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所谓「茜色」 对糸师冴来 ...
-
心间刚刚涌起的雀跃，在找到冴的那一刻就全部凝固成冰碴，点点块块硌得胸口生疼，再顺着纹路完全碎裂。
即使有设想过不好的情形，可亲眼目睹从小就最骄傲出色的哥哥被厉声训斥着赶出球场，却还低下头、用磕磕绊绊的西班牙语不停向对方道歉，我还是觉得肺间空气瞬间被抽干，产生了一种近乎窒息的眩晕感——
怎么可能。我的哥哥怎么可能被赶下场？
那些贬损的、难听的词汇，又怎么可能是用来形容他的呢？
我不敢相信，过往的骄傲与荣光，目标直指世界第一的自信与张狂，我的哥哥糸师冴，在这残酷又盛大的「世界」面前，居然会显得如此脆弱不堪吗？
“——不过只是远东小岛的井底之蛙。”
某个选手毫不掩饰的嗤笑就这样突兀地传来，还特意用了英语，刺得耳膜生疼。
而随着教练一锤定音似的否定，周围零零散散的讽刺声越来越多，似乎要将年轻的外来者彻底撕裂吞噬。话语中心的少年却毫无反应，像座雕塑般定定站立在那里，不曾抬头，却也不曾弯腰。
……
我捂住耳朵，不想再去听那些可恨的声音，也不想被此刻的冴发现，只好缩起身子，狼狈地躲到了卢纳身后。
可靠的大人什么都没有说，用宽厚的手掌轻轻顺了顺我的后背，就带着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训练场。
我记不清他带我踏过了哪些走廊，又碰到了多少打招呼的人。等回过神来，只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某间安静的休息室，手里还端着杯热可可。
“现在好点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身旁的金发青年轻声问着，给我披上一条米白色的柔软毛毯，然后轻轻抚摸着我的发顶。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温暖与安抚，我闭上眼睛，激荡的心绪终于趋于平静。深吸一口气，开始强迫自己接受现状——
我明白的，其实我都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亚洲人的体格本来就不占优势，哥哥在青训营还是年龄最小、经验最少的新人，难免会遭遇挫败。
但理性上能认清事实，情感上却完全无法接受。
为什么成长需要经历那么痛苦的事情呢？我连旁观都无法忍受，而独自站在绿茵场边、比任何人都要骄傲的哥哥，却不得不去质疑和否定自己所坚信的一切，究竟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
屋外传来球鞋碾过草坪的沙沙声，感觉时近时远，让我理不清脑海纷杂的思绪。卢纳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身旁，陪我慢慢咀嚼这份世界给予的见面礼。
RE·AL的贵公子最后从隐蔽的侧门送我离开，避开了选手们下训的可能路线。毕竟对冴而言，被妹妹看到那种样子，大概也会成为一种伤害吧？
次日，他还特意发信息说已经交代过相关人员，不会让我哥哥知道，可以尽管放心。在这份好意下，我也就暂且搁置那边，专注于当下的机遇——
目前我没能力解决哥哥的困境，但并不代表永远没有。我可以去学习，去努力掌握所有能帮到运动员的知识和技能，然后成为他的力量。而在西班牙下任国脚的推荐下，老牌豪强俱乐部Valencia同意接收我为特别学徒，每周末都可以过去实地学习。
负责带我的教练是个高高瘦瘦、眼神像鹰隼一样凶锐的老头，叫费努尔曼。他年轻时曾是西班牙乙级联赛的金靴得主，以数据足球见长，还是国际级裁判员，在本地足坛颇负盛名，积累了颇多实绩和人望，是个相当不得了的大人物——
“就算是卢纳那家伙极力推荐的，没天赋我这里也不收。”
第一次刚见面，老教练就直接开门见山，语气毫不客气，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审视我，显然不打算徇私情。
随后他相当严肃地给我做了好长一串测试，从动态观察到数据预测，一轮接一轮，测得我都有点头晕眼花，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晕肌肉；直到确认我的观察力和判断力都过了及格线，鹰眼老头才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行，叫师父吧。底子还可以，但连半瓶水都不够——学成之前，不许说是我教的。”
虽然嘴上毫不留情，但师父教我的时候却格外耐心：他会不厌其烦地拆解和纠正每一个细节，挨个指着选手给我分析；也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积累多年的经验技巧倾囊相授，还拿出一堆圈子内的核心数据资料让我研读……
“……师父，我以后还是要回亚洲的，给我看这么多商业机密级的资料真的行吗？”
捧着厚厚一堆档案的我实在受宠若惊，手都有点抖，生怕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到时候回都回不去；而老头只是背着手哼了一声：“有什么不行？好教练、好裁判越多，足坛才能发展得越好。”
“不过，你难道担心自己带出来的兵会比我强？先试试这些资料能看懂多少再说！”
“是是是！我这就看……”
就这样，我跟着师父循序渐进地修习着各种技能。而学业和事业之余，也在想方设法地为哥哥多做点什么——
当然，我学艺尚浅，足球上肯定还帮不了什么；但西语方面，我有专门的语言课，还有同学们主动帮我纠正发音、分享课本上没有的用法，进展相当不错。而冴肯定只能在训练空隙自己挤时间硬啃教材，要是能有份方便易懂的学习资料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从书桌里翻找出新的笔记本，就开始一笔一画地往上整理课堂教的语法、同学们的分享，还有自己总结的记忆口诀。如果想便于哥哥理解记忆，当然要尽量用贴近母语的思维方式捋顺，但写了几行就发现越来越吃力——好难！说到底，我自己的西班牙语本来就没到能教别人的程度啊！
写到思路断掉，我就开始趴在桌面上转笔解闷。转了几圈，指腹蹭到钢笔上的米菲兔图案，突然想起以前经常在电玩城碰到的某个男孩子——他在不高兴或者想耍赖的时候，嘴巴就会抿成这种“×”字型，实在很神奇，让人印象深刻。
虽然冴和凛都不感兴趣，但我很喜欢电玩城的游戏，跟他们分开行动时就会自己跑去玩。而那个白发男孩子的出现没有规律，会随机刷新，所以我们见面的次数其实不算很多。
但那里本来就没几个爱玩规则复杂的冷门游戏的人，我们俩又刚好年纪相仿，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常常一起合作闯关或玩双人对战。而且他也很喜欢漫画，玩腻游戏后也偶尔会跟着我去书屋看书、或者坐在商场的沙发上看动画，应该算得上好朋友吧。
但那时我还没有自己的手机，所以并没能和他交换通讯方式；决定出国后的那段日子也没能再遇到他，联系就不知不觉断在了远洋之外……
想到这里，我不禁遗憾地叹了口气，戳了戳钢笔上的米菲兔，然后继续盯着面前写了一半的笔记本。
……对了，那家伙好像学习很好来着。似乎上课睡觉都能拿满分？那能分我点天赋吗，不用多，我不贪心，能一下子理清所有知识点就行。
可惜远方的小伙伴听不到，上帝也不会包售后，我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熬好几个晚上，才终于打磨出一份满是干货、适配东亚孩子体质的西语学习资料！
嗯，光是看着厚实的笔记就很有成就感呢！但只送笔记总觉得有点单调，所以我又特意去借了学校的厨房，做了些哥哥爱吃的箱寿司和玉子烧，顺便自己吃一部分解解馋。等一切都准备齐全，才约他在俱乐部外见面。
不出所料，冴还在刻意回避见面，一上来就婉拒了我。但我跟着专业教练学习的事还没告诉他，抛出这个话题，屏幕对面的人沉默一瞬，终究还是接受了邀请。但他把见面地点改到了附近的咖啡厅，说想好好聊一聊……其实是想好好审问我吧？
……
抵达酒红色的咖啡厅后，爵士乐轻柔流淌，焦糖的香气混着咖啡的醇厚弥散开来。
冴只在收下礼物时道了句谢，就再也没开口。他维持着单手撑脸的姿势，直直盯着我，眼神平静，却透着相当强烈的压迫感。
我被盯得坐立难安，赶紧乖巧地一五一十汇报了跟教练学习的具体情况——当然，一些不方便说的前因都被隐去了。而听到我说“想帮上你的忙”，与我外貌相似的少年神色明显有些松动，让我也悄悄跟着松了口气，知道这关就算过去了。
等我全部说完，冴浅浅点头回应，语气比刚才放柔了一些：“能有这些天赋和才能，还能跟着优秀的老师学习，作为哥哥，我很为你高兴。”
“但是，”他忽然停顿，挑起眉，“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必须提前跟我商量。在欧洲我们就只有彼此，千万不要瞒着我去做什么事。”
我连忙答应，像小鸡啄米似的飞快点头，想着事情就这么翻篇了；可漂亮又略显苍白的少年忽然放下咖啡杯，难掩疲惫地合上眼，低哑地开口：“还有，刚才在门口等你时，保安跟我搭话了。”
“？！”
我瞬间觉得手心冒起冷汗，忍不住偏开眼神，在心里把那个嘴碎的混蛋骂了八百遍！可冴的态度却相当平静，修长的手指握着咖啡勺，逆时针缓缓搅拌，略带苦涩的香气随着他的动作逐渐散开。
“那家伙说，有个跟我发色瞳色一样的小姑娘来过几次，好像跟卢纳关系很好。”
“「虽然卢纳嘱咐过不要提起那个女孩的事，但告诉你这个亲哥哥应该没事。」”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居然还掏出几张钞票，想从我这里挖点巨星的小料？真恶心。”
我局促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解释；而冴好像毫不在意我的反应，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上月训练赛有个选手小腿受伤，所幸及时送诊，简单休养过就没什么大碍。传言是多亏了莱昂纳多·卢纳，但也有人说，是当时在他旁边的小孩子先发现的。”
“而你叙述里那位‘在操场上遇到的相关人士’，居然能刚好认识业内心高气傲的金牌教练。一切都很说得通，不是吗？”
他没有把话挑明，只是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忽然开口：“我最近休息的时候会看《樱桃小丸子》。”
“……嗯？”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而小豆发色的少年维持着远眺天空的姿势，声音放得很轻，又带着些许沙哑：“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那种毫无刺激感的日常故事。但现在看来，那种作品反倒会让人切实地联想起故乡，想起以前那些稀疏平常的时光，心里竟变得有些眷恋起来。”
“很矛盾吧，” 他垂下纤长的睫毛，“我那么厌恶日本足球，想摆脱它强加给我的枷锁，所以毫不犹豫地来到这里。可真的见识到世界有多大，却同时发现自己有多眷恋那个远在东方的小岛。”
说话间，夕阳渐渐迫近地平线，霞光从远处晕染开来，将天边的云朵渲染得通红一片。随着日落西山，耀眼的晖光渐渐笼罩住我们这方小天地，给冴白皙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暖色，配上他自身有些飘忽的氛围，倒忽然生出些电影似的朦胧感。
“凊，”他忽然叫出我的名字，然后抬眼与我视线交织，“你或许也听到过吧，这里的人会形容落日像火焰，像玫瑰，像战士沸腾的血液。”
“但在我们的故乡，会把这种比你我发色更浓艳也更温柔的颜色，称作「茜色」。”
“对不起，凊，”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开我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又眷恋，“对不起最近一直躲着你。对不起因为自顾不暇、没能好好照顾你。反倒让同样初来乍到的妹妹替我操心，作为哥哥，真的很失败。”
“但即使愧疚，我也很庆幸有你陪我来到这里。像现在这样看着你，我才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国度，第一次感到安心。”
夕阳的余晖落在哥哥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勾起一抹很浅的微笑。
耳边的手动了动，很轻地捏住我的侧脸：“所以别担心了，无论作为「哥哥」，还是作为「糸师冴」，我都绝对会克服那些挑战的。而你就等着享福吧，我可打算让我妹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看着那双与我相同、却更加坚定的翡翠色双眸，我终于也忍不住嘴角上扬，握住他放在脸颊处的手，低头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那我可记好了啊。但我也想让我哥更轻松一点，所以，也请你更多依赖我吧。”
我抬起头，望向那片与故乡相似的、「茜色」的天空，笑着开口：“我也很想家。但我知道，家里的大家也都在支持着你的梦想，而我会在最近的地方支持你。”说到这里，我猛地把脸转回去，做出我们家招牌的吐舌动作：“等我学成，一定能帮上更多忙！比如直接取代那个居然敢骂你的教练！”
“……”
对面的人沉默几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抬手重重给我弹了个脑瓜崩：“给我全部忘掉。不许告诉别人，尤其是凛。”
“噢……”
看到我点头，冴的神态终于又放松下来，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眉：“记住，之后有什么事都要随时联系我。关心妹妹的精力，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我捂着被弹中的额头，吐了吐舌头：“知道啦。你有需要也随时找我，帮助哥哥的精力，我也是分得出来的。”
“……你现在很像只小鹦鹉啊。”
“？”
之后聊天的主题渐渐发散，我们兄妹俩在咖啡厅里又待了很久，分享彼此来到异国后的各种新奇经历。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故乡无风的夜晚，回到那段在廊檐下随意度过的悠闲时光，让我在西班牙久违地觉得安心。
而临走时冴又坚持要送我回去，我拗不过，只能乖乖牵着他的手往学校走。等走到宿舍楼下，又让他稍等，跑去房间拿了一大堆珍藏的零食和点心，看着本就鼓起的运动挎包变得更加沉甸甸，才满意地放他离开。
就像他说的，在欧洲，至少我们还拥有彼此。
无论如何，哥哥，愿你不被噩梦所扰，愿你今天能睡个好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所谓「茜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