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野而生》木易不吃香菜

32、选址、赛场与家宴

　　生活如同多声部复调音乐，几条旋律线并行不悖，时而交织，时而各自推进。对沈知意而言，家庭无声的催促、Livehouse的筹划、还有林野，正是这样三条同时鸣响的声部。

　　首先取得实质性进展的是Livehouse计划。沈知意的执行力一旦启动，便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关于选址问题，在前段时间顾怀瑾和苏青的筛选过后。沈知意在了解过剩余的几处地址后，眼光挑剔而精准的将目光锁定在城南一个由旧印刷厂改造而成的初步创意园区边缘，一栋独立的、带有一部分挑高空间的二层红砖建筑。这里既有工业建筑的粗犷骨架，又因园区整体规划而具备基本的配套和安保。建筑本身不算大，一层约三百平，二层带一个局部挑空，可利用面积约一百五十平。最重要的是，它有一整面巨大的、未经分割的墙壁，和几扇高耸的旧式窗户，光线和声音都能在这里找到独特的通道。

　　“就是这里了。”沈知意站在空旷的一层大厅中央，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和灰尘气味。她仰头看着裸露的、漆成深灰色的钢结构横梁，声音带着确定。“规模适中，改造可控。既有历史的痕迹，又不至于包袱太重。位置在园区边缘，闹中取静，也方便独立运营。”

　　顾怀瑾拿着激光测距仪四处打量，已经开始构想如何保留红砖墙面，如何利用挑空区域创造视觉连接，如何规划灵活可变的舞台和观众席布局。苏青则严谨地记录着水电、消防、产权等方面的初步评估要点。

　　沈知意走到那面巨大的墙壁前，伸手触摸粗糙的砖面。她仿佛已经能看到，这里将来可能悬挂巨幅的当代艺术画作，或成为投影艺术的光影画布。而林野的歌声，将在这个空间里回荡，与视觉艺术、与戏剧肢体、与文字韵律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名字想好了吗？”顾怀瑾问。

　　沈知意沉吟片刻：“‘知音’。”她转过身，目光清亮，她想到林野说的“希望到那里的人都能遇到真正听到、听懂自己声音的灵魂”就像古老流传的“高山流水遇知音”那样吧。

　　差不多场地确认下来，签好合同之后，沈知意拿出手机给林野发了一张照片：空旷的旧厂房内部，一道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斑驳的红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然后配上文字消息：「看，这是未来你唱歌的地方。光会从这里照在你身上。」

　　而林野那边，“回声”音乐节的奖项，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比林野预想的扩散和持久。

　　周牧云在回城一周后，约林野在他的工作室进行了一次正式的长谈。工作室位于一栋老式办公楼的高层，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景，室内却堆满了各种乐器、专业设备和散落的乐谱、唱片，充满了浓厚而随性的创作气息。

　　“坐。”周牧云给她倒了杯茶，开门见山，“林野，现在的情况，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林野捧着温热的茶杯，组织着语言：“我……有点乱。机会好像一下子多了，但我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我不想成为那种完全被包装、失去自我的公司，但完全靠自己，好像也很难走远。”她抬起头，眼神困惑，“周老师，您见得多，能给我些建议吗？”

　　周牧云欣赏她的坦诚。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首先，没有所谓‘对’的路，只有‘适合’的路。这取决于你想要什么，能承受什么。”

　　他掰着手指，条分缕析：“第一条路，签约成熟的商业厂牌或经纪公司。好处很明显：专业的团队为你打理一切——宣传、商务、演出安排、形象包装，甚至包括生活助理。你能快速获得曝光和资源，收入也可能更稳定。但代价是，你需要让渡一部分自主权。你的音乐方向、作品发行、甚至公开形象，都可能需要服从公司的整体策略和市场判断。对于有强烈个人表达欲的音乐人来说，这可能会感到窒息。”

　　“第二条路，加入一个理念契合的独立厂牌，或者像我这样的小型工作室联盟。这类组织通常更尊重艺术家的独立性，更像一个互助社群。资源可能有限，但创作自由度高，大家基于共同审美和信任合作。你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处理音乐之外的事务，但对自己的作品有绝对掌控。适合那些有清晰艺术追求、且有一定自我管理能力的人。”

　　“第三条路，保持完全独立。自己对接所有演出、发行、宣传。这条路最自由，也最辛苦，收入最不稳定，需要你身兼数职，并且有极强的心理韧性和人际能力。很多音乐人初期会这么走，但到了一定阶段，往往会寻求某种程度的合作来分担压力。”

　　周牧云看着她：“你现在的情况，有了一定的关注度和作品认可度，算是有了不错的起点了。但你的个人风格强烈，情感内核独特，商业化过度包装的风险很大。你的性格……”他斟酌了一下，“似乎也更倾向于专注创作，而非社交与经营。”

　　林野默默点头。周牧云看得很准。

　　“所以，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急于做长期绑定的大决定。”周牧云给出他的方案，“你可以先以项目合作的形式，尝试与不同类型的伙伴接触。我这边可以帮你筛选几个靠谱的、理念相近的独立经纪人或者小型厂牌主理人，你们聊聊看感觉。同时，你自己也开始学着接触一些基础的自我经营知识，比如社交媒体管理、简单的版权知识。秦屿不是给了你一份建议吗？可以从那里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林野，你的核心价值在于你的真实和独特。保护好它。任何合作，如果让你感到需要伪装或扭曲自己来迎合，那就不是好的合作。记住，是你选择合作伙伴，不是他们选择你。你是有这个资本和实力的。”

　　这番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林野眼前纷乱的道路。她感激地看着周牧云：“谢谢周老师，我明白了。我……想先接触看看，也试着学学自己打理。”

　　“这就对了。”周牧云笑了，“保持沟通。有什么具体的机会或者合同，随时发给我看。还有，继续写歌创作，这才是根本。”

　　带着周牧云的清晰指引，林野心里的乱麻被理顺了大半。
　　刚走出周牧云的工作室就收到了沈知意发的那张照片和消息。那个地方，是沈知意为她打造的。在那里他人的欢呼或许不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表达本身，是艺术的发生与碰撞。看到沈知意那条消息，心里像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暖暖的托着。仿佛在告诉她，你只管去飞，而她身后总会有她有她为她打扫出来的一方天地让她得以栖息。

　　她没有回复消息，而是直接回了一个电话过去，此刻她只想听到沈知意的声音。

　　而沈知意那边也是没有想到林野回突然回电话过来，但还是很快接通：“聊完了？”

　　听到沈知意的音通过听筒传来，依旧那么的轻柔让人安心“嗯，周老师给了很多参考建议，我想先接触了解看看，同时也尝试自己学习试试...”她第一时间跟沈知意分享自己的决定。

　　而听到她这个决定的沈知意一点也不意外，这很“林野”。“那很好啊，小林老师~”声音更软了一些带着一丝俏皮。

　　林野被她的“小林老师”这个称呼叫的一愣。随即轻笑出声，她知道的，沈知意总是回无条件的支持她所有决定，但是这样略带调侃的语气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还蛮新奇的。“你那边呢，照片我看到了，也很好。”没有过多煽情的话语，“很好”两个字足以代替两人对于彼此的信心、支持和肯定。

　　“我这边也结束了，不过晚上家庭聚餐，可能回去晚些。不用等我，记得吃饭，早点休息。”

　　家庭聚餐。林野听到这四个字，刚刚确认了职业规划带来的些微波澜瞬间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担忧。让她想起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周景文。但是她相信沈知意，所以没有说什么，只简单的回应“好，那你回去注意安全。”

　　而沈知意回到父母家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着精致的家常菜，爸妈正坐在客厅聊着天，弟弟沈明轩则抱着手机正在看着视频，气氛看似温馨。见她回来，沈母赶紧招呼着到餐厅就餐。而沈明轩则是一直兴奋的向她打听林野比赛的事以及林老师以后还给他上课吗？一系列的问题。她极有耐心的一一回应着。

　　饭桌上父亲问了问她的工作近况，母亲则是不断给她夹菜。
　　话题自然而然地，又滑向了那个方向。
　　“对了，知意，”沈母状似随意地提起，“上次遇到景文那孩子，他还问起你。听说他这次回国，准备接手家里一部分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到底是知根知底，稳重，你们后面有一起聚聚吗？”

　　沈父也接口道：“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不过，成家立业，成家在前。你王叔叔的儿子，王珩，我见过两次，确实不错，斯坦福回来的，自己搞的AI项目很有前景。你们应该有共同语言。”

　　沈知意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她知道，温和的回避已经不够了。周景文的出现，父母此刻的“推荐”，都是同一股压力的不同表现。

　　“爸，妈”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的说“我的工作最近在关键阶段，个人生活也有自己的计划和节奏。王珩也好，周景文也好，或者其他任何‘不错’的人，我目前都没有进一步接触了解的打算。”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父母：“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请你们相信，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人。给我一点时间和空间，好吗？”

　　这番话，礼貌，但边界分明。没有激烈对抗，却明确地画下了红线。

　　她看到了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父亲也皱了皱眉。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我们不是要干涉你，”沈母语气软了下来，却带着无奈，“只是看你总是一个人……女人到了这个年纪，事业再成功，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放心？”

　　“我明白。”沈知意语气放缓，但立场未变，“但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充实。有些事情，急不来，也……强求不得。”
　　她用了“强求”这个词，很轻，却让父母都沉默了一下。他们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主意已定。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有些安静。父母不再提那些“人选”，转而聊起弟弟沈明轩的学业，聊起亲戚家的琐事。但沈知意知道，这个话题并未结束，只是被暂时搁置。她更清楚，一旦她和林野的关系曝光，将要面对的风浪，远不止今日这样。

　　离开父母家时，夜色已深。沈母送她到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路上小心。有空多回来。”

　　坐进车里，沈知意没有立刻发动。她感到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Livehouse的蓝图是她主动选择的战场，林野是她想要守护和并肩的人。家庭的期望是沉重的，但并非不可沟通的铜墙铁壁。她需要更多的智慧，更多的时间，需要林野和她一起，变得更加强大。

　　发动车子，她驶向那个有灯光、有音乐、有林野等待的公寓。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三条旋律线仍在并进，而她，要努力当好那个掌控节奏、让它们最终和谐共鸣的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