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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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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气味,混着雨水的腥气,灌进云疏月的鼻腔。
云疏月趴在忘忧川下游的乱石堆里,半张脸浸在泥泞中,冰冷的雨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冻得她牙齿打颤。
但她一动不敢动。前方三十丈,滩涂已成炼狱。
七道墨绿身影立在雨中,袍袖翻飞。袖口狰狞的兽首吞环纹,在阴沉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是万器宗。
她认得那纹样,当年围剿灵犀宗的山门前,站满了穿着这种袍子的人。
他们围住了一头白泽。
本该是通体雪白的祥瑞仁兽,此刻却浑身浴血。
最刺目的是它右后腿。一个形似兽颚的玄铁巨夹深深咬进腿骨,每一次挣动,都从伤口里扯出大股的血肉。
它拖着这条残腿,在泥泞中犁出一条深红的沟壑,拼命朝滩涂中央挪去。
那里有个浅坑,坑底铺着干燥苔藓,一枚半人高的玄色巨蛋静静卧在其中,蛋壳上布满了暗红色、血管般搏动的纹路。
白泽想护住那枚蛋。
“还挺能撑。”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像钝刀子刮过耳膜。
云疏月眼睫一颤,透过雨帘看清说话的人。
锦袍玉带,二十出头的模样,长得挺俊。可那双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看什么都带着估量死物的漠然。
他手里把玩着一道暗金锁链,链环彼此叩击,发出细碎冰冷的叮当声。
万器宗少主,百里屠!
她见过他。
三年前,在暗市外的巷子里,他拎着这道锁链,另一端拖着一头还在抽搐的雷纹豹。那豹子肚皮被剖开,幼崽的胎衣还连着,血淌了一路。他边走边和身旁人笑谈:“雷纹豹胎衣,入药可避雷劫,可惜这只怀得少,只取了两个。”
此刻,百里屠踱了一步,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因剧痛而浑身颤抖、却仍挡在巢穴前的白泽。
“可惜啊,”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跑回来报信,有什么用呢?”
白泽喉咙里发出困兽般低沉的嗬嗬声,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那位刚生产完的伴侣,”百里屠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我们找到它时,它还想着护蛋。我们费了点手脚,不过……它脾气太烈。”
他顿了顿,欣赏着白泽骤然绷紧的身躯。
“宁可撞碎自己一身鳞骨,也不肯乖乖被带走。啧,一身好材料,就这么毁了,可惜。”
“吼——!!!”
白泽的咆哮不再是警告,是撕心裂肺的悲怆。
它猛地挺身,不顾那几乎咬断腿骨的锁灵扣,用剩下三条腿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朝着百里屠狂扑而去!哪怕死,也要撕下这人一块肉!
“不知死活。”百里屠眼神一冷,手腕轻抖。
暗金锁链毒蛇般窜出,精准无比地缠上白泽脖颈,狠狠收紧!
白泽扑势顿止,庞大的身躯被勒得后仰,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雪白皮毛下的血管根根暴起。
“按住它。”百里屠淡声吩咐。
旁边六个万器宗修士立刻上前,手中玉瓶、刻满符文的剥皮短刀、还有细长尖锐的“引魄针”寒光森森。
他们要活取这只上古祥瑞的精魄,活剥它一身是宝的皮毛骨血。
云疏月胃里猛地翻搅,一股酸气直冲喉咙。
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她见过屠宰,见过交易,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目睹一场缓慢的、精致的虐杀,只为最大化地一寸寸榨干一条生命最后的价值。
就在这时,她左腕内侧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
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皮肉上般灼痛。
她痛得浑身一颤,牙关猛地收紧,才将那声短促的痛呼死死压在喉咙里。
她低头,看见那道自灵犀宗覆灭、师父身死那夜便留下的银色疤痕,正散发出灼目的银光,烫得周围的皮肤迅速泛红、起泡。
师父枯槁的手死死攥着她腕子、指甲掐进她皮肉的触感,连同那句泣血般的遗言,狠狠撞进脑海:
“月月……若你日后……听见万物求生之音……”
她听见了。
白泽被勒紧的喉咙里挤出的、破碎的、不成调的哀鸣。
还有那穿透凄厉风雨、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心跳。从滩涂中央,那枚玄色巨蛋内部传来。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撞在她的神魂上,和她腕间灼疤的剧痛共振,让她灵魂都在颤栗。
万物求生之音。
灵犀宗千年信奉、最终却因此招来灭门之祸的道。
就在她心神剧震的刹那,滩涂上,异变陡生!
被锁链勒颈、被剥皮刀抵住心口的白泽,赤红的兽瞳中,最后一丝疯狂与悲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温柔的决绝。
它猛地扭头,张开巨口,不是咬向敌人,而是狠狠咬向自己被锁灵扣洞穿的右后腿根!
“咔嚓——!!!”
令人头皮炸裂的骨裂声,混在滂沱雨声里,闷得让人心胆俱寒。
它竟硬生生将自己那条被洞穿的腿,从根部齐根咬断!
玄铁兽夹带着一截断腿,“哐当”砸落在泥水里。
脱却桎梏,白泽用仅剩的三条腿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磅礴的力量,庞大如山的身躯向前猛扑,不偏不倚,重重覆压在那枚玄色巨蛋之上!
紧接着,纯白无瑕的火焰,自它体内由内而外,轰然腾起!
“它要焚躯自毁!拦住它!”百里屠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各色法器光芒大作,轰向白泽。
可那纯白火焰邪异无比,法器撞上便被弹开,灵光迅速黯淡。
火焰安静而迅猛地吞噬着雪白的皮毛、强健的筋骨、那支珍贵的玉角……一切可能在它死后被人族利用的部分。
火光中,白泽最后望了一眼身下被牢牢护住的蛋。
那一眼,穿越雨幕与烈焰,穿透三十丈的距离,笔直撞进云疏月眼中。
没有仇恨,没有怨毒,只有一片沉静如海的、无边无际的悲伤。
旋即,它庞大的身躯在纯白火焰中彻底塌陷,化作一片飞扬的、带着余温的灰烬。风雨一卷,便消散无踪。
滩涂中央,只剩那枚玄色巨蛋,静静躺在被火焰烘得温热的灰烬里,蛋壳上暗红纹路流转,仿佛在呼吸。
七个万器宗修士僵在原地,脸上尽是错愕与恼怒。
煮熟的鸭子,连毛带骨在自己眼前烧成了灰?
“晦气!”百里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抬脚碾了碾地上那点余烬,“白泽精魄没了。把这蛋带回去,炼器堂的长老自有办法处置——”
话音未落!
“吼——!!!”
北方天际,陡然传来一声震动山河的悲怆龙吟!一股狂暴得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落!
“噗!”两名修为最弱的万器宗修士直接跪倒在地,口喷鲜血。
云疏月也感觉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抠住身下冰冷的石头,勉力抬头。
只见北边山崖后,跌跌撞撞“飞”出一团巨大的阴影。
是龙。不,是半条。
它半边翅膀齐根折断,无力地耷拉着,身上华美坚硬的鳞片剥落大半,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甚至可见森白骨骼的伤口。
血像瀑布一样从空中洒落,混入雨水,将下方山林染成淡红。
是母应龙。百里屠口中那只“脾气烈”的白泽的伴侣。
它竟还没死透。
不!云疏月看清了。
那硕大的龙睛里,早已没了神采,空洞涣散,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它之所以还能“飞”,全凭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拖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而它身上,所有最珍贵、最坚硬、最能炼制成顶级法宝的部位——逆鳞、护心鳞、脊骨、翼根……全都布满了狰狞的、被疯狂啃咬撕扯过的痕迹。
是它自己干的。
就像公白泽焚尽自身一样,它在濒死之际,用最后的力量,毁掉了自己所有可能沦为“炼材”的部分。
“拦住它!”百里屠反应极快,锁链再次化作金光,直射应龙脖颈。
应龙不闪不避。
它用那残存的一丁点本能,操控着千疮百孔的躯体,朝着滩涂中央,朝着那枚蛋,俯冲而下!
金光锁链缠上它脖颈,勒紧,几乎要将那粗壮的龙颈绞断。
但它不管不顾,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崩塌的山岳,轰然砸落在蛋的上方,用自己残破的躯体,将蛋严严实实覆盖在身下。
然后,它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巨口。
一团拳头大小、凝练到极致的玄红色光团,包裹着一道微小的、哀哀盘旋的龙影,从它口中缓缓飘出。
那光团是如此炽烈,仿佛凝聚了它全部的生命、灵魂与不甘。
光团轻柔却坚定地,沉入下方蛋壳,消失不见。
应龙最后昂起的头颅,重重砸落在泥泞中,溅起大片血水泥点。至死,那双涣散的龙睛,仍固执地望向白泽化灰的方向。
雨,冲刷着惨烈无声的战场。
一捧残灰,一堆碎骨烂肉。
中间,一枚静静吸收着父母最后馈赠的蛋。
百里屠眼角抽动,面沉如水。
他大步上前,踢了踢应龙再无生息的巨大头颅,声音冷硬:“把蛋挖出来。小心点,别碰坏了。”
两名修士忙不迭上前,费力挪开应龙尚温的尸骸。
玄色巨蛋重新显露。
蛋壳上,那些暗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亮度流转、搏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贪婪地吸收着、成长着,即将破壳而出。
就是现在!
云疏月动了。没有思考,没有权衡。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是腕间灼疤的痛,是师父泣血的遗言,是白泽最后那一眼的托付,是蛋壳里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与她心跳几乎同步的搏动——
咚!咚!咚!
像是战鼓在她脑中擂响!
灵犀宗最粗浅的敛息术与风行诀运转到极致,她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从石缝中滑出,扑向滩涂!
指尖弹动,三枚藏在袖中、原本用于采集危险灵草的“缠藤籽”激射而出,落入泥泞。
种子遇水疯长,带刺的藤蔓瞬间缠上最近两名修士脚踝!
“什么东西?!”
“小心!”
惊呼声中,藤蔓被百里屠随手一道金光斩断,但这一瞬的纷乱已足够!
云疏月如同离弦之箭冲到浅坑边缘,冰凉的、沾着血与灰的蛋壳入手沉重。
她转身,将轻身符狠狠拍在腿上,朝着与忘忧川主河道相反的密林亡命狂奔!
“灵犀宗的余孽?找死!”百里屠冰冷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凛冽杀意,“封锁下游!我要活的!蛋必须到手!”
破空声尖啸而至!云疏月头也不回,将最后三张雾符向后掷出!
浓白雾气炸开,暂时遮蔽视线。一道金光贴着她耳廓掠过,削断几缕飞扬的发丝。
她冲进密林,专门拣选荆棘最密、枝杈最低处钻。
衣衫被扯裂,皮肤被刮出道道血痕,怀里的蛋沉得像要压断她的手臂,左肩箭伤在剧烈奔跑中崩裂,鲜血涌出,浸透衣物,也染红了蛋壳。
蛋壳上的纹路,触及她的血,骤然亮起一瞬猩红的光。
身后的呼喝与破风声越来越近,呈包抄之势。
“她受伤了!跑不远!”
“分头堵!”
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失血与毒素让双腿如同灌铅。
她知道,跑不掉了。
前方林木骤疏,豁然开朗——是断崖!
忘忧川在此拐了个急弯,崖壁如刀削斧劈,下方百丈,河水湍急,浊浪滔滔。
脚步声已至身后林缘。
云疏月踉跄着奔至崖边,探头下望。
高度令人晕眩,落下去,九死一生。
她喘息着,缓缓转身。
百里屠自林中踱出,手中暗金锁链滴着雨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具尸体。
“把蛋放下,”他说,声音平静无波,“给你个痛快。”
云疏月抱紧了怀里冰凉的蛋。
蛋壳贴着她的胸口,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透过湿冷的衣物,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心脏。
腕间的银疤,不知何时已不再灼痛,只剩一片温热的麻木。
她看着步步逼近的百里屠,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对生命的漠然,和对“宝物”的势在必得。
灵犀宗的火海,师父倒下的身影,白泽焚躯前的回眸,应龙最后吐出的那团光……无数画面在眼前碎裂又重组。
她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蹲在灵犀宗的药圃里,手指被草叶汁染成淡绿,回头冲她笑:“月月,这株叫忘忧草。你看它的叶子,像不像小耳朵?”
那时阳光很好,草叶上有露水,师父的手指温暖干燥。
然后那些手指变得枯槁,死死攥着她的腕子,指甲掐进肉里,留下这道疤。
“……听见万物求生之音……”
她听见了。
也看见了,看见人族是怎么对待“万物”。
今日!宁愿让这蛋碎了,也不能让这蛋落到他们手里!
云疏月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混合着雨水、血腥和泥土味的空气,猛地向后一仰!
“你——!”百里屠瞳孔骤缩,飞扑上前,锁链疾射!
却只卷到了一片破碎的衣角。
那道抱着巨蛋的纤瘦身影,已如断线的纸鸢,朝着百丈断崖之下、那吞没一切的浑浊急流,疾坠而下!
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失重感攥紧五脏六腑。
怀里的蛋,与她一同坠入深渊。
在极速下坠中,突然传来一阵清晰、沉重、急促如战场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仿佛里面的生命,感知到了这亡命般的坠落,正疯狂地撞击着壳壁,想要冲破束缚。
在入水前的最后一瞬,云疏月感觉怀里的蛋动了一下。
整颗蛋,极轻微地、笨拙地朝她怀里更深的地方拱了拱。
像个害怕的孩子,在坠落深渊前,本能地寻求最后一点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