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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陨石旅馆4 但我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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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助会是什么?”
卫怀英没什么好脸色,冷淡地嘲弄道:“不先问问城市公园都发生了什么?”
“那你说吧。”柏冬英无所谓地说道。
卫怀英看向柏冬英,他总是把白色夹克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微微低头的时候,下颌一动,银色的拉链坠轻轻晃动了一下。而柏冬英则压根懒得抬头去看他,在唐澎走后,和卫怀英对话的全程她都很没礼貌地在自顾自翻找着登记簿里的入住信息,把纸张翻得哗啦啦响。
柏冬英坐在前台的后面,她的坐姿不怎么端正,但仍然能一眼看出身形清瘦又高,咖啡色的长风衣沉沉下坠。旅馆的这个位置光线不太好,刚刚好落在光影的分界线上,加上她本人晦暗不明的气质,前台的桌子上堆满了乱放的报纸、文件,甚至还有一只威士忌酒杯(柏冬英用来装咖啡),让眼前这个前台的位置像是她偷来的一样。
卫怀英盯着柏冬英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眼前的人还是个“地狱神探”,忽然有些厌倦地警告道,“和你没关系,不要又多管闲事。”说完,他转身就准备离开。
柏冬英叫住他。
“互助会?”柏冬英不想搭理卫怀英的反复无常,暗含威胁性的重复道。
卫怀英顿了一下,“顾名思义,一个号召会员互帮互助、团结友爱的结社组织,具体我也不清楚。”他瞥了柏冬英一眼,“我没来得及加入。况且在列车上你也见到了……”
八个人挤在一个套间,听一个中年男人的斥骂、指责和推诿责任。看起来就没什么希望。
行吧。柏冬英继续往前翻了两页登记簿。
“友善提醒,目前还没有找到Room4-2的入住登记。”
但催促的铃声很快又一次响起。
……
卫怀英拉开电梯的铁栅栏门,走进电梯后,第一眼就看到段回舟,她靠站在电梯一侧,肢体语言呈现出一种兼具防备和攻击式的姿态,浅棕色的短发凌乱又发梢偏长,右眼带着黑色眼罩,仅仅用目光扫了一下卫怀英。
“几楼?”
卫怀英摸了摸握在手里的钥匙,报了楼层。
段回舟拉上铁门,摇动电梯右侧的手柄。“咯噔”一下,伴着嗡嗡声响,电梯开始平稳爬升。
旅馆的电梯是老式的手摇电梯,这个名词特指早期无自动平层功能的电梯。它需由专职电梯操作员在轿厢内手动操作,推动手柄或操纵杆来控制运行速度与方向。停靠时,则需凭借经验和目测,在目标楼层附近手动停靠,并精细调节使其与楼面精准平层。这是机械控制时代的工业象征。
这意味着什么?光线透过铁栅栏,闪烁变化。卫怀英止住他发散的思绪,觉得有点混乱可笑。总不可能是鬼域科技发展水平落后,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集中注意力,不要再想了。他又开始觉得自己隐隐地胃疼,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外套口袋。没有药。
忘了,他早死了。
又是“咯噔”一下,段回舟做了个手势,到了。
卫怀英若无其事地走出电梯。
旅馆的一层一共五间套间,两间对称布局,另一间则在走廊尽头。他停顿了一下,迅速推断出位置,Room4-2,右侧第二间。门上挂着金属的门牌标签。
他在门前停下。
身后的电梯还没有下行,段回舟突然发问:“你刚刚和她说什么了?”
“谁?”卫怀英反问。
“柏冬英。”
“记得她?”卫怀英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那我是谁?”
段回舟骂他:“你有病?”
“是啊,应该早死了,居然还活着。”
段回舟盯着卫怀英的背影看了几秒,一道清瘦颀长的白色幽魂。她作出警告:“别相信她。”
卫怀英语调平淡:“滚。”
段回舟就像没听见一样,执拗地一定要说完:“我知道,我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她一定有问题。这个旅馆,你们——”
卫怀英直接敲了敲Room4-2的房门。
段回舟不说话了,铁门被用力地拉上,电梯传来下行的声音。
走廊重归了寂静,但房间里没有回应。卫怀英又敲了敲,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等待像是一块在他胃里的石头,他疼得有点难受。
在第三次敲门无果后,卫怀英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厚厚的窗帘只拉了一半,但窗外是黑红色的天幕。这个世界没有光,拉不拉窗帘都一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植物燃烧后的苦味儿。
“你好,退房服务。”
没有回答。卫怀英在墙上找了找,把房间的灯全部打开了。
他转过身,什么都没有发生。套间里没有人,客人似乎不在,或许是刚刚离开。房间里有一点凌乱,被子委顿,一半落在了地上,茶几上燃烧着还没有烧尽的烟草。摊开的手提箱放在一旁,里面是叠好的衣物和几本书。桌子上摊开放着一个本子,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拆散的稿纸落了满地。
卫怀英停顿了一下,然后弯腰慢慢地一张张捡起木地板上的稿纸。
怀着一种有所预料的警觉,他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是老式打字机打印的文字,字迹有淡淡的模糊墨痕,有点小,看起来像是日记或者记录。
【……我开始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但我无法形容。我或许在做梦,而我没有任何办法。
可能我不是真正的我,我被另一个有着我的名字的人所取代了,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一切会荒谬到这种程度的原因。然而这不过是另一种更荒谬的谎言……是我毁了一切,我找不到什么原因。所有联系都断开了,所有意义都被消解了。其实都是谎话。我没有意义。
……】
卫怀英漠然地将手稿在桌子上放下。
在翻看下一张之前,他忽然想起他曾经待在精神病院里那两年。他血缘意义上的父母并不缺钱,但他知道那不是为他支出,而是为了体面。他的医师是从海外留学回来的高才生,一生富裕,顺风顺水,年轻有为的精英人士,一生最大的挫折是实习了一年都没能留在纽约的心理诊所,所以教育体制和就业辜负了他,于是他只能回来成为一家富人私立疗养院的心理医师,一小时收费九千。
医师说:“你的状态叫现实解体障碍,所以你会感觉外部世界变得陌生、不真实、模糊,像隔了一层纱。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还没在这儿老老实实待上几天。
但我的世界被毁灭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而我居然还活着。每一天都是这样,我感觉我的每一天。
没有一天不在幻想,没有一天不在乞求。
我们无法返回、无法离去、无法活下去,无法不继续】
“你的症状叫人格解体,所以你感觉与自己的思想、感受、身体或感觉分离,仿佛从一个外部观察者的角度在看自己,像是在做梦或活在电影里。这不是什么大事……听着,很多人都是这样。”
年轻的医师从办公椅里站起来,走向卫怀英的父母,“所以你得给我钱,只有钱才能治好他。”
办公室是刻意温馨的暖黄色,卫怀英坐在沙发里,没有话语权。
医师走向卫怀英。
医师走向自己的父母。
“你有钱为什么还生病?你太闲了。”
医师走向城市公园。他死了。唐澎杀了他。
【但我已经死了。
我来到这鬼地方还没几天。人们都在死亡,都在互相解剖。他们死了还能去死。我没死。
也可能我已经死了。
接到旅馆的最新通知:██████旅馆全部停业。】
办公室是刻意温馨的暖黄色,卫怀英躺在解剖台上,没有话语权。
医师走向他,年轻的女医师,一张模糊的面孔,她说:“你有分离性遗忘,所以无法回忆起重要的信息,通常是关于创伤或应激事件的。你再好好想一想,你到底害死了谁?”
他的父母走向他。
【我们仍在等待
我们无法等到
我们无法停止等待】
医师是从海外归来的,她是从非洲归来的,她是从金三角归来的。她伪造自己的学历,给卫怀英看病。卫怀英说:“你是骗子。她是骗子。”
医师说你得给我钱。
她长了一张柏冬英的脸。
她说:“卫怀英,离开那里。”
……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
卫怀英猛地回过神来,急促地呼吸,已死的心脏在他的胸腔剧烈地跳动。那股巨大的力量拖着他的肩膀往前拖行,和地板磕碰之间撞得他全身都疼。
他费力地抬起头,眼前模糊的一切都在旋转,渐渐平息。他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Room4-2的套间,正躺在走廊的地毯上。
拖着他的人毫无征兆地一松手,哐当一声。卫怀英差点磕到头。
“你……”
卫怀英抬眼,看见段回舟面无表情的脸。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醉意、极不耐烦的声音突然响起。
“行了,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