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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我的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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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女孩的手指微动,随即眼睫颤动,醒了过来。
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屋子,崔又生有些恍惚。
这是……她在外门的住所。
窗外鸟鸣声四起,吸引了崔又生的注意力,她慢慢坐起来,背靠在墙上,推开了床边的那扇窗。
窗外立着两棵并不起眼的树,枝干交错,形影不辍,在风里轻轻晃动。枝叶之间留着一道很浅却很分明的空隙,光从那缝里漏出来,风也从缝里传过来,轻轻落在她脸上,吹动她额角的发丝。
这两棵树她好像从未见过,对了,因为她从来没有打开过这扇窗,所以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她的住所后面有两棵树。
她为什么不打开呢?崔又生想。
是了,那个时候的她除了修炼和比试,心里根本放不下任何东西。
三个月……原来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她在这里活过三个月,却从未真正看过这里一眼。
崔又生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她是因为什么才来的这里?好像是什么东西把她叫过来的,对,对了,是001,为了给她的弟弟支付医药费。
胸口有些发闷,她轻轻把头探出窗外,任由风裹住她的呼吸。
她好累,她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巫溪和李缉熙给她带来的影响太大了。
巫童懵懂无知,就像是病床上的弟弟。他们都没有陈述自己的机会,没有办法做出选择。
巫溪替巫童选择了解脱,她替弟弟选择了活着。她和巫溪都替他们做了人生最重要的决定,可是,他们内心是否真的愿意,她和巫溪真的知道吗?
或许,弟弟根本就不想活着呢?
崔又生想起那天半夜,她交完医药费去照看弟弟,却发现他坐在病床上,手上拿着一把水果刀。
她吓坏了,她凭着本能去抢,可是没有抢到,但是还好,弟弟被抢救回来了,可医生告诉她,弟弟很难再醒过来了。
有时她在想,弟弟会不会怪她,怪她不肯给他一个解脱,怪她硬要他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可是她没办法,相依为命的弟弟躺在病床上,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巫溪的影子刚淡去,李缉熙那双灰色的眼眸又浮现在崔又生眼前。
他差一步,就差一步,眼看着要圆满,眼看着要归家,却停在最后一步。他把自己困在心结里,忘了又痛苦地记起,记起又撕扯着忘记,一道道分裂出来的虚影把他的残魂一点点削弱。
执念成了圈,那道虚影,永远都走不出那个黑暗的通道。
崔又生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摇摆不定。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她逼自己练剑,逼自己赢,逼自己一刻不能停,逼自己必须想通一切。
她以为她是为了弟弟,可是明明无论任务是否完成,她的弟弟都能活着。
那她到底在慌什么。
她在害怕,怕自己不够强,怕自己来不及,怕一步错,步步错,怕最后也落得一个“差一步”的遗憾。
她心里不甘心,她不愿意止步于只是让弟弟一个人活着,那样没意思,她要看着弟弟在她面前笑,像小时候一样。
她把自己困在“必须完美”里,像李缉熙困在“本该圆满”里。
可她要怎么做,她救不了他们,会不会也救不了自己。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吱呀——”
付疏桐推开门,看到崔又生坐起身来,有些惊喜地跳过来:“又生,你醒啦!”
崔又生看向她,问:“我怎么在这?”
付疏桐坐在床边帮她掖好被子,耐心解释:“你们在幽幽谷昏倒的时候,我和哥哥就在附近,我们把你和师兄师姐搬回来了,只是外门比较方便,所以我就把你放在这儿了。”
“灵珠师姐和师兄呢?”崔又生问。
“灵珠师姐被灵玉师兄带走了,大师兄刚才醒了,说要给你熬药,我就先来看你了。”
付疏桐说到这个,一个起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去给你看看药熬好了没有,正好端过来,喝完你再好好休息,你这里的房间我一直都有打扫的,不用怕有灰尘。”
“谢谢你,”崔又生看着她,再次真诚道谢,“谢谢你。”
付疏桐噗嗤一笑:“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互相喜欢,那我们就是朋友了,这是朋友之间该做的。”
崔又生目送她到门口,付疏桐突然转身,靠在门边:“对了,上次你说我给你送了六十罐药膏,可是我只拿来了八罐,剩下的五十二罐不是我送的,这个人情,我可不能霸占哦。”
崔又生一愣。
付疏桐笑嘻嘻,继续补充:“能隔三差五就拿出那么多药膏的,也就只有大师兄了,你问问他,或许是他给的你,我先走啦。”
“砰——”
门被关上了。
大师兄吗……
崔又生看向窗外。
不多时,门口再次传来异动。
崔又生扭过头,看着门一副要开不开的样子,主动开口:“你进来吧。”
“吱呀——”
进来的人不是付疏桐,而是师无妄。
他一身青衣驻足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崔又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主动开口:“师兄。”
师无妄像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端着药走过来,坐在床边:“师妹。”
“嗯。”
崔又生主动从他手上接过汤药,对视上去:“这个是给我的吗?”
师无妄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我给你放凉了。”
她一饮而尽。
崔又生开口问:“我昏倒之前,看到师兄了,师兄怎么会来。”
师无妄接过她手中的碗,一边把碗放在床头,一边回答:“我还是放心不下,所以去了。”
崔又生拿出袖笼里的玉佩,对他说:“这个玉佩,是柳谷主让我找的,我还没有给她。”
师无妄躲开她的视线,轻声回答:“不用了,柳谷主已经撒手人寰了。”
“什么?”闻言,崔又生的脸上本来就淡的笑容彻底消失,浮现出一丝诧异。
师无妄叹了口气:“你们刚走没多久,我就跟上去了,等我到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了,柳谷主在床上没了气息。没过多久,我就听到后山那一片传来声响。”
他看着崔又生的发顶,继续补充:“徐家主正巧赶来,我去后山的时候,一个小姑娘跑出来,我怕她受伤,先把她带回了柳谷主的住所,你不用担心他们。”
良久,崔又生才再次开口:“那这块玉佩……”
师无妄:“柳谷主留下一封信,上面说这块玉佩……该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
“信呢?”崔又生轻声问。
师无妄回答:“在徐家主那,上面有关于这块玉佩的交代,只有这些了。信上,大多是……写给她女儿的。”
崔又生握着玉佩的手轻轻一顿,随后无力地搭在被褥上,低着头,突然回了一句:“我是不是很没用……”
过去的事情她更改不了,后续的发展她左右不了。
她还能做什么呢?
师无妄撩开她眼前的碎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交叠着,语气坚定:“又生,有些事情,根本和你无关,你不需要承担别人的情绪。”
他隔着崔又生的手,触碰到了那块玉佩,问:“说说看,你觉得什么事让你觉得难过。”
“我……”崔又生的话哽在喉咙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表达能力一向很差,她描述不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我问你,你来答,好吗。”
师无妄牵过她的手,轻轻覆于掌心,再用另一只手缓缓拢住,将她的指尖全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你觉得柳谷主、柳玉茗、徐施为她们的造化弄人是你的错?”
崔又生摇头。
“巫溪决定消散是因为见到了你?”
崔又生摇头。
“你觉得李缉熙的死亡和执念是因你而生?”
崔又生看着他。
师无妄轻笑一声:“从玉佩里,我能读到他仅剩的记忆。”
崔又生沉默片刻,依旧摇头。
“所以说,你对于他们,只是过客,你经历了他们的一段小小的人生,但不代表你要对他们负责,所有的决定是他们自己做的,而不是你,你没有承担不必要情感的义务。”
崔又生的脸被一双温热的手捧起,撞进师无妄的眼眸中。
师无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
“又生,这个世界总是在发生不幸,我们尽力去干预,可是最终的结果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我们都做了让自己问心无愧的事,这就够了。”
师无妄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窝里,叹了一口气:“又生,我知道,师兄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不及大师姐,可师兄真心待你,能不能请师妹答应师兄,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崔又生没有应答。
他撩起一点她的发丝,一如既往的草木清香。
在崔又生看不到的地方,苦笑,却没发出声音。
他慢慢拉开距离,眼中闪着微弱的亮光,双手轻轻摩挲崔又生的脸庞,温声:“让大师姐和你说吧,师兄先出去了。”
师无妄起身,带走了那个苦味的碗。
屋子再次只剩崔又生一人。
她眉间突然闪出一点湖蓝色的光亮。
“又生。”一道清逸出尘的声音出现在崔又生脑海,“师姐都知道了。”
“人生有很多问题需要去思考,但你不需要每一件都去想透彻,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答案,不是所有的选择都分对错,遵循自己的内心。”
“无论你想做什么,放开胆子去做,我和师兄一直在你身后。只要我们在一天,你就不需要担心任何事,这一点,师姐保证。”
“我有事在身,我最后说一句。”
那边的杂音纷乱,可是师姐的话,崔又生听得真真切切。
“我的又生,继续向前吧,不要害怕,一切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