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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陌生领域 ...

  •   沈知意的公寓位于城南一处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电梯平稳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林野依然裹着毯子,靠在轿厢壁上,脚踝的疼痛让她脸色依旧苍白,湿发半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身上那件不属于她的宽大T恤让她看起来比实际更清瘦、更年轻,也更具某种易碎感。

      沈知意站在她斜前方,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侧脸沉静。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搀扶时,林野手臂透过衣服传来的、带着细微的颤抖的冰凉。带一个才认识不过两月的人回到自己这处极少示人的私领域,对她而言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但她并不后悔,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想象现在这样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林野,一个人在那个阁楼该怎么办?她没办法坐视不理。

      “叮”一声,电梯到达。沈知意扶着林野走出电梯,随后示意林野稍等,走到门口指纹解锁,打开了深灰色的入户门。

      然后侧身扶着林野慢慢挪了进去。

      公寓是典型的现代简约风格,开阔的客厅连着落地窗,窗外是璀璨却无声的城市夜景。色调以高级灰、米白为主,线条干净利落,家具精致但不多,一切都井然有序,纤尘不染,透着一种清冷的空旷感。空气里有极淡的、与沈知意身上相似的栀子木质调香氛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新书籍和羊毛织物的气息。

      这里与林野那拥挤陈旧、堆满个人物品痕迹的阁楼,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一如她和沈知意本人一样。林野站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突然有些无所适从,仿佛自己的存在,连同身上的药味和来自底层的尘埃,都是对这方完美空间的侵扰。

      “不用换鞋了,你脚不方便。”沈知意仿佛看出了她的局促,语气平常,“客房在这边,我平时很少用,但定期打扫,被褥都是干净的。”

      她领着林野走向一侧的走廊,推开一扇门。客房同样整洁得像是样板间,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床,一个简约的衣柜,一张书桌,一盏设计感十足的床头灯。浴室在客房外面,是干湿分离的。

      “你先休息一下,或者洗个热水澡——小心伤口别沾水。我房间有浴室,这个你用,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沈知意又带她来到外面卫生间和浴室细致地交代一番,“我出去买点必需品,很快回来。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给我。”她没有过多停留,把林野安置到客房交代完,便轻轻带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了林野。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轻微的送风声。林野站在原地,环顾这个陌生、舒适、却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空间。她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而有支撑力,与她阁楼的地铺天差地别。

      她该怎么办?在这里住下?用别人的浴室,睡别人的床,接受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的照料?仅仅因为一场意外和所谓“教学费用抵扣”的承诺?这承诺此刻显得如此虚幻。

      脚踝的疼痛阵阵袭来,提醒着她现实的窘境。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先清理一下自己。艰难的走进浴室,里面的一切都崭新、光亮。她小心地避开包扎处,用毛巾擦拭身体,换上沈知意留在柜子里的一套全新的、质地柔软的棉质家居服,看尺码应该是沈知意自己的,沈知意身量比她矮一点点,但是这衣服穿在她身上竟然显得宽大,可见她的消瘦程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迷茫与疲惫的样子,她深深的叹息,对自己说:林野啊林野你还真是没用呢。

      她走出浴室后,没有躺到那张过于整洁的床上,只是靠在床头,蜷起没受伤的右腿,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这是一个她感到安全、能保存热量的姿势。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闪烁,遥远而疏离。

      大约过了几十分钟,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和智能锁开启的滴答声。沈知意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

      她先敲了敲客房的门,听到里面传来林野一声低低的“请进”,才推门进来。看到林野蜷在床头的姿势,她目光微凝,但什么也没说。

      “买了些东西。”她把几个袋子放在书桌上,“这些是换洗的贴身衣物和袜子,我按大概的尺码买的,你先将就穿。这些是方便即食的粥、营养品,还有水果。这些是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补充装。”她分门别类地放好,语气就像在汇报工作,“冰箱里有牛奶、鸡蛋和面条,厨房你可以随便用。但你目前脚不太方便自己做,点外卖也可以直接送到门口,外卖地址我等下发给你。”

      她的安排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且依然保持着一种“提供物资支持”而非“亲自照料”的姿态,给予林野最大限度的自主权。

      “还有这个”沈知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是林野那部原本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我路过手机维修店,让人简单处理了一下,只是外屏裂了,内屏没事,不影响使用。修理费账单在里面,也是从后续费用里扣除。”

      林野看着那个被修复好的手机,屏幕光洁如新,心里的某根弦被重重拨动了一下。她没想到沈知意连这个细节都注意到了,并且用如此自然的方式处理了。这不仅仅是周到,这是一种对他人体贴入微的修养和观察力。

      “谢谢。”她声音干涩,除了这两个字,不知还能说什么。那句“从费用里扣除”像一道护身符,让她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自尊。

      “不客气。”沈知意看了看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先吃药?”

      林野摇摇头,她现在没有任何胃口,只想一个人待着。“我想休息一下。”

      “好。”沈知意立刻领会,不再多言,“药和水放在这里,记得吃。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说罢,不多打扰转身退出房间。
      只是在带上门前轻声说了句“晚安,林野。”

      “晚安。”林野低声回应。

      沈知意再次轻轻带上门离开,她知道林野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接受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客厅的灯被她调暗,一切归于宁静。

      林野慢慢滑进被子里。被褥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和一点点陌生的、属于沈知意的清冽香气。她瞪大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身体极度疲惫,神经却异常清醒。周遭的每一丝声响——远处隐约的车流、空调的风声、甚至自己呼吸的声音——都被放大。这个空间太安静,太陌生,也太……安全了。安全得让她感到恐慌。

      她像一只被迫离开熟悉巢穴、闯入精美笼子的野生动物,对所有的舒适都抱以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止痛药的微弱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睡眠很浅,断断续续,梦里是冰冷的雨水、尖锐的刹车声和怎么也扶不起来的电动车。然后画面一转,回到在老家时,自己独自在老家,瘦小的身体挑着冰冷的河水脚下一滑,冰冷的河水混着泥土浇在身上,刺骨的凉。而周遭是来自叔伯婶婶的谩骂指责......

      第二天清晨,林野是被窗外过分明亮的阳光唤醒的。陌生的环境让她有瞬间的恍惚,随即脚踝的钝痛和身上的不适将她拉回现实。

      她慢慢坐起身,发现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杯温水,和一小盒打开盖子的薄荷糖。水杯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沈知意利落而不失优雅的字迹:

      「如果胃不舒服,或者嘴里发苦,可以含一颗薄荷糖。早餐在厨房保温,醒了可以吃。我上午有个短会,中午前回来。有事电话。沈知意」

      连她晨起可能会胃不适或口苦都想到了。林野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摩挲。这种细致到极点的关怀,像一张柔软却密不透风的网,让她无处可逃,又心绪难平。

      她终究还是含了一颗薄荷糖。清凉微甜的味道在口腔化开,确实缓解了喉间的干涩和胃部的空虚感。她拄着沈知意留在房间里的一个简易腋下拐,显然也是昨晚新买的,慢慢挪出客房。

      公寓里静悄悄的,阳光洒满客厅,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餐桌上,一个白色的保温饭盒安静地放着。她打开,里面是温热的青菜鸡丝粥,旁边还有一小碟清淡的拌菜和一颗水煮蛋。粥熬得软糯细腻,香气扑鼻,是她早上一大早出去买回来的吗?

      她坐下来,慢慢吃着。突然鼻子一酸,她竟然在一个她认为还算陌生的人家里,感受到了属于“家”的味道。这个认知让她迅速红了眼眶,赶紧低下头,大口吞咽,试图用食物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楚。

      吃完早餐,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的世界原本被生存日程填满,此刻突然被迫暂停,留给她大片的空白和这副需要照顾的伤体。

      她不敢在客厅久留,又慢慢挪回客房。书桌上,除了沈知意买的那些东西,还放着她自己的旧背包和吉他。她轻轻抚过琴包粗糙的表面,这是她此刻与过往世界唯一的、实在的联系。

      犹豫了一下,她拿出吉他,抱在怀里,没有弹,只是轻轻地、反复地抚摸着琴颈和琴身。冰凉的木质感让她稍稍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是沈知意回来了。她似乎刻意放轻了动作,但在极度安静的空间里,林野还是能听到她细微声音。

      过了一会儿,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林野,醒了吗?”

      “请进。”

      沈知意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下了昨日的衣服,穿着一身浅色的居家服,长发松散,少了几分职场上的锐利,多了些居家的柔和。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感觉怎么样?脚还疼得厉害吗?”她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很自然地询问,目光落在林野怀里的吉他上,眼神微微一动。

      “好一些了。”林野回答,下意识将吉他往怀里收了收。

      “我上午咨询过李医生,他说最好每天定时冰敷,帮助消肿。我买了冰袋。”沈知意说着,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着柔软毛巾的冰袋,“现在需要吗?”

      林野看着那冰袋,又看看沈知意平静等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沈知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直接将冰袋递给林野,而是询问:“需要我帮你吗?还是你要自己来?”

      林野迟疑了一下。自己操作确实不方便,尤其脚踝固定着。“……麻烦你了。”

      沈知意便俯下身,小心地将冰袋敷在她肿胀的脚踝外侧,动作轻柔专业,用毛巾垫好,避免冻伤皮肤。林野身体僵着,视线落在她低垂的、专注的眉眼和纤长的睫毛上。

      “这样力度可以吗?会不会太冰?”沈知意抬头问。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距离很近,林野甚至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可以。”林野率先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

      “那就好。敷十五到二十分钟。”沈知意自然看到了她耳根的红温,见过林野羞愧狼狈、仓惶炸毛、坚强隐忍、专注认真的样子,没想到她竟还有如此.....纯情可爱的一面。但是她不想林野因此不自在,所以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怀里的吉他上,主动岔开话题“想弹吉他?会不会牵动伤口?”

      “没,只是拿着。”林野低声说。

      “音乐对你来说,很重要。”沈知意陈述道,语气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知。

      林野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吉他。

      沈知意不再追问。她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林野,直到冰敷时间结束。期间,两人几乎没有再交谈,但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却并不让人尴尬的宁静在流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身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这是她们第一次,在完全私密、非教学、非紧急状况下,共享一段沉默的时光。没有明确的目的,没有必须处理的事务,只有伤口、阳光、一把吉他,和两个各自怀着复杂心事的人。

      潮汐暂时退去,留下湿润的沙滩和安静的港湾。孤岛的居民坐在陌生的屋檐下,抱着她唯一的旧船桨,看着外面过分明亮、让她无所适从的崭新天地。

      而港湾的主人,就坐在几步之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提供着沉默的陪伴和触手可及的必需品。

      一种新的、更加微妙而深入的相处模式,在这个平静的早晨,悄然拉开了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陌生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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