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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鹿特丹的雨夜裹着北海的咸湿,细密的雨丝敲打着酒店宴会厅的落地窗,将窗外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海风混着香槟的甜腻与雪茄的醇厚钻进来,裹着衣香鬓影里的虚与委蛇,在暖黄的水晶灯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太宰治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靠在廊柱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指间的银质烟盒,烟盒在指尖转出细碎的光,映着他微垂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堪堪遮住了眼底惯有的散漫。

      他的皮鞋尖一下下蹭着地毯的绒毛,目光掠过舞池里相拥旋转的男女,掠过餐台上垒成小山的伊朗松露鱼子酱,最后落在身侧几乎要把眉头拧成死结的国木田独步身上。

      国木田攥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深痕,声音里的焦躁几乎要溢出来:“太宰,委托人的合作协议还没敲定,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偷懒?这次牵扯到欧洲黑手党,任何疏漏都可能引发横滨与欧洲的势力冲突——”

      “哎呀呀,国木田君。”太宰治歪了歪头,嘴角勾起标志性的戏谑笑意,指尖夹着的烟盒在灯光下晃了晃,“这种满是铜臭味的酒会,难道不是用来摸鱼的绝佳场所吗?你看那边的鱼子酱,听说还是专人从里海打捞空运来的,不尝一口简直暴殄天物。”

      他说着就要往餐台走,手腕却被国木田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带着属于“理想”的执拗与急切:“给我适可而止!武装侦探社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国木田的话戛然而止。

      太宰治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松了,他挑了挑眉,顺着国木田骤然僵硬的目光望过去——

      宴会厅的入口处,水晶吊灯的光芒碎了一地。

      一个穿着手工定制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缓步走进来,橘色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发梢的弧度都透着经年累月的利落,头顶扣着一顶标志性的黑色礼帽,帽檐压得恰到好处,遮住了眉眼间的些许锋芒。脖颈间皮质项圈的银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衬得他下颌线愈发锋利,像是用冰雕出来的棱角。

      他指尖夹着一杯红酒,猩红液体在高脚杯里晃出潋滟的光,走过之处,原本喧嚣的谈笑都下意识低了几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那是属于港口黑手党干部的,经年累月在刀尖上磨出来的气场。

      太宰治叼着的香烟,无声地掉在了地毯上。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目光黏在那个男人身上,从擦得锃亮的定制皮鞋,到腰线勾勒出的利落弧度,再到那张刻进骨子里的脸。

      四年了,他以为自己早把这张脸埋进了港口黑手党那些血腥潮湿的日子里,埋进了他叛逃那日横滨港的浓雾里,可此刻,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中原中也。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带着海风的咸涩,呛得他喉咙发紧。

      国木田的声音有些干涩,显然也认出了这位在横滨赫赫有名的黑手党干部,语气里的惊疑压都压不住:“是……中原中也?他怎么会在这里?四年前他被外派欧洲后,向来不屑于出现在这种需要端着酒杯,周旋于政客和商人之间的场合,这桩交易绝不简单。”

      太宰治没应声。

      他看着中原中也侧身和身边的欧洲黑手党成员交谈,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疏离又礼貌,蓝眸里的光平得像淬了冰的湖面。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烟火气,没有一点能燃烧起来的东西,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原,连风都吹不起波澜。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中原中也的视线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太宰治看见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那双蓝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嫌弃——和记忆里每次被他烦到极致时都表情,一模一样。

      恶作剧的痒意瞬间窜上心头。

      太宰治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走过去,国木田在身后低喝一声“太宰”,却没能拦住他。

      他的脚步轻快,像是踩着雨幕里的月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衣摆擦过宾客的礼服,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最后在中原中也面前站定,弯下腰露出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语气里的调侃带着刻意的熟稔,是专属于两人之间,带着挑衅意味的开场白:“哎呀呀,中也,四年不见,倒是越来越有港口黑手党干部的派头了。”

      他刻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带着点欠揍的调笑。

      中原中也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蓝眸里的嫌弃更浓了几分,几乎要溢出来。

      他微微侧身避开太宰凑过来的脸,动作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却始终没叫那个带着侮辱性的绰号:“太宰治。你怎么会在这里?武装侦探社的工作,已经闲到需要你来这种场合蹭吃蹭喝了?”

      一样的不耐烦,一样的毒舌,一样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连尾音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太宰治的笑意更深了,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中原中也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对方的耳廓,带着刻意的亲昵,像过去无数次挑衅时那样:“怎么能叫蹭吃蹭喝呢?我可是带着正经委托来的。倒是你,四年不见,都能代表港口黑手党来参加这种国际酒会了,真是出息了啊,中也。”

      他故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看着中原中也耳尖极淡的泛红——和记忆里一样的反应,只要他这样凑近,中原中也总会耳尖发红,然后炸毛。

      说着,他伸出手,去摘中原中也头顶的黑色礼帽。这是最能让中原中也炸毛的动作,过去在黑手党时,只要指尖碰到帽檐,对方必然会抬脚踹过来,伴随着一句咬牙切齿的咒骂。

      指尖快要碰到柔软的帽檐时,中原中也猛地抬手拍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掌心相触的瞬间,太宰治敏锐地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记忆里要凉上几分。

      太宰的指尖落了空,他看着中原中也皱着眉后退半步,眉头紧锁,眼神凶狠得像要淬出冰来,骂道:“离我远点,还有,别用你那碰过自杀道具的脏手碰我。”

      太宰治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嘴角的笑意没淡,心里却轻轻“咦”了一声。

      不对劲。

      有哪里不对劲。

      他没立刻发作,反而盯着中原中也的脸,继续按着记忆里的剧本往下演,语气里的调笑更浓了:“还是这么爱干净啊,中也,明明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连沾着血的面包都啃得香,怎么,四年不见,倒是讲究起来了?”

      中原中也的眉峰挑了挑,语气依旧嫌弃,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酒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被你逼的,谁知道你会不会在食物里加芥末还是泻药。”

      这话没错。

      过去在港口黑手党,他确实没少在中原中也的便当里动手脚,看着对方气红了脸跳脚,是他难得的乐子。每次他说这话,中原中也都会气得额角青筋跳,然后抬脚踹他的小腿,力道大得能让他疼上半天。

      可今天,中原中也只是敲了敲酒杯。

      没有抬脚,没有怒吼,甚至连额角的青筋都没跳一下。

      太宰治的目光落在中原中也敲着酒杯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动作利落,和记忆里那个暴躁的小矮子分毫不差。

      可偏偏,就是少了点什么。

      他没点破,反而又往前凑了凑,伸手抢过中原中也手里的红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涩味。

      是82年的拉菲,中原中也最喜欢的牌子。

      “味道不错。”太宰治舔了舔唇角,把酒杯递还回去,故意用指尖擦过对方的手背,触感依旧是意料之中的微凉,语气里的暧昧带着刻意的挑逗,“果然你的品味,还是这么一如既往的昂贵。”

      他在等,等中原中也像过去那样嫌恶地拍开他的手,骂他“恶心”,然后抢过酒杯,要么直接倒掉,要么就用手帕把杯口擦得锃亮,力道带着发泄似的烦躁,甚至会把帕子揉成一团,扔在他脸上。

      中原中也确实接过了酒杯,也确实掏出了口袋里的白色手帕。

      他擦杯口的动作流畅自然,拇指顺着杯口擦过,动作细致得近乎本能。太宰治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帕子在杯口划过的弧度,忽然想起四年前,有次他抢了中也的酒喝,中也是怎么擦杯子的。

      那时候中也气得手抖,帕子攥得死紧,擦杯口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玻璃擦碎,最后还狠狠瞪了他一眼,骂了句“混蛋太宰”。

      可现在,中原中也的动作很稳。

      稳得不像话。

      手帕划过杯口,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既擦干净了指纹,又没在玻璃上留下一点划痕。他擦完,把酒杯放到旁边的餐台,动作轻缓得没有一丝声响,然后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太宰治,我还有事,没空陪你在这里闲聊。”

      语气里的不耐烦很足,措辞也分毫不差,可太宰治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像是一首熟悉的曲子,调子没错,歌词没错,可唱的人,没带一点情绪。

      心头那丝异样,终于清晰起来,像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

      太宰治故意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蛊惑,像是在引诱猎物上钩:“怎么?四年不见,连和我斗嘴的兴趣都没了?当年在港口黑手党,你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追着我打,从横滨塔的顶楼追到码头,最后还掉进了海里,忘了?”

      他提起的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过往,是那些被鲜血与硝烟浸透的、狼狈又鲜活的日子。

      他记得那时候中原中也听到这话,会气得脸通红,然后一拳砸在他脸上,骂他“混蛋太宰”,眼底的火焰能烧穿一切。

      中原中也的眉头皱得更紧,蓝眸里翻涌着不耐,声调拔高了几分,带着属于黑手党干部的威压:“你烦不烦啊!再缠着我,我就不客气了!”

      他说着,抬手,指尖泛起淡淡的红光——是重力异能的预兆。红色的光晕在指尖流转,像跳跃的火焰,色泽与强度都分毫不差。

      太宰治看着那抹红光,心里的异样忽然淡了下去,却又在心底深处扎得更紧,像生了根的刺。他笑起来,摊了摊手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讨饶,“好好好,我不烦你了,别生气嘛,生气会长皱纹的,中也这么漂亮的脸,皱起来就不好看了。”

      中原中也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黑色礼帽的帽檐压着眉骨,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脖颈间的皮质项圈随着脚步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背影利落得没有半分留恋。

      他甚至没有回头。

      太宰治记得,过去每次吵完架,中也就算走得再快,也会在几步之后回头瞪他一眼,像是在警告他“别跟着”。可这次,中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那些欧洲黑手党成员。

      他看着中原中也和那些人谈笑风生,看着他举杯、微笑,看着他侧耳倾听时微微颔首的动作,看着他的侧脸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显得那么陌生。

      陌生得让他心头发紧。

      国木田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中也的背影,又看了看太宰,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不解:“太宰,你和他……”

      “国木田君。”太宰治打断他的话,目光依旧黏在那个背影上,嘴角的笑意还在,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探究,像猎人盯上了猎物,带着势在必得的执着,“这次的委托,我要亲自负责。”

      国木田愣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语气里的惊讶溢于言表:“你说什么?这份委托涉及欧洲黑手党的军火交易,风险极高,而且你向来最讨厌这种麻烦事——”

      “我说,”太宰治转过头,看向国木田,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雪白的牙齿在灯光下闪着光,可那笑意却没抵达那双鸢色的眸子深处,那里藏着一片沉沉的墨色,“这次和欧洲黑手党的合作,我要亲自谈,毕竟,我和中也,可是老熟人了啊。”

      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的位置,正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破土。

      是疑惑,是好奇,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探究到底的欲望。

      他总觉得,中原中也变了。

      变得很微妙。

      那种微妙,无关时光打磨出的成熟,无关身份赋予的疏离,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

      像是一颗饱满的果子,被人悄悄抽走了果核,只留下一个光鲜的外壳,看着和原来一样,可握在手里,总觉得轻了点什么。

      他太了解中原中也了。

      了解他生气时会先皱左边的眉,了解他骂人时会不自觉地抿唇,了解他每次动用异能后,指尖会微微颤抖,了解他看似暴躁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比谁都滚烫的、柔软的心。

      他记得中也的手,是热的。

      执行任务时握着重力的手,打架时挥拳的手,喝酒时端着酒杯的手,总是带着一股滚烫的温度,像他这个人一样,热烈得灼人。

      可刚才,他碰到的那只手,是凉的。

      鹿特丹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落地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诉说着什么。

      水晶吊灯的光芒,碎了一地,落在地毯上,像撒了一地的星子。

      太宰治看着中原中也的背影,看着他被欧洲黑手党的成员簇拥着,走向宴会厅最深处的包厢,背影挺拔得像一株不会弯折的青松。他缓缓捡起掉在地毯上的香烟,指尖捻着烟卷,烟草的味道混着海风的咸湿,钻进鼻腔。

      他没有点燃。

      只是攥在掌心,指尖用力,直到烟丝被捏得粉碎,混着潮湿的空气,散发出淡淡的烟草味。烟草的碎屑嵌进指腹的纹路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那份越来越浓的疑惑。

      四年了。

      从他叛逃港口黑手党,到中原中也被派往欧洲,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横滨的天翻地覆,港口黑手党的人事变动,武装侦探社的成立……他以为自己早已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在脑后,以为中原中也不过是他人生里的一段插曲。

      可直到此刻,看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他才发现,有些东西,早已刻进了骨血里,挥之不去。

      中原中也。

      你到底,怎么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疯狂地汲取着养分,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执着的探究。鸢色的眸子里,映着水晶灯的光芒,也映着那个橘色短发的背影,像淬了毒的蜜糖,带着致命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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