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骤雨、体温与未曾预料的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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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秋季总是在晴天过后，伴着暴雨在人们忙着赶路时悄然来袭。
又是一个周六，林野正带着沈明轩上课，天色在午后陡然阴沉，黑云压城，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砸在“拾光”的玻璃窗和后巷的石板路上，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杂物间里，虽然关紧了窗户，但雨声和潮湿的土腥气依然无孔不入。
沈明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窗外，念叨道：“好大的雨啊，不知道我姐等下开车过来会不会不方便？”
林野正在纠正他的一个和弦转换，闻言手指顿了顿，抬头对他说：“先专注练习。”
她的声音比雨声更平静，但心里并非毫无波澜。这样的暴雨天开车视线能见度很低，确实不太安全，而这样的天气送外卖更是极其危险的，路面湿滑，原本今天的课结束后，她还是计划去跑一跑单的。然而胃部似乎提前感知到了压力，开始隐隐作痛。
课程进行到后半段，沈明轩终于掌握了那个困扰他一周的F和弦大横按，虽然声音还有些发闷，但姿势基本正确。林野刚想说“今天到这里”，一阵尖锐的、似乎要撕裂耳膜的雷声猛地炸响，紧接着，房间里的灯闪了几闪，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小小的空间，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带来一瞬惨白的光亮，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和墙上摇曳的、被放大的影子。雨声在断电后显得更加狂暴。
“停电了。”林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她对黑暗并不陌生，甚至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她摸索着找到放在边几上的手机，点亮屏幕，微弱的白光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林老师？”沈明轩的声音有点紧张，毕竟陌生的环境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林野借着光，看到沈明轩有些不安的脸，“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你姐应该快到了，我送你出去，跟老板说一声。”她迅速做出决定。
两人收拾好东西，林野用手机照明，带着沈明轩穿过黑暗的走廊来到前面清吧大堂。吧台点着几根应急蜡烛，悦姐正在检查电箱。“片区线路出了问题，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悦姐对林野说，“雨太大，你也别急着走了，等小点再说。”
正说着，后门被推开，沈知意撑着一把黑色的大雨伞走了进来，裤脚和肩头还是湿了一片。看到烛光里站着的林野和弟弟，她明显松了口气。
“姐！停电了！”沈明轩立刻汇报。
“嗯。”沈知意看向林野，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神色是惯常的温和，“林野，雨太大了，我车就在巷口，不如一起走吧，我先送你回去？”她的提议很自然，基于当下恶劣天气的客观事实。
“谢谢，不用了。”林野几乎立刻拒绝，声音有些生硬，“我等雨小点，还要忙。”一边说着一边蹙眉翻看着手机。
沈知意目光落在她手机上，又移到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林野穿着单薄的旧外套，在这没有空调、弥漫着湿冷之气的室内，显得有些瑟缩。沈知意沉默了两秒，没有坚持，转而说：“那至少等这阵急雨过去，我跟明轩先走了。”
沈明轩道了别，被沈知意揽着肩膀带入了门外的雨幕中。
林野看着他们的身影被大雨模糊，站在原地没动。悦姐递给她一杯热水：“喝点暖暖，这雨看样子还得下一阵。”
约莫半小时后，雨势稍缓，但依旧不小。林野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又看看外面迷蒙的雨雾，胃部的钝痛也越来越明显，但是再等下去今天一天的时间就得耗在这了，店里停电，今天下午的驻唱可能也泡汤了。她咬咬牙，穿上雨衣，决定冒险出发——晚高峰的订单单价会高一些，她不想耽搁。
电动车在积水的路面上行驶得摇摇晃晃。雨衣并不完全防水，冰冷的雨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肩膀和裤腿。老城区的排水系统也不太行，有些低洼路段积水严重，已经没过半个车轮。她尽可能小心翼翼地避让着。
就在她即将驶出老城区，拐向一个商业区时，侧面一辆轿车快速驶过，溅起半人高的水幕，劈头盖脸地朝她砸来。林野几乎下意识猛转车把本能的想避让，车轮轧过一块松动的井盖边缘，车身剧烈一歪。
失控的感觉只在一刹那。她连人带车摔倒在地，电动车沉重的车身压住了她的小腿。剧痛瞬间传来，与此同时，手肘和手掌在粗糙湿滑的地面上擦过，火辣辣地疼。
雨水冰冷地浇在身上，地上的积水混着污泥漫过她的手臂。周围有行人惊叫，但并没有人敢上前，却有不少的人驻足围观。而那么要强的林野就这样无助脆弱的躺在泥水里，有那么几秒，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无比清晰。
她试图动弹，但被压住的腿使不上力。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视线模糊。一种巨大的、熟悉的绝望感攫住了她——就像童年无数次摔倒后，知道不会有人来扶，只能自己咬牙爬起来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蔓延上头的沮丧情绪，用没被压住的胳膊奋力推开身上的电动车。车子移开，小腿的疼痛减轻了些，但站起来的瞬间，左脚踝传来钻心的刺痛，让她险些再次摔倒。她勉强靠着一旁的电线杆站稳，低头看去，左边裤腿从膝盖往下已经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擦伤渗血、沾满泥污的皮肤，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手掌和手肘也破了，雨水一冲，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电动车的前灯也摔碎了，后视镜歪在一旁，看起来比她摔的还严重，估计得大修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订单超时的提示音，还有顾客可能发来的催促或骂声。林野看着屏幕上碎裂的痕迹又多了几条，应该是刚刚摔倒的时候摔碎的，再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和坏掉的车，再一次感到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力感。
她已经无暇去在意周围的人是什么样的眼光在看她了，现在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维修电动车修手机都需要钱，今天的收入也泡汤了，自己的伤处也需要处理……每一件都是压在骆驼身上的稻草。足以让人崩溃...
她靠在电线杆上，闭上眼睛，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疼痛、寒冷、还有那无孔不入的、对生活重压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了。
就在她挣扎着试图用还能动的右脚，单脚跳着把沉重的电动车挪到路边不妨碍交通的地方时，一道车灯穿透雨雾，停在了她旁边。
车门打开，一把熟悉的黑伞撑开，沈知意快步走了过来。她显然是在送沈明轩回家后又折返了，或许是不放心，或许只是恰好路过这个方向。这些林野无从得知，她只知道这个女人，总是会在她狼狈无助的时候及时出现，然后用极温柔又有分寸感的方式去化解她的尴尬狼狈，给予她合理的帮助。而她在此刻竟然也会因为她的出现而感到一丝丝...安心？
“林野？！”沈知意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和难以置信。伞迅速移到林野头顶，挡住了冰冷的雨水。她的目光急速扫过林野浑身的泥污、破损的衣服、渗血的伤口和那辆歪倒的电动车，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你摔了？伤到哪里了？能动吗？”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急促但清晰，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在意。她完全没有在意林野身上的泥水，伸手虚扶住她的胳膊，触手是冰冷的、颤抖的皮肤。
林野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地想后退，想把自己藏起来，藏起这份比在晚会后台更甚十倍的狼狈。但身体的疼痛和虚弱让她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别开脸，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狼狈的表情。
“我没事。”她声音沙哑，试图抽回手臂，“只是……滑了一下。”
“这还叫没事？”沈知意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责怪。她几乎把伞塞到林野手里，随后蹲下身，小心地查看林野小腿和脚踝的伤势，眉头紧锁。“脚踝肿得很厉害，可能有扭伤或者骨裂。手上的伤口也需要马上处理。”她当机立断下决策，“车不能骑了。我先送你去医院。”
“不去医院。”林野立刻拒绝，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我……不想去医院。”她眼神闪躲，她没办法跟沈知意说她经济窘迫且没有医保，她承受不了医院对她来说那高昂的检查以及医药费用。
沈知意动作一顿，抬头看她。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林野苍白的脸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她看到了林野眼中一闪而过的难堪、固执，还有深藏的恐慌。
沈知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她明白了林野那没说出口的难堪。所以她没有直接跟林野说“钱不重要”或者“我先垫上”之类可能伤害对方自尊的话。而是在脑海里迅速想出一个折中的方案，随后语气恢复以往的平静温柔，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坚定：“不去大医院，这附近老城区有个认识的私人诊所，医生技术很好，收费也合理。我先带你过去处理一下伤口，检查一下脚踝，至少要知道伤得重不重，不然你接下来怎么工作呢？”
她的话语逻辑严密，完全从林野现在的实际困境出发。“你的车，我叫个拖车服务拉到可靠的修车铺，费用我可以先垫付，等你方便了再还我，或者从明轩后续的课时费里面按比例扣除。这是目前最有效率、对你损失最小的处理方式。”她看着林野的眼睛，补充道，“林野，你现在需要帮助。这不是施舍，是处理突发状况。你是明轩的老师，我们也算……认识的人。让我帮你，可以吗？”
虽然是询问，但她的态度绝不是商量，而是一种基于理性分析和当下紧急状况的、温和但不容退缩的提议。她给出了具体的、可执行的方案，并且将“垫付”定义为可以“偿还”“可抵扣”的预支，最大限度地维护了林野的自尊。
雨还在下，敲打着伞面。林野看着沈知意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的眼睛，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些。然后伴随着身体的疼痛和冰冷思考着此刻孤立无援的绝望情况下，沈知意给出的提议可行性。不可否认，对方给出的方案，似乎确实是眼下唯一高效可行的。
最终，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头像被什么哽住，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知意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还能走吗？我扶你上车。”
林野尝试移动，左脚一沾地就疼得吸气。沈知意立刻上前，纤细的手臂绕过林野的后背，小心地扶住她没有受伤的右侧，支撑着她慢慢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旁，怕弄湿沈知意的车，尽管沈知意表示没有关系，但是林野还是坚持把雨衣脱掉。沈知意也只好一只手撑着伞一手扶着她，给予一点支撑。
她们距离近得让林野浑身僵硬。她能闻到沈知意身上被雨水浸湿后的、更清晰的栀子混着木质调的香气，能感受到对方手臂传来的、温柔而有力的支撑，以及隔着湿透衣物传来的、属于她的体温。这体温如此陌生，却让她在冰冷的雨夜中，感到一丝战栗的、无法抗拒的暖意。
脱掉雨衣后，沈知意将她小心地安置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从后座拿来一条干净的毯子盖在她冰冷颤抖的身上，把车上暖气开到最大，驱散着车厢内的寒意。然后上车她快速处理了电动车的事情，打电话叫了拖车，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动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夜。沈知意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没有再说话，给林野留出了消化情绪和疼痛的空间。
林野蜷缩在座位上，裹着带有陌生但干净气息的毯子，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光影。身体的疼痛依旧，心头的冰冷和绝望的崩溃虽并未完全散去，但在这个封闭的、温暖的车厢里，在另一个人温柔而坚实的陪伴下，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孤立无助感，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一道她从未允许任何人打开的口子。
潮汐在暴风雨的助推下，越过了孤岛设立的层层防线，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救助的姿态，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岛的核心领域——脆弱与伤痛。
孤岛在疼痛与寒冷中沉默，第一次，没有拒绝这迫近的、带着温度的潮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骤雨、体温与未曾预料的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