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无渡》许立

14、巍峨山的礼 顾成停

　　顾成停好车，站在开阔的山顶，举起双手深深吸了口气。山风拂过，带着草木晒过太阳后的干燥香气。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天他才和洛清伊在这儿抓过萤火虫。他转过头，朝她伸出手：“清伊，来。”

　　洛清伊慢悠悠地挪过去，刚到身边，就被他轻轻搂住了腰。

　　“顾成哥……”她低低唤了一声，身子轻扭，却没有挣开，反而悄悄向他贴近。

　　顾成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带她走到观星台边的山崖处，目光忽然落在角落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这块石头还在？”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改建时好多旧东西都特意留着，树和灌木倒是砍了不少。”洛清伊说着，顺势在那石头上坐下，伸手拨开石根处丛生的青草。下面露出密密的、深深浅浅的刻痕。她的指尖在其中一行上停了停：“顾成哥，你看这儿。”

　　顾成弯腰凑近。石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成？？伊 哥? ?妹”。那时年纪小，不会写“与”字，就用一个稚拙的五角星代替。

　　“它还在。”顾成怔住了，声音里混着震惊与久别重逢的柔软。

　　洛清伊点点头。她也说不清为什么，那么多层层叠叠的刻痕，偏偏没有覆盖掉这一行。今年三月和工友来这儿时，她偶然发现它还在，当时的反应，和此刻的顾成一模一样。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是望着那行几乎被时光磨平、却依然清晰可辨的童年笔迹。它像一枚沉默的楔子，钉在流转的光阴里。

　　“清伊，有些东西，时间过得再久也不会变。”顾成蹲下身，拉起洛清伊的手，声音很轻。

　　洛清伊等着他说下去。他却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像在积蓄所有勇气。终于，他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望进她的眼睛：

　　“青武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温暖，“疼吗，清伊？”

　　洛清伊呼吸一滞，睫毛颤了颤。

　　“别一个人背着，”顾成的声音更低了，却字字清晰，“你没有错。以后有我在，不用怕。你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也不需要等谁来夸你。”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收紧了些：

　　“清伊，你就是这世上唯一的洛清伊。”

　　眼泪从洛清伊脸颊上滑落，一滴，两滴……接连砸在顾成的手背上，温热又分明。她听懂了他话里的全部意思，可心底那个声音却更加尖锐：这样的我，真能配得上他这份毫无保留的好吗？

　　她手指往后微微抽缩的那一点迟疑，顾成全明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没有给她后退的余地。他伸手，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力道坚定，怀抱却温柔。

　　洛清伊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口。隔着衬衫布料，他清晰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耳膜。所有强撑的硬壳，在这规律的搏动声里，猝然碎裂。

　　“顾成哥……”她终于呜咽出声，积蓄了太久的泪水决堤般奔涌。肩膀颤抖着，哭声低哑而放纵。湿意迅速浸透他的衬衫前襟。

　　顾成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收紧了手臂，下颌轻轻贴着她的发顶，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哭得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太久了她真的，压抑得太久了。

　　哭了许久。直到一声促狭的汽车喇叭划破寂静，洛清伊才轻轻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顾成胸前那片湿痕。她吸了吸鼻子，仰起脸看他，目光里还氤氲着水汽，却异常清晰坚定地给出了回应：

　　“嗯。”

　　没有“我试试”，也没有“我会努力”，只是一个简单却郑重的肯定。顾成笑了，那笑容像阳光骤然穿透云层，照亮了他整张脸。

　　“清伊，来，给你看样东西。”

　　他牵起她的手，走到车后，掀开后备箱。里面蜷着一只几乎有半人高的毛绒熊，憨态可掬，周围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包装精美的盒子。

　　“数数。”他声音带笑。

　　洛清伊有些困惑，手指却听话地点过去：“一、二、三……十七、十八。”指尖最后落在那只毛茸茸的熊脸上，她抬起眼：“这是……？”

　　“送你的礼物。”顾成凝视着她，目光柔软，“过去十八年，每一年的礼物，都补上。”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在她额头轻轻一印，“洛清伊，从今往后，每一天都要快乐。”

　　“顾成哥，我……”洛清伊心头一热，声音哽咽。

　　未完的话，被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吻封缄。他的唇瓣带着山风微凉的气息，却很快染上彼此的温度。洛清伊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心跳如擂鼓。快要无法呼吸时，顾成才稍稍退开，鼻尖仍亲昵地蹭着她的唇，气息微乱，眼底却盛满了笑意与珍重。

　　“我们坐车里去吧，一会儿看夕阳，等天黑看星星。”顾成说。

　　洛清伊的目光还流连在那只小熊身上，她转过头，眼里闪着一点小小的期待，轻声问：“我可以……抱着它吗？”

　　顾成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嘴角慢慢漾开一个温柔的弧度。

　　洛清伊回给他一个甜而轻快的笑。她俯身，有些费力却满心欢喜地把那只几乎和她腰一般高的小熊抱进怀里，软蓬蓬的绒毛蹭着脸颊。她跟着顾成走到车旁，顾成拉开副驾驶的门，护着她和小熊坐进去，自己才绕到驾驶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山间的风。顾成坐定，伸手拧动钥匙，引擎低低响起。接着，在洛清伊低头整理小熊耳朵时，车内清晰地响起“咔嗒”一声——

　　他将车门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