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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堂春燕新和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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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之春烟雨多,群鸟北上之时椿芽翻,一只早栖的丽燕居住在甘露年间一世家大族——长乐祝氏。
这是一个看家世、官品的时代,长乐祝氏自汉末年间举孝廉,过往百多年来因循品第中正而居上品,历来享有盛名,是长盛不衰的士族门第。
在人人以安居自保,恬为政绩官僚的风气里,仙风道骨,寻仙乐道之风骤起,隐者之乐与风流之美,使人驻足留恋。期间离经叛道之事常有,大俗与大雅共赏,此被谓为真仙人也。
可如此乐风却让祝氏一族愁眉不已,原因无它,正是那未出阁的小姐不知从哪儿听闻了四方的方术道士的迷语,要去寻那方外之界的鬼狐妖仙,任凭如何的责罚打骂皆不顶用。
那只丽燕儿正歪头斜脑的在梁上燕窝处端看下面的人儿,比不得女儿家,倒像是个男子,英眉飒爽,有龙章之气;身姿亭亭,有雅正之范。着圆领袍,踏皮革靴。如今正规规矩矩的端跪在祝氏的庙宇祠堂。
她一直专注于手上精巧的枢密仪器,地上是草稿册和笔,似乎是找到撬动的准点,她轻轻一转,指针对上一个红点,终于试对了!
手里换了纸笔,她赶紧记录下正确的测算,就在她写完的一瞬间,正前鼎里的一只香也已燃烧殆尽,掉落下最后一节香烟灰。每日罚跪的时间到了,她站起身,松了松僵硬的腿,但眼神仍旧落在手上的草纸上。
现在,她迫不及待想去找先生探讨一番。她越看手里稿纸越觉得满意,忙不则慌跑向门去,才踏了一只脚出门槛就撞进一个人怀里,不对,是微黄调蚕绸满迎春的长衣开襟下未着寸缕又结实的胸膛里,因着这撞击力度大,环佩叮当,她适时的被反弹了出去,一双玉莹修长的手有力抓住她上腾的两只手腕,她便弯斜着立住了,鼻尖荡漾起兰芷幽香,正想看来人是谁,奈何是时阳光明媚,熙光正好,刺入眼里总也是瞧不出来人的相貌。
她生了障连连眨眼欲撇开了春光好生瞧,他手也慢慢用劲将她拉起让她看,她眼重获了清明,便见着那眼尾上挑勾勒的极好,末了画了一只迎春花,一双眼别样逶迤,缀满了笑意。
“二哥哥!”,她两手挣脱开来,复又打将在他双臂,不敢相信的端看着:“你怎的来了长安?不是在洛阳吗?新学学的如何?来了怎么也不通知一声,伯叔伯母可好啊?”
“也不知是谁成天惹祸……”,他喃喃细语,还没说完,被傍边一路急走的细步声扰乱,两人都转头看去,原来是一侍者端着熬好的燕窝银耳羹。
她忙道:“哎呀,进堂课的时间快到了,我那先生有个规矩,迟了不准进学堂的,二哥哥,我先走了啊”,说完便抄起草纸匆匆离开。
“唉,小姐,您怎么又不吃餐食,对身子不好的”,小侍者也急了。
“留着,给我罢”,他走过去,自己端了起来,步迹袅滟雅婀,身姿魁丽凄楚,很是眷愁雅正,有礼有节,等走进祠堂里。先将东西放在一旁,然后寻了三支香点上,对着正堂拜了拜,是姿仙瑰丽,有风流林儒之风。
而半路折回,躲在一旁矮丛悄悄看着,还未离去的祝宝音,一脸生无可恋,在矮丛中早已经感叹又嘟囔了无数遍。
“一定是我爹”
“不然怎地我这二哥哥就来了’
“这二哥哥几年不见怎么越发不羁起来,瞧瞧那长衣在地的开襟”
“怎么每次见这二哥哥就浑身刺挠不得劲,像被逮着小把柄一样”
“也不知他此次待几天,谁来救救我,没有上房揭瓦的快乐了”
……
最后她肯定,多半是来治她的。
啊!——气死了,可恶——为什么呢?因为她敢怒但不敢言啊!
她不知如何来的气,也不是不乐,只闷闷上学去了。
唉,没办法。
一切都是因她这二哥哥从小就自带了威严,自幼便在官家园林里头生长,长得漂亮是一回事,但才华聪颖是被人夸了又夸,她可比不得人家的,主要是她天祖父就不干个人事儿,没错,就是她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独苗儿子,别看这独秀的一只单苗,但儿子女子一箩筐,儿孙已经不能叫满堂,简直是可怕。
以致于现在,缘着也是因为血缘愈发浅薄,她和他分别是祝氏的两个旁支,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掺假,她这一支从她爷爷起始便是个离经叛道的主儿,说什么男子女子皆一样,喜欢研究器乐词集,不成个体统的事儿也就不说了,总之是落寞非常,也不知是祖上的功德在还是她老爹有眼力见,到她老爹时还混的个刺史当当,皇帝亲点了话,长安的祝氏老宅便由着她家住了进去,自此便勾搭上这在洛阳发展辉煌的祝氏主支。
幼小的她便被她老爹安排着和那边一辈小的一起从学从习从乐从吃。别问为啥让她一个女子去上学,她也是有哥哥的,只不过她爹就主打一个传承父志,也是个离经叛道的,大概还有发扬光大的意思。
他只不过是她的总角之交,两个黄髫小二,屁大点的交情,也就这小拇指头点的熟悉度了,可她却总要细温软糯地叫他一声二哥哥。其实,她也只有一半情愿吧。
是了,也是她的确敬重他,以致于她收敛住她这说一不二的德行,在这二哥哥的面前还算乖巧懂事。可是,谁能不说是被他吓的?
堂堂当朝御史中丞的二公子,自幼便跟着皇帝跟前转溜,啊,不对,是拍马屁,咱就说,坚强如玉石的肋骨也要抖一抖吧?不怕流氓有学问,就怕流氓爱拍马屁呀。
她老爹是靠着军功一路擢拔为雍州刺史的,没错,就是因为她曾爷爷也不干个人事儿,本来也分到一大家子家产,还是嚯嚯没了。到她爷爷时捡着个小官,不过也是个吃糠咽菜的。她老爹气不过,读了半辈子书,要吃肉,一冲动就参军去了。
还在想呢,突然她“啊”了一声,脑袋瓜一激灵,先生正拿着戒尺打她呢。
“祝宝音,你随我过来”,老先生鹤发白衣,一脸的褶子堆砌在眉眼四周,长眉耷拉,眼缝紧眯,嘴角上扬着。
她揉了揉被打疼的肩膀,又忙又慌的跟上早已走出门外的小老头。
她没想到因着这二哥哥,她竟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给问候了一遍,简直大逆不道啊,到她这辈,这祖传的离经叛道的文字标签,又得加上一撇一捺了。
“简直是大逆不道啊!”,她嘿嘿一笑,在老头儿身后嘟嘟嚷嚷,一手成拳打在另一只空手上,庆祝起来。
“在说什么坏话呢?”,老头子半笑半责问,他老了,声音慈祥。
“没!老师!哪能呀!学生还想向老师请教这太阳上面的黑气是什么呢?学生还不懂呀”,她声音大起来,两手恭恭敬敬作礼。
“看看我们到哪儿了?”
她这才注意抬头,原来已经到了星耀台。问谁入了深夜还灯火阑珊之处,便是这星耀台了。
这处乃是入夜之后观测行星之所,记录各处恒塬动向,探寻天象文历,也被外面的人戏谑的称呼为“仙斋”。
这老头儿也被称为离仙妖鬼神最近的人,只是这老先生立志不为官,只办学。因为秉承着极高的学者风范以及半隐于世,竟连皇家的天文枢密院的太史大人也要来谦虚求教。来求学的也是两极分化极严重的,要么是家族子弟,要么是赤贫学子,只是有一点,都是极爱学的。
可这里乃是先生的私人居所,除了他心仪的一些个弟子,平时极少让人进的,缘是为着先生他呀,学,寝,食,皆在此处。
这还了得!
她惊喜得说不出话,“老…老老,老师!”,她老师居然带她来星耀台了!
她也算成了老师得意的门生了!!!
先生躬身上阶,推开那扇镂空榆木做的大门,转头呼呵,眉眼却带笑,“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过来。”
“是!老师!”,她刚刚惊讶的嘴唇往回一抿,只是嘴仍旧作惊讶状,两眼尖圆,直盯着老师跟了上去。只是步子明显矜持起来,小心翼翼中带着兴致勃勃,活似一只猴子。
入内就是面壁,正前乃是一具石壁,上有飞天石刻。望之参屋同高,壁刻下是祥云,稷荷,飞浪,往上看,先是些妖魔鬼人,凡尘之景,或张牙舞爪,或美瘆相怖,往上一些,便看出来有各路神子仙妃,穹宇华殿,瑶华琪草,整体却不突兀,直给人一种悠悠长长,神神叨叨之感。
祝宝音只觉一懵,旋即赶忙左右一看,忙寻老师,适才在左边的尽头处寻见了那袭儒衣,这下她才注意,这屋内只有一个直廊,左右直通,门正对着一面绝壁,横通左右两侧。
走出几步,便没有了刻壁,而是凿砌的方形石窦,里面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器具和仪器,五步之内换景,又是一片放着不同地域河谷山矿的石头、土壤等,接着又是些在那潋滟琉璃瓶子里装了不同地域的水质,还可见珍奇野兽的干体、皮毛……
眼瞧着老师已经不见了踪影,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再过来些,便只剩一些冰冷空泛的空空石窦……
她刚在外跳脱的心,如今又冷静下来,只怀着好奇的心看着,手不由得摸起下巴,想着,这可怎么得了,她只在心里更觉得老师如何如何的学识渊博,博学多闻,博闻强识……呃…她眉皱起来,凝神着…“博古通今!”哈哈哈,她想到!
“祝宝音!”,一个清脆男声也突兀想起。
她连忙激灵一下,一面内心打着小九九‘我这马屁没人看出来吧’,一面撅着嘴连忙回顾过去,噢!是她的师兄柳青。
“啊哈哈,师兄师兄,别来无恙啊,师妹这厢有礼,啊哈哈哈”,她汗颜,遇上她这清高孤傲的柳师兄,说什么都讨不到好。
“嘁”,他微言,极不屑这等官宦子弟的讨好做派,没半点子风骨霸意,他昂着头,“仔细着点,老师看你不见,托我寻你,你未免太不认真了些”,说着转头就走,极尽死板和效率。
祝宝音干笑,“是、是、是”,她规矩跟着也不再逗留玩耍,只过往一路用眼睛直瞧,或做惊叹状,或做感叹状,或羡慕状……
兜转之间,便入了一间木屋,里面偌大,天花上有一处飞天女的敦煌壁画,垂下来亮闪闪的各色宝石珠子,其中大小相间,活生生一处微小版的星空恒源。到地方了,师兄便自己行退去了。
祝宝音往内走了走,是一处聚沙盘,中有高山流水,遍林人家,只是多处都无空泛无物,怕是还在继续捣弄。
“宝音啊”,老师声音响起,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些古文典籍。
“是!老师!”,她立刻恭恭敬敬起来,两只眼直笑嘻嘻瞄着老师。
“老师闻说,你近日在家似乎不太愉快,说你胡听了些四游的方术先生们的迷语,死活闹着要去寻,可是?”
“老师明鉴!”,祝宝音如临考究其境,正襟眉飞起来,“俗语有言,百闻不如一见。今者寻仙乐道之风靡靡,焉知这‘云上星辰’的天上仙是仙,这‘石林深山’里的地上仙就不是仙了?难不成真如那众者之云,皆是些唬人作秀的‘鬼妖之语’吗?!虽那方术的先生们言辞夸大,然归根结底,也不全是捕风捉影,与其在私塾学堂里对着书本极尽研究,终究是非亲实践而不得也!”
她面上言辞垦垦说着,心里的小九九也咕囔得不行,‘该不会又是她爹胡敲侧击给老师说了什么吧!哼哼哉!’
“祝宝音,来来来,你来,看这”,老师似乎是欣慰,指着书案的东西。
那是一本古旧典籍《神物论》,开篇一页有言:
今生宇宙,神者往复回穷,物者光怪陆离,其迷也,其问也,其变也,其无穷也!
人之一生,朝夕之间,可谓荒诞,寸阴之短,数数连叹。盖有生追无穷兮,盖寻常追无常兮,此之一道,笃志前行也……
“谁让你看这,再翻”,老师呵语。
又翻几下:
妖鬼仙精者,皆是不常得者,其不同于人也,或天赋异禀,或形态之别,或无寸物,或无寸究,或者云云,实不得与语矣!盖有神异聪慧者,可探得几丝窥欲,今收集抄录,以备后人寻焉……
“再翻”,老师发话。
只见眼前呈现出:
昆仑山下,灵气乍泄,从天山,到祁连,再到秦岭,万路遥途,中有一奇异之地,名滳,称滳门,有幻化成人之物,可通人间、物怪两界,知风雅学哲之道,晓亘古未有之理,达上而下明,情致而纯义。
“滳门!”,祝宝音不由得惊奇出声,看向老师,这不就是她听哪些方术先生说的那个滳门嘛!
“没错,滳门,听闻有仙,知风雅学哲之道,晓亘古未有之理,此世间风流之士多想拜谒求教,可多认为是个神话传说罢了。少有探访成功的。”
“老师有言外之意?”
“为师多年搜集资料,各中事情应接不暇,不想早已蹉跎了岁月,这求仙问道,习学探天,有些事情也终究是完成不了的,如今只怕要将此事交托给你来做了”,老师一笑,眉目耷拉,慈祥和蔼。
祝宝音顿觉晕乎乎,脸上泛起蜜红,双眼精亮:“是!老师!学生定不负师望!”
老天,谁懂啊,这可是她想都想不到的幸福差事。
“为师查到,过往三百年,零零散散的书籍都或多或少有关于滳门的记载,可见其存在的可能性颇大,这些都是为师整理好的,你拿去,能不能找到便看你的造化了。若有机缘,为师有生之年也听一听仙人的传理习学,看一看仙人的风流惬意”,说着他一脸畅想,那模样似乎在感叹自己的年华匆匆似水而去。
怀抱这那满满的一手的资料……,她嘻笑连连:“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