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绕指柔》夏熙儿儿

1、他看见我了

　　嘉和十七年的初冬，第一场细雪刚停。
　　檐角的冰凌化了水，一滴，一滴，砸在汉白玉的阶前，声音碎而清冷，像某种隐秘的计时。日光透过高窗上细密的蝉翼纱，滤成一片朦胧的、晃动的金雾，浮在紫宸殿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空气里有龙涎香安稳沉静的气息，混着一点炭盆里银骨炭特有的、毫无烟火气的暖意。
　　我屏着呼吸，缩在紫檀木雕蟠龙祝寿图的大座屏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杏子黄绫裙上细细的刺绣缠枝花纹。心跳得有些急，撞着胸腔，咚咚的，偏殿里父皇与几位重臣议事的声音嗡嗡地传过来，听不真切，越发衬得这心跳声清晰可闻。
　　我知道我不该在这里。
　　可我还是来了。从听到“镇北将军沈晏今日凯旋，正于紫宸殿偏殿觐见述职”的消息起，那股拧着的好奇和畏惧，就推着我，趁宫人换班的不备，悄悄溜到了这里。
　　沈晏。
　　这个名字，连同那些与他相关的、铁与血铸就的传说，还有他每次回京时，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的、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是我明媚张扬的公主生涯里，唯一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
　　宫里没有人不知道，嘉裕公主李昭阳，是陛下最钟爱的明珠。我可以揪着最古板的老翰林的胡子问他昨儿又得了什么新字画，可以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召来乐坊最新的伶人排演市井里最时兴的戏文，甚至可以在父皇批阅奏折累了时，赖在他膝边，磨着他准我出宫去看上元灯会。
　　宫里也没有人不知道，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嘉裕公主，独独怕镇北将军沈晏。怕到只要听说他回京了，便会下意识地绕开他可能出现的宫道；怕到年节宫宴，若他出席，我必定寻个由头早早离席；怕到……像此刻这样，只敢躲在厚重的屏风后面，像只受惊的雀儿，偷偷瞧上一眼。
　　屏风的缝隙有限，我只看见偏殿那头，明黄色御案的一角，父皇端坐着的身影，以及下首几位绯袍大臣的轮廓。沈晏在哪里？我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得更近些，极力调整着角度。
　　然后，我看见了。
　　他站在离御案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并未如其他臣子般深深躬身，只是挺拔地立着。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着甲，却依旧带着疆场淬炼出的嶙峋筋骨，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名刃，静默，却压得周遭空气都沉甸甸的。殿内浮动的金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那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冷玉般的白，与他周身的沉肃格外相配。他正回着话，声音不高，平稳清晰地传过来，说的是北境屯田、冬防诸事，条理分明，字字干脆，没有任何冗余的修饰或情绪。
　　我看着他开合的唇，看着那平静无波的神情，心头那点畏惧却愈发清晰。就是这个人，十四岁随军，十六岁领百人队突袭狄戎王帐，十九岁独当一面，镇守北疆七年，让最凶悍的狄戎铁骑不敢南下牧马。他麾下的“玄甲军”名动天下，也让他“功高震主”的声名，隐隐在朝野流传。父皇对他，是倚重，是厚赏，可那御案后深沉的目光里，是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些复杂的、属于朝堂的暗流，我并非全然不懂。
　　正胡乱想着，他陈述的声音微微一顿。
　　随即，毫无预兆地，那道沉静的目光，倏地转向了我藏身的屏风。
　　像北地最冷最利的寒风，骤然穿透蝉翼纱、穿透紫檀木、穿透我自以为安全的屏障，直直刺在我脸上。我甚至能看清他眼底极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错觉的微澜，像冰封的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但瞬间又恢复了绝对的平静，冷冽，深不见底。
　　我的呼吸刹那间停滞了，血液似乎都冻住。揪着裙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传来。
　　他看见我了。他一定看见我了。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就那样看着我藏身的方向，停了也许只有一霎，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极其自然地，他转回头，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向父皇禀报未完的事项。
　　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对视，只是我的幻觉。
　　可我僵硬的四肢，冰凉的手指，还有擂鼓般的心跳，都在告诉我那不是幻觉。我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直到偏殿里的议事声似乎告一段落，有桌椅轻响和脚步声传来。我猛地惊醒，再顾不得其他，趁着那脚步声还未转向这边，拎起裙摆，转身就从屏风另一侧的小门飞快地溜了出去，近乎仓皇地逃离了紫宸殿。
　　廊下的冷风一吹，我才发觉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冰凉地贴在里衣上。
　　那之后好些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总疑心那日屏风后冰冷的视线如影随形。我甚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仍在紫宸殿，那座屏风突然倒了，沈晏就站在漫天扬起的尘埃里，静静看着我，然后一步步走近……我惊醒了，拥着锦被坐在黑暗里，心跳如雷。
　　幸好，年关将近，宫苑里渐渐被喜庆的红色装点，各色节礼、宴席、烟火戏耍的准备冲淡了那股莫名的寒意。沈晏似乎又忙于军务，很少在宫内走动。我慢慢放松下来，继续做回我那无忧无虑、甚至有些跋扈的嘉裕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