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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干尸牛与幽蓝犬 ...

  •   春溪村的夜色,是被陆青禾指尖的灯盏点亮的。
      灯油劣质,光晕昏黄,堪堪照亮土炕一角。炕上,邻家王婶那头难产的母羊气息已微弱如游丝,身下是一滩混杂着血污的粘液。
      “青禾,这……这怕是不成了……”王婶声音发颤,满是老茧的手无措地擦着围裙。
      陆青禾没应声。她挽起打了补丁的袖口,露出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就着温水仔细洗净双手。羊臊味、血腥气、还有夜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土腥味,混在一起,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俯身,将耳朵贴在母羊剧烈起伏的侧腹,听了一会儿。然后,那双总显得过分沉静的眼睛看向王婶。
      “胎位横了,得正过来。”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稳住了王婶的心神。只见陆青禾将灯移近,双手顺着母羊鼓胀的肚腹,极缓、极稳地推按。她的力道巧妙,指尖仿佛能透过皮毛感知内里那个小生命的挣扎。母羊起初不安地扭动,但在陆青禾持续的低语呢喃和稳定的触摸下,竟慢慢平静下来,浑浊的眼睛望着这个人类少女。
      时间在压抑的呼吸和母羊偶尔的呻吟中流过。约莫一刻钟后,陆青禾额头渗出细汗,眼神却倏地一凝。
      “来了。”
      她手腕一沉,一推,一引。伴随着母羊一声用尽全力的嘶叫,一团湿漉漉、黏糊糊的小东西滑了出来。陆青禾利落地扯去胎膜,清理口鼻,在那小羊羔发出第一声微弱的“咩”叫时,将它凑到母羊面前。
      母羊费力地抬起头,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舐着自己的孩子。
      王婶“哎哟”一声,几乎要跪下来拜谢,被陆青禾侧身让过,只默默将染血的污水端出去倒掉。回来时,怀里被塞了两枚尚带余温的鸡蛋。
      “拿着,一定拿着!你这孩子……”王婶眼眶发红,“要不是你,这两条命可就……”
      陆青禾没推辞,将鸡蛋妥帖地放进随身的旧布袋里。
      月亮西斜,她提着灯往回走。春溪村静得很,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她住村尾,父母留下的老屋,墙皮剥落,屋顶茅草稀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冷月光照进屋,家徒四壁,唯有炕头一个小木箱,和一摞整理得干干净净的草药。
      她从布袋底层摸出一本用油布仔细包着的旧册子——《百兽杂记》。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父亲生前的手迹。里面没什么高深医理,多是些零碎观察:“三月,见母鹿产子后舔舐幼崽,其状甚慈,故产后温补或可效之?”“西山狐,伤左前足,行姿有异,拖行三寸,疑骨裂。”
      她识字不多,多是母亲生前零星教的,后来便自己对着这册子,连猜带蒙,竟也读懂了七八分。指尖拂过那些拙朴的笔画,仿佛能触到父亲当年伏案记录时的温度。
      这册子,和这双勉强能“闻病”的手,是爹娘留给她这孤女,最后的傍身之物。

      日子如溪水般淌过,平静了七日。
      第八日清晨,一声凄厉的嚎叫划破了春溪村的宁静。那声音不像寻常牲畜,但异常凄厉,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濒死的绝望。
      陆青禾正在屋后晾晒昨日采回的艾草,闻声手指一颤。她放下箩筐,循着隐约的嘈杂人声,快步向村头李家走去。
      李家院外围满了人,交头接耳,脸上俱是惊惶。李老汉蹲在牛栏外,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栏里,他家那头最健硕的黄花犍牛侧躺在地,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僵直着。
      最骇人的是它的模样。
      牛身完好,不见血渍伤口,皮毛却彻底失去了光泽,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血肉精气,只剩下一张干瘪的皮囊包裹着骨骼。牛眼瞪得滚圆,瞳孔扩散,凝固着最后刻骨的恐惧。
      “山神……是山神发怒了!”人群里,不知是谁颤巍巍喊了一句。
      “昨晚还好好的,吃草吃得欢实,今早就……”李老汉抬起头,老泪纵横,“这模样……不是寻常病症,是撞了邪啊!”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开来。很快,村里最年长的赵阿婆被请了来,手里拎着一只扑腾的公鸡和几沓黄纸。她是村里公认能通点“灵”的人。
      赵阿婆绕着牛尸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将公鸡脖子一拧,鲜血溅在黄纸上。她将染血的纸符贴在牛栏四周,又点燃一把不知名的草叶,烟雾缭绕。
      “是冲撞了后山的山灵!”赵阿婆闭着眼,声音沙哑,“须得备三牲祭礼,诚心祷告三日,或许能平息山灵之怒。”
      村民们噤若寒蝉,看向后山的目光充满敬畏与恐惧。唯有陆青禾,在人群外围静静站了片刻,便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赵阿婆身上时,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牛栏。
      浓重的血腥味和草烟味掩盖了其他气息。她屏住呼吸,蹲下身,目光如梳,一寸寸掠过牛尸周围的地面。
      牛栏泥地潮湿,印着凌乱的人脚印和牛蹄印。但在靠近栅栏根的阴影处,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映入她的眼帘。
      那是几片极为细微的粉末,沾在几根断草上,借着微弱的天光,隐约泛着一种幽蓝的色泽,不像泥土,也不像常见的虫蝶鳞粉。她用手指极轻地捻起一点,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粉末旁边,有几个深深嵌入泥地的足印。形似梅花,却远比狐狸的爪印大上两圈,而且印痕极深,边缘锐利,仿佛踩下时带着某种焦躁或沉重的力量。
      她猛地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本《百兽杂记》,快速翻到记忆中靠后的某一页。那里有一幅极其潦草的简笔画,画的是一只形貌模糊、似犬非犬的兽类轮廓,旁边是父亲匆忙写下的几行字:
      【疑为古载‘魈’类近属,暂记‘寒犬’?】
      【丁酉年,惊蛰后三日,于西山深涧偶遇。通体幽蓝,鳞甲覆身,呼气成霜,性独,惧响动,疾走如电。】
      【涧边有兽骸数具,皆干瘪无血,疑其所为。然其目色惊惶,似亦受迫。存疑。】
      【备注:惊蛰,惧。】
      “惊蛰,惧。”陆青禾低声重复着最后那三个字。父亲当年写下时,笔迹格外凝重。
      如今并非惊蛰,但这痕迹,这牛的死状……与父亲的记载竟有六七分吻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是山神,这是某种真实存在的、危险的异兽。而它可能还在附近。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陆青禾背着一个自制的粗布小包,里面装着捣碎的艾草、雄黄,还有一包气味刺鼻的、用几种烈性草药混合的驱兽粉。她手里紧握着那本《百兽杂记》,仿佛它能带来些许勇气。父亲模糊的记载和那幽蓝的鳞粉,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走向后山。
      白日里村民的恐惧和赵阿婆的祭祀,在她看来于事无补。若真是那“寒犬”所为,祭祀只会让真正的危险潜伏更深。她必须弄明白,这东西为何离开深山,袭扰村庄。
      山路崎岖,月色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陆青禾却走得稳当。她自幼在山野间觅食采药,对这片山林熟悉得像自家后院。她循着白日里发现的、那些奇特足印延伸向山中的方向,放缓呼吸,仔细辨认着细微的痕迹——被踩断的草茎方向、树干上不自然的刮擦、还有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冰雪与某种金属腥气的味道。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幽寂,连夏夜的虫鸣都消失了,只剩她自己的心跳和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不是兽吼,而是某种尖锐的、仿佛金铁交击的嗡鸣,夹杂着低沉的呼喝。还有……一种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非虎非狼,穿透力极强,直刺耳膜。
      陆青禾心头一紧,闪身躲到一块巨大的山岩后面,悄悄探出头。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骤停。
      林间一小片空地上,月光稍显明亮。两个身着玄色劲装的人影,正与一头异兽缠斗。那异兽体型如牛犊大小的猛犬,但通体覆盖着幽蓝似冰晶的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口部裂开,獠牙森白,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片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霜——正是父亲手记中描绘的“寒犬”!
      而与它搏斗的那两人,动作快得超出陆青禾的理解。他们并非依靠蛮力,袖口隐约有奇异的云兽纹章闪过微光,手中并无刀剑,而是甩出两条泛着淡金色光芒的、似虚似实的绳索,灵活如蛇,试图缠绕束缚那异兽的四肢。其中一人手中不时掷出刻画着复杂纹路的玉片符箓,玉片击中寒犬的鳞甲便爆开一团光晕,虽未能重伤,却让它动作迟滞。
      “困住它!别让它再喷吐寒煞!”一人低喝,声音紧绷。
      另一人应了一声,动作却稍慢半拍。那寒犬似乎被激怒到了极点,幽蓝的眼睛骤然亮得骇人,头部猛甩,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的惨白色寒气喷薄而出,范围极广!
      “小心!”同伴惊呼。
      那动作稍慢的玄衣人躲避不及,被寒气边缘扫中左臂。只听“咔嚓”轻响,他手臂的衣物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白霜,整个人闷哼一声,动作立刻僵硬迟缓下来。
      寒犬趁此机会,挣脱了一条光索的束缚,身上鳞片炸起,发出威胁的低吼。它没有追击受伤者,反而血红的目光一转,竟精准地锁定了陆青禾藏身的岩石方向——或许是闻到了生人气息,或许是察觉了窥视。
      下一刻,它四肢猛蹬地面,化作一道幽蓝的残影,裹挟着刺骨寒风,直扑而来!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至。陆青禾大脑一片空白,但常年与受惊牲畜打交道的本能却快过思考。在那张布满獠牙、喷吐寒霜的巨口逼近的刹那,她几乎是用尽全力,从布包里抓出那包驱兽粉,朝着寒犬的面门奋力一扬!
      刺鼻的、混合着雄黄、艾草及其他刺激性草药的味道猛然爆开,如同无形的墙壁。
      “嗷——!”
      寒犬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嚎,扑击的动作在空中明显一滞,幽蓝的眼睛被粉尘刺激得紧闭,头颅下意识偏开。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迟滞!
      另一名未受伤的玄衣人反应极快,手中最后一道符箓化为流光,精准地打在寒犬后颈某片鳞甲的缝隙处。寒犬周身光芒一暗,仿佛被抽走了部分力量,紧接着,两条光索如灵蛇般缠上,将它四肢脖颈牢牢捆缚,“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挣扎呜咽,却再难挣脱。
      一切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陆青禾背靠岩石,双腿发软,手中还紧紧攥着空了的药粉包,心脏狂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空地上一时寂静。受伤的玄衣人正运功化解臂上寒霜,目光却和同伴一起,锐利如箭,射向了岩石后的陆青禾。
      那名显然是为首的玄衣人走了过来。他身量很高,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肩背挺拔如松。玄色衣物衬得他肤色冷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幽黑,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如同冰凉的刀锋,刮过她粗布衣裙和沾满尘土的脸。
      “何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质感和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感激或好奇,只有纯粹的审视与质问。
      陆青禾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将《百兽杂记》往身后藏了藏,却知道瞒不过。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抬眼迎上那目光:“春溪村,陆青禾。”
      “为何在此。”他扫了一眼她手中的药粉包和藏书的动作。
      “村里……牲畜死了,样子奇怪。我……我跟着痕迹找来。”陆青禾实话实说,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却努力保持清晰。
      “刚才为何出手。”他的问题简短直接,每一个字都像在剥离无关紧要的表象,直指核心,“寻常村女,怎知用此法暂缓‘魈寒犬’攻势?”他准确地叫出了那异兽的名字,语气平淡,却让陆青禾心头一凛。果然,他们知道这是什么。
      陆青禾握紧了拳,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更清醒些:“我不认识什么犬。我只知道,受了惊、又疼的动物,鼻子最灵,怕刺激的气味。”她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头被捆缚后依然在低声呜咽、试图挣扎的异兽。月光下,它幽蓝鳞甲沾染了尘土和草屑,之前凶暴的眼睛里,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层痛苦与绝望的水光。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常年面对病畜时养成的不忍,她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林间:“它……也在害怕。”
      话音落下,为首的玄衣人——沈玦,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他身后正在处理伤势的同伴也诧异地抬了下头。
      沈玦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审视她灵魂的构成。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地上的魈寒犬,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公事公办,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擅自接近危险异兽,干扰山海司公务。”他下达命令,不容置疑,“带回司内,详细审查。她身上那本书册,一并收缴。”
      两名玄衣人应是,其中受伤那位已勉强压住寒气,走上前来,态度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程式化。
      陆青禾没有反抗,任由对方取走了紧握的《百兽杂记》,也将她的小布包收走。她被带着离开空地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惨白,照在那头被符箓光索层层束缚的魈寒犬身上。它似乎挣扎得累了,头颅低垂,喉间发出断续的、幼兽般的哀鸣。就在陆青禾看过去的瞬间,一滴晶莹剔透、宛如冰珠的液体,从它紧闭的眼角渗出,滑过幽蓝鳞甲,无声滴落在地面的腐叶上。
      陆青禾心头猛地一揪,像被那滴冰凉的泪烫了一下。
      山林重新陷入沉寂,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幻梦。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寒气与药粉的刺鼻气味,证明着一切真实发生。而陆青禾知道,她平静的乡村生活,在这一夜,已被彻底撕碎。前方等待她的,是父亲手记都未曾描绘过的、名为“山海司”的未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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