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轮子上的童年 ...

  •   时间是一位沉默的雕塑家,用无形的手将新生儿褶皱的小脸抚平成幼儿柔和的轮廓,将父母的惊惶与伤痛雕琢成日常的坚韧。

      三年,不过是一千多个日升月落,却足以让破碎的事物找到新的形状。

      安安和乐乐三岁了。

      若只看上半身,他们与任何三岁男孩无异——圆润的脸颊上嵌着两对漆黑明亮的眼睛,睫毛长得不近情理,笑起来时嘴角咧开的弧度一模一样,像用同一个模具印出来的。

      他们的声音已从婴儿的啼哭发展成完整的句子,有时争吵,有时密谋,构成独属于双胞胎的隐秘和弦。

      区别从腰部开始。

      他们的双腿细弱,像未完全舒展的豆芽,安静地垂着,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但这并没有成为牢笼。

      两兄弟发明了自己的移动方式——他们用前臂支撑身体,像两只快乐的海豹,在地板上灵活地“游走”。

      手肘和手掌生出了薄茧,那是他们探索世界留下的勋章。

      客厅被改造了。

      茶几移到角落,地毯撤掉,地板上用彩色胶带贴出“轨道”和“停车场”。

      林晓最初担忧瓷砖太凉,纪承便买来柔软的泡沫垫,拼接成一张巨大的、覆盖整个客厅的地图。

      兄弟俩在这张地图上“航行”,从“北极”(沙发)到“南极”(电视柜),中途经过“巧克力山”(抱枕堆)和“果汁海”(铺着蓝色毯子的区域)。

      “爸爸!看!我比乐乐快!”安安喊道,手肘交替前进,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幼豹。

      “才不是!我刚才在让着你!”乐乐不服,加速追赶。

      纪承和林晓常常坐在地板上,看着两个儿子在地图上“远征”。他们的移动方式如此不同,却又如此自然,仿佛人类本该这样爬行。

      有时纪承会恍惚——也许不是孩子们有缺陷,而是这个世界对“正常”的定义太过狭窄。

      但外出成了问题。

      婴儿车早已装不下他们。

      三岁男孩的身体,即使下肢纤细,也已有了一定的长度和重量。

      纪承尝试过把兄弟俩放进双人推车,但他们的腿无法自然弯曲,姿势别扭,不出半小时就会哭闹。

      于是寻找轮椅成了纪承新的使命。

      市场上的儿童轮椅让他心寒。

      那些冰冷的金属框架,灰扑扑的颜色,医院白的塑料座椅——它们看起来不像为儿童设计,倒像是成人轮椅的拙劣缩小版。

      有一款甚至被漆成可笑的粉蓝色,扶手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仿佛残疾儿童只需要幼稚的装饰就能忘记身体的局限。

      价格更令人窒息。

      最基础的一款也要好几千元,且“不含个性化适配服务”——销售代表用职业化的微笑道:“儿童长得快,建议每年更换,我们有租赁方案。”

      纪承挂断电话,望着窗外。

      秋天又来了,银杏树再次披上金装。

      三年,一个轮回。

      他想起产房里医生说的“完整的人生”,想起“有所不同”。

      是的,的确不同——他们不仅要面对身体的不同,还要面对这个为“标准身体”设计的世界,以及为这些不同标出的惊人价格。

      深夜,纪承泡在康复论坛里。

      那是一个隐秘的世界,聚集着家长、患者、治疗师,分享着主流视野之外的经验与挣扎。

      在这里,脊柱裂不是医学术语,而是“我女儿昨天自己坐起来了”的喜悦;轮椅不是冰冷的器械,而是“终于能一起去超市了”的自由。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广告。

      一款新型儿童轮椅,由一家小公司设计制造。

      图片上,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孩子坐在银蓝色的“飞船”里,背景是星空。

      广告语写道:“不是轮椅,是太空船——为小小探险家设计的移动解决方案。”

      纪承点开详情页。

      流线型车身,可调节的座椅和脚踏,符合幼儿人体工学的支撑系统。

      扶手上集成着小托盘,可以放零食或玩具。

      轮毂设计成涡轮状,转动时会反射光线,仿佛真的在推进。

      更重要的是——它看起来很快乐。

      不是那种故作童真的快乐,而是真正尊重儿童想象力的设计。

      价格依然不菲,几乎是他半年的工资。林晓看到时倒吸一口气:“这……太贵了。”

      纪承看着睡梦中的儿子们。

      安安蜷着身子,拇指含在嘴里;乐乐四仰八叉,一只脚搭在哥哥腿上。

      他们的睡颜如此安宁,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困难都会在梦中溶解。

      “我们账户里还有多少?”他问。

      “够付这个,但之后……”

      “之后再说。”纪承打断她,声音平静而坚定,“他们值得拥有不是‘勉强能用’的东西。”

      订单确认的邮件在一个雨夜抵达。

      纪承点击“支付”按钮时,手没有颤抖。

      这不是冲动,而是一种宣言——向世界,也向自己宣告:他的儿子们值得美好,值得设计上的善意,值得那一点点额外的想象力。

      等待的半个月里,兄弟俩似乎感应到什么。

      他们开始指着图画书里的飞船喊:“船!飞!”

      乐乐甚至用积木搭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轮椅”,坚持要坐在上面让爸爸推。

      送货日是个晴朗的秋晨。快递员搬进两个巨大的纸箱,包装上的星空图案已经让兄弟俩兴奋不已。

      纪承小心翼翼拆箱,银蓝色的车身在晨光中渐渐显露——比图片上更美,像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神秘机械。

      组装花了整个上午。说明书复杂得荒谬,螺丝多到令人怀疑人生。

      安安和乐乐全程“监督”,每当纪承装好一个部件,他们就鼓掌:“爸爸好厉害!”

      终于,两台“太空船”并排停在客厅中央。

      座椅是柔和的灰色,安全带是亮黄色,扶手上的小托盘可以翻转,一面是平滑的塑料板,另一面是凹槽,可以固定水杯。

      最妙的是轮子——轻轻一推,涡轮状的轮毂就会闪烁细碎的反光,仿佛真的在积聚能量。

      纪承把乐乐抱进第一台轮椅。

      孩子的小身体陷进符合脊柱曲线的座椅里,脚自然地放在踏板上。

      纪承调整了安全带——扣具设计得很聪明,孩子稍加练习就能自己操作。

      “试试看。”他轻声说。

      乐乐的小手握住扶手两侧的控制环。

      轻轻前推——轮椅向前移动了一寸。

      再推——又移动了一寸。

      然后,像是突然掌握了诀窍,他用力一推,轮椅顺畅地滑了出去,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蓝色的弧线。

      “哇——”乐乐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张成完美的圆形。

      安安迫不及待地挥舞双手:“我也要!我也要!”

      当两个孩子都坐上自己的“太空船”时,客厅变成了发射中心。

      起初他们小心翼翼,像初次驾驶飞船的宇航员。

      然后速度渐渐加快,笑声开始迸发——不是咯咯笑,而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出的、毫无保留的、属于孩童的纯粹喜悦。

      “我是船长!”安安宣布。

      “我是副船长!”乐乐跟进。

      “出发!去月球!”

      “不!去火星!”

      他们绕着客厅转圈,穿过厨房门廊,进入餐厅,再绕回来。

      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平稳的嗡嗡声,与笑声交织成一首奇异的交响曲。

      林晓站在门口,捂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纪承感到胸口有一种膨胀的、温热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希望,具体而微的希望,具象成两台银蓝色的轮椅,和两个孩子发光的脸庞。

      最初的几个月是蜜月期。

      轮椅改变了一切。

      不再是父母推着他们去某处,而是他们自己决定方向。

      公园里,安安可以操纵轮椅靠近池塘,近距离观察鸭子划水的脚蹼;超市里,乐乐能够自己来到零食区,踌躇满志地比较薯片的口味;小区广场上,他们和其他孩子“赛跑”——其他孩子用腿,他们用轮子,笑声同样响亮。

      纪承常常推着他们进行更远的探险。

      周末,他们沿着河岸骑行道前进,轮椅的轮子压过不同质地的地面:平坦的柏油路、粗糙的防滑砖、松软的沙地边缘。

      秋天,金黄的银杏叶铺成地毯,轮椅碾过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初冬,薄霜在清晨的路面上画出银色花纹,轮子留下两道并行的轨迹,像某种神秘的符号。

      最动人的是夜晚散步。

      城市灯光亮起,轮椅的金属部件反射着霓虹的光斑,涡轮轮毂在转动时捕捉每一缕光线,仿佛自带星芒。

      兄弟俩仰头看星星,争论哪颗是火星哪颗是木星,尽管他们指的可能只是飞机或卫星。

      “爸爸,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乐乐问。

      “因为它们有自己的轨道,”纪承说,“就像你们有你们的轨道。”

      “我们的轨道在哪里?”

      “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

      轮椅不再仅仅是代步工具。

      它成为身体的延伸,成为自我的一部分。

      兄弟俩给各自的“太空船”取了名字——安安的叫“探索号”,乐乐的叫“勇气号”。

      他们在扶手上贴了贴纸,在托盘里放上“任务日志”(实则是涂鸦本),甚至用纸板做了“雷达”和“通讯天线”。

      看着这一切,纪承偶尔会忘记那些医学诊断,忘记未来的不确定性。

      此刻,在此地,他的儿子们是完整的——他们的好奇心完整,想象力完整,探索世界的欲望完整。

      轮椅没有限制他们,反而赋予了他们一种独特的移动诗学。

      深秋的一个傍晚,一家四口在公园看日落。

      夕阳把云层染成紫红色,倒映在池塘里,水面像熔化的金属。

      安安和乐乐的轮椅并排停在岸边,两个小小的剪影坐在巨大的光轮前。

      “爸爸,”安安突然说,“我喜欢我的腿。”

      纪承愣了。这是他们很少直接谈论的话题。

      “因为它们让我有‘探索号’,”孩子继续说,语气理所当然,“如果没有它们,我就不会有飞船了,对不对?”

      林晓紧紧握住纪承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微微颤抖。

      “对,”纪承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得对。”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第一颗星星在渐暗的天幕上亮起。

      轮椅的银蓝色车身褪成深灰,但涡轮轮毂依然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回家路上,兄弟俩安静了,也许在回想刚才的日落,也许在计划明天的冒险。

      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两个坐在轮椅上的影子,和两个行走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轮子滚过落叶,发出持续而平稳的声响,像时间本身在前进——不完美,但坚定;不轻易,但充满可能。

      这个秋天,纪承学会了一件事:疗愈不是回到受伤前的状态,而是找到与伤口共存的方式,并在那里发现意想不到的风景。

      而轮椅,这两台银蓝色的、有缺陷却美好的“太空船”,正载着他们全家,驶向那片未知的风景深处。

      前方,家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更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此刻,轮子在转动,孩子在笑,夜晚温柔。

      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