钥匙的反应，测试防御系统的威力，也是在测试……陛下的底线。”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璇儿身上的光芒在缓慢减弱，那些纹身也逐渐隐入皮肤。
太宗看着武媚娘，看了很久，然后说：“媚娘，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应对？”
“主动出击。”武媚娘毫不犹豫，“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与其等他们布局完成，不如打乱他们的节奏。妾请旨——彻查‘七星案’，将朝中所有与宇文恺图纸有关联之人，全部挖出来。”
“会牵涉很多人。”太宗平静地说，“可能包括亲王，包括重臣。”
“正因如此，才要快刀斩乱麻。”武媚娘眼中闪过厉色，“陛下，贞观盛世来之不易。若因一时心软，让奸人毁了大唐根基，才是对不起天下百姓。”
这话说得极其大胆，几乎是在教皇帝做事。
但太宗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好。朕准了。但有个条件——”
他看向林璇玑和李玄寂：“你们二人，协助媚娘。林姑娘懂机关术，李玄寂是守星人，又熟悉长安。三日后，朕要看到完整的调查方案。”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声音。
是程怀默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封密信，脸色凝重：“终南山急报——太乙峰昨夜发生山崩，露出巨型金属结构。当地驻军前往探查，五十人……全部失踪。”
他顿了顿，补充道：“唯一传回的消息是：山体内部有光，还有……歌声。童声的歌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璇儿。
孩子茫然地摇头：“璇儿没有唱歌……”
但林璇玑知道那是什么——宇文恺意识备份所在的中继站，因为某种原因被激活了。而那歌声，可能是璇儿的基因密钥触发的某种……唤醒程序。
“看来对方也在行动。”太宗收起笑容，“程怀默，你率百骑司精锐，即刻前往终南山。记住，不要贸然进入，先围起来。”
“遵旨。”
程怀默退下后，太宗对三人说：“你们也听见了。终南山那边，朕会处理。长安这边，就交给你们。记住——”
他站起身，帝王威严尽显：
“无论对方是谁，无论他们有什么目的。这是大唐的长安，是朕的长安。任何想在这里兴风作浪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殿外，晨钟再次响起。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而一场席卷长安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武媚娘走到林璇玑面前，伸出手：“林姑娘，合作？”
林璇玑看着她，又看看李玄寂。
然后握住了那只手。
“合作。”
璇儿拉着林璇玑的衣角，小声说：“姐姐……璇儿脑袋里的声音说……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一个……有很多书的地方。”孩子努力描述，“在……在水下面。有很多亮亮的珠子，还有会动的画……”
林璇玑和李玄寂对视一眼。
水下面，亮珠子，会动的画——是宇文恺在骊山基地提到的那个地下图书馆？
但璇儿怎么知道？
除非……那些知识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殿外阳光明媚。
但三人心中都清楚：阳光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而他们，正站在漩涡的中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两仪殿·帝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