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放下经书讲故事,拿起菜刀进厨房 下卷 ...

  •   下卷:归赎

      第一章两难风烟(1732字)

      商州的夜雨来得突然。

      电话从温州打来时,李梅正给王洪擦身。湿毛巾划过他嶙峋的肋骨,能清晰数出每一根的轮廓。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起周静然的名字。

      “李梅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沈默出事了……追刘栓柱时被车撞了……在医院抢救……”

      毛巾掉进脸盆,溅起水花。

      王洪似乎察觉到什么,浑浊的眼睛转向她。李梅握住他冰凉的手,努王洪让声音平稳:“王洪哥,我出去接个电话。”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她靠在墙上,听周静然说完整个过程:刘栓柱在温州露面,沈默和吴律师赶去,对峙时刘栓柱逃跑,沈默追出去,在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

      “医生说他脾脏破裂,颅内有出血……还在手术室。”周静然泣不成声,“李梅姐,怎么办……”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李梅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庙里的火光,沈默整理资料时的侧脸,周静然誊抄报告时微微颤抖的手。

      还有王洪躺在病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的声音。

      “我去。”她说。

      回到病房时,王洪正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李梅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王洪哥,沈默老师在温州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王洪的手指动了动。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嘴唇翕动:“去……该去……”

      “可是你——”

      “死不了。”他打断她,声音微弱却清晰,“我还得……等个说法。”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李梅俯身抱住他,脸埋在他瘦削的肩窝里。王洪身上有药味、汗味,还有某种逐渐消散的生命气息。她想起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抱着她,在丹江边承诺要给她盖一间看得见江水的小屋。

      承诺轻如芦苇,命运重如磐石。

      “我一定回来。”她在他耳边说,“带着刘栓柱认罪的消息回来。”

      王建国是半夜赶来的。黑瘦的汉子披着雨衣,裤脚湿透,手里提着一袋刚蒸好的馍。“梅妹,你放心去,王洪小子和小霞交给我。族里几个婶子轮流来帮忙,饿不着他们。”

      小霞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李梅从东莞带回来的布娃娃。李梅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旧布包——里面是王洪交给她的积蓄,还有那张泛黄的合影。

      “建国哥,这个你收着。万一……”她没说完。

      王建国推开布包:“别说晦气话。王洪小子命硬,你也是。早去早回。”

      去温州的车是凌晨的绿皮火车。站台上人影稀疏,雨水在昏黄的灯光下织成密网。李梅提着简单的行李,回头看了一眼商州城的方向——夜色中的城市轮廓模糊,只有丹江在远处泛着微光。

      火车开动时,她靠在硬座车窗上,手里攥着那张合影。照片上的王洪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神清澈得像丹江的水。那时的他们以为生活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为苦难最多不过是收成不好、物价上涨。

      哪知道命运早已埋下伏笔,要用二十年时间来揭晓谜底。

      温州下着同样的雨。李梅走出车站时,周静然已经等在那里。几天不见,她瘦了一圈,眼睛红肿,但看见李梅时还是努王洪挤出一个笑容。

      “李梅姐。”

      两人拥抱,周静然的肩膀在颤抖。李梅拍拍她的背:“沈默老师会没事的。”

      医院ICU外的走廊和商州诊所如此相似——同样的消毒水味,同样的焦虑面孔,同样的命运无常。吴律师坐在长椅上,看见李梅,站起身点点头。

      “沈老师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没醒。”吴律师压低声音,“警方那边有进展,刘栓柱可能逃往广州,他有个亲戚在那边。”

      透过玻璃,沈默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如纸。李梅的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如果不是为了帮他们讨公道,沈默不会躺在这里。

      “刘栓柱……”她问,“抓到的可能性大吗?”

      “很大。”吴律师翻开文件夹,“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身份信息——真名麻栓子,云南缠纱寨人。他带走的玉佩是关键证据,上面有缠纱寨的族徽。只要找到玉佩,就能坐实他的罪行。”

      缠纱寨。李梅想起王洪偶尔提起的那个寨子,说寨里人都会染布,蓝色的布像丹江的水。那时她没在意,现在才明白,那些零碎的叙述里藏着拼图的碎片。

      “我能做什么?”她问。

      周静然握住她的手:“陪着我。还有,等沈默醒了,有些细节需要你确认——王洪大哥当年有没有提过玉佩的具体样子?或者木牌上还有什么记号?”

      李梅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行李里掏出那个蜡染手帕:“这个,是王洪从云南带回来的。上面的花纹……”

      吴律师接过手帕,仔细端详,眼睛一亮:“就是这个!和沈老师笔记本上画的一模一样!”他翻开沈默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简笔画与手帕上的花纹严丝合缝。

      “刘栓柱的玉佩上刻的也是这个花纹。”吴律师的声音激动起来,“这证明王洪当年捡到的木牌,确实和刘栓柱有关!”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线串起。李梅看着手帕上的蓝靛色花纹,想起王洪摩挲它时的眼神——那不是怀念,是隐忍。他守着这个秘密二十年,像守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深夜,李梅和周静然挤在医院的长椅上。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梅姐,”周静然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能赢吗?”

      李梅望着ICU门上的红灯:“我不知道什么叫赢。但我知道,有些事必须做。就像当年守庙,明知道守不住,还是得守。”

      “为什么?”

      “因为不守,心里那关过不去。”李梅说,“人活一世,总得有点过不去的东西撑着。”

      周静然沉默了。许久,她轻声说:“沈默也是这么说的。”

      凌晨三点,沈默醒了。虽然只能轻微点头摇头,但意识是清醒的。医生允许李梅进去五分钟。

      她走到床边,握住沈默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指尖有细微的王洪道回握。

      “沈老师,”她凑近些,“刘栓柱的事,你别担心。吴律师在跟进,我也在。你好好养伤,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缠纱寨看看。”

      沈默的眼睛眨了眨,目光落在她脸上,有欣慰,也有担忧。

      “王洪大哥……”他气若游丝。

      “他撑得住。”李梅说,“我们都撑得住。”

      走出ICU时,天边已经泛白。雨停了,温州的晨光透过走廊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淡金色的格子。

      李梅走到窗前,看着这座苏醒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命运。而她站在这里,心里惦记着北方小城病床上的丈夫,南方病房里昏迷的朋友,还有那个带着秘密逃亡了二十年的罪人。

      命运织了一张巨大的网,他们都在网中挣扎。但至少,他们还在挣扎。

      这就够了。

      第二章纹里藏寨(1843字)

      沈默能完整说话是在三天后。

      他靠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李梅把蜡染手帕摊开在床边,蓝靛色的花纹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就是这个花纹。”沈默的声音还很虚弱,“刘栓柱逃跑时,玉佩从领口掉出来,我只看清一眼……但就是这个。”

      吴律师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推了推眼镜:“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刘栓柱的真名是麻栓子,云南缠纱寨人。二十年前,他作为寨子代表与矿主接触,后来卷款潜逃。玉佩是老族长的信物,手帕是寨子的工艺,木牌也是寨子的东西。”

      “缠纱寨现在怎么样了?”李梅问。

      “没落了。”吴律师翻出一份资料,“矿场开采污染了水源,寨子赖以生存的染布业毁了。加上山体滑坡,死了十几个人,剩下的人四散迁徙。麻栓子就是在那之后消失的。”

      李梅想起王洪偶尔提起的片段:他说寨子里的布染得好,蓝得像雨季的天;说寨子后面有片蓝靛草田,开花时紫色的花海望不到边;还说寨里有个老族长,会念经,手里总拿着块木牌。

      那时她以为只是异乡见闻,现在才明白,那是王洪在试探——试探自己是否准备好倾听那段不堪的过往。

      “王洪当年捡到的木牌,”沈默忽然说,“可能不只是一块木牌。”

      他让周静然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旧书——《云南少数民族图腾考》。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与手帕上相似的花纹,旁边注解:“缠纱寨族徽,象征山、水、田三宝合一。此图腾多用于祭祀器物,族人相信能沟通祖先。”

      “沟通祖先?”李梅不解。

      “就是信物。”沈默解释,“老族长把族徽刻在信物上,交给信任的人。持有信物的人,可以代表寨子与外界交涉。麻栓子当年拿到的玉佩,王洪捡到的木牌,应该都是这类信物。”

      李梅忽然想起王洪昏迷时喃喃的呓语:“木牌……经……经……”

      “木牌上可能刻有经文。”吴律师接话,“很多少数民族的信物都会刻祈福经文。如果真是这样,那木牌的价值就不仅是证据,更是……”

      “更是王洪这些年的精神寄托。”李梅轻声说。

      病房里沉默下来。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与这片安静形成鲜明对比。李梅望着手帕上的花纹,忽然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像极了人生——你以为走的是直线,其实早就在漩涡里打转。

      下午,广东警方传来消息:刘栓柱在广州白云区露面,住在一个叫麻老三的亲戚家。警方已经布控,随时可以实施抓捕。

      “麻老三也是缠纱寨迁出来的人。”吴警官在电话里说,“他承认刘栓柱是他堂弟,但坚称不知道刘栓柱犯了事。不过他说了一件事——刘栓柱这些年一直带着块玉佩,说是老族长传的,死都不能丢。”

      “就是沈老师看到的那块。”吴律师挂断电话,看向李梅,“抓捕时机成熟了。李梅姐,你要不要一起去广州?毕竟你是当事人之一。”

      李梅犹豫了。她想起王洪在病床上的眼神,想起小霞夜里惊醒找妈妈的哭声,想起商州诊所里那台老旧的氧气机规律的嘀嗒声。

      “我去。”她说。

      这次的决定比去温州时更加艰难。因为知道得越多,背负得就越重。但正因为知道得多了,才更不能后退。

      出发前夜,她给王建国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很吵,有孩子的哭声,有老人的咳嗽声。

      “王洪小子今天好多了,能坐起来喝半碗粥。”王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小霞也挺乖,就是晚上睡觉总喊妈妈。梅妹,你那边怎么样?”

      “有进展了。”李梅说,“刘栓柱找到了,在广东。我明天过去,配合警方抓捕。”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危险不?”

      “有警察在,不危险。”

      “那你去。”王建国说,“王洪小子这边你放心。族里几个老哥轮流守着,赵医生一天来三趟。就是……”他顿了顿,“王洪小子这两天总看窗外,一看就是半天。我问他看啥,他说看丹江。可窗户朝西,根本看不见江。”

      李梅的喉咙发紧。她懂王洪在看什么——看的是二十年前的丹江,是还没被命运摧折的岁月,是那个还能许下诺言的自己。

      “建国哥,你帮我跟他说,”她的声音哽咽,“就说……等我回来,推他去江边看真正的丹江。”

      “好。”

      挂了电话,李梅站在宾馆窗前。温州夜色繁华,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她想起商州的夜,黑得纯粹,只有星月和丹江的水声。

      两个世界,两种人生。她卡在中间,像那颗被运走的金刚石,既不属于庙堂,也不属于旷野,只是在路上。

      去广州的高铁上,吴律师一路都在研究卷宗。李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忽然问:“吴律师,你做这行多少年了?”

      “十二年。”吴律师抬起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见过很多像刘栓柱这样的人吗?”

      吴律师想了想:“不少。但刘栓柱有点特殊——他逃了二十年,却没逃出那个寨子的印记。玉佩、手帕、木牌……他以为换了个名字就能重新开始,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

      “王洪也是。”李梅轻声说,“守着木牌二十年,以为守着的是证据,其实是守着那段过去。”

      “人就是这样。”吴律师合上卷宗,“越是想忘记的,记得越清楚。越是想逃避的,越是如影随形。”

      广州的天气闷热潮湿。李梅一下车就感觉被热浪包裹,呼吸都黏腻起来。来接他们的是当地派出所的林警官,一个精干的中年人。

      “麻老三的五金店在城中村里,周围环境复杂。”林警官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我们已经监控三天了,刘栓柱基本不出门,吃喝都是麻老三送进去。今天下午麻老三要去进货,是个好机会。”

      五金店在老城区深处,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的楼房贴着各色瓷砖,晾衣杆横七竖八,滴着水。便衣警察已经布控完毕,李梅和吴律师被安排在对面二楼的观察点。

      透过窗帘缝隙,能看见五金店紧闭的卷闸门。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在择菜,一切平静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梅的手心出了汗,心跳得厉害。她想起庙被拆那天的推土机,想起王洪咳血倒地的样子,想起沈默躺在ICU里的苍白面孔。

      所有的因果,都要在今天了结。

      下午三点,麻老三骑着一辆三轮车出了巷子。林警官的对讲机里传来指令:“目标单独在店内,准备行动。”

      便衣警察从各个方向靠近。有人敲门:“送快递的。”

      里面传来窸窣声,许久,卷闸门拉开一条缝。就在那一瞬间,警察猛地撞开门冲了进去。李梅听见里面传来喊叫声,桌椅倒地的声音。

      几分钟后,刘栓柱被押了出来。

      二十年过去,他已经从年轻人变成了中年人。头发花白,背微驼,穿着廉价的polo衫和拖鞋,与普通城中村居民无异。只有那双眼睛,在看见警察时露出的惊恐,泄露了他这些年的提心吊胆。

      警察从他脖子上扯下一条红绳,绳子上系着的正是那块玉佩——圆形,中间刻着缠纱寨族徽,边缘泛着蓝靛色的痕迹。

      李梅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块玉佩。就是这个东西,让王洪守了二十年,让麻栓子逃了二十年,让缠纱寨毁了,让无数人的人生偏离轨道。

      林警官把玉佩装进证物袋,走到李梅面前:“李女士,需要你辨认一下。”

      她接过证物袋,手指隔着塑料膜抚摸玉佩上的花纹。冰凉,坚硬,像二十年的时光凝固成的石头。

      “是它。”她说,“和沈老师描述的一模一样,和王洪手帕上的花纹也一模一样。”

      麻栓子抬起头,看向李梅。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恐惧,还有一丝茫然——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谁?”他问。

      李梅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王洪的妻子。”

      麻栓子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二十年了,他以为那个名字早已被遗忘在云南的矿洞里,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被重新提起。

      警察把他押上车。车门关上前,麻栓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悔恨,有解脱,还有某种李梅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个终于走到尽头的逃亡者,在终点看见了自己起点的影子。

      回到宾馆,李梅给周静然打了电话。沈默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听说刘栓柱落网,他在电话那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审讯、取证、开庭。”吴律师说,“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但至少,最难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李梅点点头。她走到窗边,看着广州的夜景。这座城市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就像东莞,就像温州,就像所有她为生存奔波过的地方。

      但她知道,这不是终点。

      终点在商州,在丹江边,在那间飘着药味的诊所里。有个人在等她回去,带着迟到了二十年的公道。

      夜色渐深。李梅拿出手机,给王建国发了条短信:“人抓到了,玉佩也找到了。过两天就回。”

      很快,回复来了:“王洪小子今天笑了,虽然就一下。小霞的画得了学校一等奖,画的是丹江。等你回来,都给你看。”

      李梅看着屏幕,眼泪无声滑落。

      这泪水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仿佛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远处有光,知道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虽然还没走到,但知道方向是对的。

      这就够了。

      第三章罪证昭然(1967字)

      审讯室里日光灯惨白,照得麻栓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戴着手铐,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李梅和吴律师坐在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透过玻璃,能看见审讯桌上摆着几样东西:玉佩、手帕的照片、王洪病床的照片,还有一份泛黄的矿场工资单复印件——上面有麻栓子的签名。

      林警官打开录音笔:“麻栓子,真名麻怀山,云南缠纱寨人。二十年前化名刘栓柱,在兴发矿场担任工头。这些你承认吗?”

      麻栓子沉默。

      “这玉佩是你的吧?”林警官举起证物袋,“上面刻的是缠纱寨族徽。老族长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麻栓子的肩膀微微颤抖。许久,他抬起头,声音嘶哑:“是我爹……老族长传给我的。”

      “传给你做什么?”

      “让我……代表寨子和矿主谈。”麻栓子闭上眼睛,“寨子后山有矿,矿主想开矿。我爹让我去谈,给寨子谋条生路。”

      “然后呢?”

      然后的事情,麻栓子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像是在撬开封存了二十年的记忆。

      他说矿主张富贵许诺,开矿后会给寨子修路、建学校,每户还能分到钱。他信了,签了合同,带着寨里十几个年轻人进了矿场。

      “一开始是好的。”麻栓子的声音飘忽,“矿上发工资,虽然不多,但比种地强。寨里人拿到钱,都夸我能干。”

      变化是从第三年开始的。矿场越挖越深,废水直接排进寨子赖以生存的河里。蓝靛草死了,染布的水黑了,寨里人开始生病。

      “我去找张富贵,他说这是开矿的代价。”麻栓子握紧拳头,“我说不行,寨子靠染布活着。他……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钱。”

      第一次收钱时,他手抖得拿不住。但钱的厚度让他沉默。那晚他回到寨子,看见老族长在染布缸前发呆——缸里的水泛着诡异的泡沫,蓝色的布染出来是灰的。

      “我没敢说实话。”麻栓子说,“我说矿上在想办法,很快就能解决。”

      谎言一旦开始,就像滚下山坡的石头,停不下来。他继续收钱,继续安抚寨里人,直到矿洞塌方那天。

      “那天本来不该下井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头天下了大雨,我说等天晴了再干。但张富贵催得急,说这批矿石要得急,耽误一天赔不起。”

      他让王洪那批矿工下井,自己留在上面。塌方来得突然,轰隆一声,尘土飞扬。等灰尘散尽,井口已经被埋了。

      “死了七个。”麻栓子说,“寨里三个,外乡四个。王洪……王洪是命大,在井口附近,被石头砸断肋骨,但捡了条命。”

      事故后,张富贵给了他最后一笔钱,让他处理好后事赶紧走。他收拾东西时,老族长来了。

      “我爹什么都知道了。”麻栓子眼泪掉下来,“他拿着族谱,说我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寨子。我把玉佩还他,他不接,说‘这玉佩脏了,你带走吧,让它跟着你,看你夜里睡不睡得着’。”

      他连夜离开寨子,带着玉佩和钱。路上听说老族长在他走后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寨子没了染布的水,又没了主心骨,年轻人四散离去,缠纱寨就这么散了。

      “这些年你去哪了?”林警官问。

      “河南、江西、广东……到处跑。”麻栓子抹了把脸,“用刘栓柱这个名字,打零工,摆地摊,睡桥洞。不敢在一个地方待久,怕被认出来。”

      “为什么留着玉佩?”

      “扔过。”他苦笑,“扔过三次。一次扔河里,它卡在石头缝里,第二天涨水又冲回岸边。一次扔垃圾场,捡垃圾的老头捡到还给我,说‘这么贵的东西别乱扔’。最后一次想当铺当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因为良心不安?”

      “因为不敢。”麻栓子抬起头,眼神空洞,“我爹说,让我带着它,看我睡不睡得着。我确实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塌方那天的灰,是王洪吐血的樣子,是我爹失望的眼神。”

      审讯室陷入沉默。只有录音笔的红灯亮着,记录着这段迟到了二十年的忏悔。

      观察室里,李梅的手在颤抖。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真相如此沉重——不是简单的贪婪,而是一步步的妥协、欺骗、自欺欺人,最后万劫不复。

      吴律师轻声说:“他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

      “但这不是原谅的理由。”李梅说,“王洪躺在病床上二十年,那些死去的矿工再也回不来了,缠纱寨也没了。”

      “当然不是原谅。”吴律师推了推眼镜,“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我只是说……人性复杂。”

      第二轮审讯是关于王洪被打的事。这次麻栓子没有隐瞒。

      “塌方后,矿工们要赔偿。张富贵不想给,让我想办法。”他说,“我找了几个混混,晚上去工棚。本来只想吓唬吓唬,但动手没收住……王洪护着一个年轻矿工,挨得最重。”

      “木牌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爹以前给我的。”麻栓子说,“刻着半部金刚经,说是护身符。打架的时候掉了,被王洪捡走了。我后来回去找过,没找到。”

      李梅忽然明白王洪为什么守着那块木牌——那不是证据,是武器。他用这种方式,让麻栓子永远活在丢失信物的惶恐中。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结束时,麻栓子在笔录上按手印,每一个指印都按得很重,仿佛想用这种方式留下忏悔的痕迹。

      走出审讯室时,他忽然问林警官:“王洪……他还活着吗?”

      “活着。”林警官说,“但不太好。尘肺病晚期,需要长期吸氧。”

      麻栓子闭上眼睛,许久,说:“我能……看看他吗?”

      这个请求被拒绝了。但李梅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看着麻栓子被带走时佝偻的背影,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原谅,是理解了恨的源头。

      回到宾馆,李梅给沈默打了电话。沈默听说麻栓子认罪,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十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他说。

      “但代价太大了。”李梅看着窗外广州的夜色,“一个寨子,七条人命,还有王洪这二十年。”

      “是啊。”沈默沉默片刻,“李梅姐,你还记得庙里的金刚石吗?”

      “记得。”

      “金刚经里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沈默的声音很轻,“麻栓子贪的是钱相,王洪执的是仇恨相,我们求的是公道相。但这些相,终归都是虚妄。唯有经历本身,是真实的。”

      李梅不太懂佛经,但大概明白了沈默的意思——纠缠了二十年的是非对错,在时光的长河里不过是一段经历。重要的不是相,是经历之后,人成了什么样。

      挂断电话,她给商州诊所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王建国。

      “王洪小子今天精神好。”王建国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刘栓柱抓住了,他愣了半天,然后说‘好’。就一个字,但说了三遍。”

      “小霞呢?”

      “在画画呢,说要画一幅送给警察叔叔。”

      李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她想起离开商州前王洪说的那句“我还得等个说法”,现在说法等到了,他还能等到什么?

      还能等到她回去,推他去江边看丹江。

      还能等到小霞长大,看她穿婚纱的样子。

      还能等到每一个平凡的日子,粥是温的,药是苦的,但人是活的。

      这就够了。

      两天后,李梅和吴律师启程回商州。临行前,林警官送来一份文件——麻栓子的完整笔录复印件。

      “开庭时用得上。”林警官说,“另外,我们联系了云南警方,找到了几位还在世的缠纱寨老人。他们愿意出庭作证。”

      “谢谢。”李梅接过文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高铁向北飞驰。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郁郁葱葱,渐变为北方的苍黄辽阔。李梅靠着车窗,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但眼神比离开商州时坚定了许多。

      吴律师在对面看卷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吴律师,有话就说吧。”李梅说。

      吴律师放下卷宗:“李梅姐,庭审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照顾王洪,抚养小霞,过日子。”李梅说得很平静,“还能有什么打算?”

      “我是说……陈涛。”

      这个名字让李梅的手指微微一颤。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陈涛怎么了?”

      “他前几天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吴律师斟酌着用词,“他说他在商州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不错。还问……问王洪大哥的病需不需要钱。”

      李梅闭上眼睛。那个雨夜的记忆涌上来——陈涛滚烫的掌心,粗重的呼吸,抵在她小腹的坚硬。还有后来在东莞,他一次次递来的信封,沉默的守护。

      “他是个好人。”她说,“但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王洪还活着。”李梅睁开眼睛,“只要他还活着一天,我就得守着他一天。这是我的债,得还完。”

      “那还完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李梅看向吴律师,“人不能总想着以后,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吴律师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明白李梅的选择——不是对错的问题,是心安的问题。有些人注定要背着十字架走完一生,因为放下十字架,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车过长江时,李梅给陈涛发了条短信:“我回商州了,明天到。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路上注意安全。修车铺在城西国道边,红色的招牌。有事随时找我。”

      很简单的两句话,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越界的关心。但李梅读出了里面的克制和尊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的江水滔滔东去。忽然想起金刚经里的另一句话: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既然都不可得,那就活在当下吧。

      当下,她要回商州,回到病床前,告诉王洪:说法等到了,你可以安心了。

      当下,她要抱抱小霞,亲亲她的额头,告诉她:妈妈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当下,她要把这二十年的恩怨做个了结,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生活不会停,丹江水不会停,人也不能停。

      第四章丹江释心(2043字)

      商州的秋天来得早,丹江岸边的芦苇已经黄了梢头。李梅回到诊所时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洪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毛毯,正望着院墙外出神。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李梅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回来了。”李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枯瘦的手,“刘栓柱抓住了,什么都招了。”

      她慢慢讲述在广州的见闻:审讯室里的麻栓子,那块泛着蓝靛色的玉佩,二十年前的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王洪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紧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他还问起你,”李梅说,“问你还活着吗。”

      王洪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失望了吧。”

      “没有。”李梅摇头,“听说你还活着,他好像……松了口气。”

      王洪沉默了。阳光移动,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微光。许久,他说:“当年在矿上,他其实对我还不错。有次我发烧,他偷偷给我塞了退烧药。虽然是为了让我能继续下井,但……总归是给了。”

      人性复杂。这是李梅这些天最深切的体会。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恶人,只有在不同选择中挣扎的凡人。

      “开庭的时候,”王洪忽然说,“我能去吗?”

      李梅愣住:“你的身体……”

      “坐轮椅去。”王洪看着她的眼睛,“我得亲眼看看,他站在被告席上的样子。我得亲耳听听,法官怎么判。不然这二十年,白熬了。”

      李梅看着丈夫眼中的执拗,知道自己劝不动。她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小霞放学回来,看见李梅,像只小燕子一样扑进她怀里。“妈妈!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李梅抱着女儿,闻着她头发上阳光的味道,眼眶发热。“妈妈也想你。听说你画画得奖了?”

      “嗯!”小霞从书包里掏出画本,翻到其中一页。画上是丹江,江边有三个人——坐着轮椅的是王洪,站着的是李梅,中间的小女孩高高举着一幅画。天空涂成金色,江面泛着粼粼波光。

      “这是等爸爸病好了,我们一起去江边。”小霞指着画说,“妈妈你看,我把爸爸的轮椅画成了红色,像国旗一样。”

      王洪看着画,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李梅回来后,第一次看见他笑。

      夜里,李梅伺候王洪睡下后,独自坐在院子里。秋夜的月光很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她拿出手机,翻到陈涛的号码,看了很久,终究没有拨出去。

      有些线,一旦断了,就不要再接上。

      身后传来响动,王建国披着外套走出来。“梅妹,还没睡?”

      “睡不着。”

      王建国在她旁边坐下,点了支烟。“王洪小子今天精神头不错,听说你要推他去法庭,眼睛都亮了。”

      “我是怕他身体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王建国吐出一口烟,“这口气他憋了二十年,得让他吐出来。吐出来了,才能真的放下。”

      李梅看着月光下的丹江,江水在夜色里泛着银光。“建国哥,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在争什么?”

      “争口气。”王建国说,“穷的时候争活着的口气,苦的时候争做人的口气,老的时候争闭眼的口气。王洪小子争的,就是个公道的气。”

      “那争到了呢?”

      “争到了……”王建国想了想,“就能踏实睡觉了。”

      开庭那天,商州下起了小雨。李梅推着王洪的轮椅走进法院,沈默和周静然已经等在门口。沈默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有些跛,但坚持要来。

      “这种时候,我们得在场。”他说。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满了人——有当年矿工的家属,有缠纱寨来的三位老人,有王洪族里的亲戚,还有闻讯赶来的记者。麻栓子被法警押上来时,法庭里响起一阵骚动。

      他穿着囚服,头发被剃短,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小。在被告席坐下时,他抬头看向旁听席,目光在王洪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迅速低下头。

      庭审过程很漫长。公诉人出示证据:玉佩、工资单、矿场事故报告、缠纱寨老人的证言。每出示一份证据,麻栓子的头就更低一分。

      轮到王洪作证时,法庭格外安静。李梅推着轮椅走到证人席,法官特意允许他坐着说话。

      “被告麻栓子,你认识他吗?”公诉人问。

      王洪看着被告席,许久,说:“认识。二十年前,在兴发矿场,他是工头刘栓柱。”

      “他曾经伤害过你吗?”

      “有。”王洪缓缓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肋骨,“这里,断了三根。他让人打的。”

      “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们要工钱。”王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塌方死了七个人,矿主不给赔偿。我们几个去要,他带人晚上来工棚。我护着一个年轻娃,挨得最重。”

      “事后有治疗吗?”

      “没有。”王洪说,“自己找了点草药敷,躺了半个月。后来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就疼。”

      “除了身体上的伤害,还有其他影响吗?”

      王洪沉默了。法庭里静得能听见雨打窗户的声音。许久,他说:“有。从那以后,我不敢走夜路,听见脚步声就心慌。晚上做梦,总梦见那天的棍子落下来。这些……比断骨头更难受。”

      李梅的眼泪掉下来。二十年了,她第一次听王洪说出这些。她一直以为他只是身体有病,不知道心里也有伤。

      麻栓子的肩膀开始颤抖。

      公诉人继续问:“这二十年,你过得好吗?”

      “不好。”王洪说,“肺坏了,干不了重活。家里穷,媳妇一个人撑着。闺女小时候总问,爸爸为什么不能抱她。”他顿了顿,“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难受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要遭这些罪。现在知道了,是为了今天,坐在这里,说这些话。”

      说完,他看向麻栓子。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平静,一个崩溃。

      麻栓子突然站起来,法警立刻按住他。他对着王洪,声音嘶哑地喊:“对不起!王洪,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泪水从他脸上滚落,不是演戏,是二十年的愧疚终于决堤。他跪倒在地,朝着王洪的方向磕头,一下,两下,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该死!我害了寨子!害了你们!我该死!”

      法庭一片哗然。法官敲击法槌:“肃静!被告人控制情绪!”

      但麻栓子已经失控了。他跪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一遍遍说着“对不起”。那三个字他憋了二十年,今天终于说出口,却已经太迟。

      王洪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李梅看见,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休庭时,李梅推着王洪到走廊透气。雨还在下,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湿意。

      “难受吗?”李梅问。

      王洪摇摇头:“不难受。就是……空。”

      “空?”

      “嗯。”王洪望着窗外的雨,“恨了二十年,突然恨的人跪在面前认错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沈默走过来,递给王洪一瓶水。“王洪大哥,你刚才说得很好。”

      “好吗?”王洪接过水,没喝,“我就是说了实话。”

      “实话最有王洪量。”沈默在他旁边坐下,“你知道吗,麻栓子这些年过得也不好。东躲西藏,不敢用真名,不敢在一个地方久待。那块玉佩他扔了三次,每次都被找回来。他父亲说,让他带着玉佩,看他睡不睡得着。他确实睡不着。”

      王洪沉默。许久,他说:“活该。”

      “是活该。”沈默说,“但你们俩,其实都被那场事故困住了。他困在愧疚里,你困在仇恨里。今天这场庭审,不是要判他一个人,是要把你们两个都从那场事故里解放出来。”

      王洪转过头,看着沈默:“沈老师,你信佛吗?”

      “不信。”沈默笑了,“但我信因果。今天的果,是二十年前的因。今天的庭审,是下一个二十年的因。王洪大哥,你希望下一个二十年,种下什么样的因?”

      王洪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的雨,眼神深远。

      重新开庭后,法官宣判:麻栓子犯重大责任事故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民事赔偿部分,判令赔偿王洪医疗费、误工费等共计二十八万元。

      法槌落下时,麻栓子瘫坐在椅子上。他没有上诉,当庭表示服从判决。

      庭审结束,人们陆续散去。李梅推着王洪往外走,在法院门口,遇见了缠纱寨的三位老人。为首的老人姓麻,是麻栓子的堂叔。

      “王洪,”麻老走到轮椅前,深深鞠了一躬,“我代表缠纱寨,给你道歉。栓子造的孽,我们寨子也有责任。”

      王洪摆摆手:“老人家,不关你们的事。”

      “关的。”麻老眼睛红了,“他是我们寨子养大的,是我们没教好。这些年,寨子散了,人也散了,都是报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蓝靛色的布,上面绣着缠纱寨的族徽。“这个,送给你。是我们寨子最后一块老布,用最后的蓝靛草染的。不值钱,但是个念想。”

      王洪接过布,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许久,他说:“麻栓子坐牢了,但缠纱寨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花纹,寨子就没散。”

      麻老的眼泪掉下来。他握住王洪的手,颤抖着说:“谢谢……谢谢你不恨寨子。”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李梅推着王洪离开法院,沈默和周静然跟在后面。走到街口时,王洪忽然说:“我想去江边。”

      丹江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澈。江水滔滔东去,带走泥沙,也带走时光。李梅推着轮椅来到岸边,王洪望着江水,久久不语。

      “王洪哥,你在想什么?”李梅问。

      王洪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向江心:“梅子,你看那水流。二十年前是这样流,二十年后还是这样流。我们这些人,在它眼里,就是一阵风,吹过了就没了。”

      “但你还在。”李梅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我也在,小霞也在。我们都在。”

      王洪转过头,看着妻子。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但眼神还是那么亮,像二十年前丹江边的那个姑娘。

      “梅子,”他说,“这些年,苦了你了。”

      李梅的眼泪涌上来:“不苦。只要你活着,就不苦。”

      “我可能……活不久了。”王洪说得很平静,“医生说了,我这个病,最多再撑一两年。”

      “不许胡说。”李梅捂住他的嘴,“你能撑多久,我就陪你多久。一年,十年,我都陪。”

      王洪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凉,但掌心还有温度。

      “梅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走了,你找个好人嫁了。陈涛那孩子,我看不错。”

      李梅愣住,随后用王洪摇头:“我不嫁。我就守着你,守着小霞。”

      “傻。”王洪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人不能总守着过去过日子。该往前看的时候,就得往前看。”

      他看向丹江,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年轻时许的诺,一个都没实现。没给你盖看得见江景的房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还拖累你这么多年。”

      “我不要房子,不要好日子。”李梅泪流满面,“我就要你活着。”

      “我也想想活着。”王洪说,“但老天爷不答应。不过没关系,这二十年,我攒够了。攒够了恨,今天都放下了。攒够了爱,都在你和小霞身上。攒够了回忆,都在丹江里。”

      他深吸一口气,江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梅子,推我往前走。”

      李梅站起身,推着轮椅沿着江岸慢慢走。秋风拂过,岸边的芦苇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洪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他和李梅在江边约会。他摘了一朵野菊花插在她发间,说等攒够了钱就娶她。

      后来他确实娶了她,但没过上许诺的好日子。这些年,贫穷、疾病、分离,像三座大山压在他们身上。但他们没垮,咬着牙挺过来了。

      挺过来了,就有资格看看今天的太阳。

      挺过来了,就有资格说一句:这辈子,值了。

      轮椅在江边停下。王洪睁开眼,看着滔滔江水,轻声说:“梅子,唱首歌吧。就唱我们结婚那天你唱的那首。”

      李梅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丹江水呀长又长,
      流过我家乡。
      江边的姑娘洗衣裳,
      等她的情郎……”

      歌声在江风中飘荡,有些跑调,但很动听。王洪听着,慢慢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而安详。

      这一刻,恨放下了,债还清了,心释然了。

      二十年的光阴,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

      第五章烟火归处(1895字)

      王洪是在一年后的春天走的。

      走得很平静。那天阳光很好,他坐在院子里的轮椅上晒太阳,小霞在旁边写作业。李梅在厨房熬药,药香混着米香飘出来,是人间最踏实的味道。

      “小霞。”王洪忽然开口。

      “嗯?”小姑娘抬起头。

      “作业写完了,去江边给爸爸摘朵野菊花。”

      小霞放下笔,蹦蹦跳跳地出了院子。王洪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带着笑。等李梅端着药出来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像是睡着了,但呼吸已经停了。

      李梅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跪在轮椅前,握住王洪还温热的手,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握着。

      小霞摘了花回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野菊花掉在地上。她扑到王洪身上,哭喊着“爸爸”,但王洪再也听不见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按王洪生前的意思,不请唢呐,不放鞭炮,就族里几个亲近的人送送。坟地选在丹江边的一片高坡上,能看见江水。

      下葬那天,陈涛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李梅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麻伯也来了,带着缠纱寨的两位老人。他们在坟前烧了一小块蓝靛布,灰烬随风飘散,落在新坟的泥土上。

      “王洪兄弟,”麻伯对着墓碑说,“缠纱寨的债,今天就算还清了。你在那边,安心吧。”

      沈默和周静然献上一束白菊。沈默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走路看不出跛。他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后说:“王洪大哥,庙虽然没了,但金刚石还在。我们把它安置在江边的公园里,立了块碑,写着‘坐地金刚’。以后每个去江边的人,都能看见。”

      李梅听着这些话,心里很平静。她知道王洪能听见,也能安心了。

      头七过后,生活回到正轨。小霞照常上学,李梅在诊所帮忙——赵医生年纪大了,需要个帮手。工资不高,但够母女俩生活。

      陈涛的修车铺生意不错,他雇了两个小工,自己当起了老板。偶尔路过诊所,他会进来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但从不久留。

      李梅知道他在等。等时间冲淡悲伤,等生活给出答案。

      但她还没准备好。王洪刚走,心里那个位置还空着,需要时间填平。

      秋天的时候,沈默和周静然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在学校的小礼堂,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李梅带着小霞去了,随了一份礼——是她亲手做的一对枕头套,绣着丹江和芦苇。

      “李梅姐,谢谢你。”周静然穿着简单的白裙子,笑得幸福,“我和沈默商量好了,等放假了,去缠纱寨看看。麻伯说,寨子虽然散了,但还有几户老人住着。我们想去拍点照片,写点东西,让更多人知道那个寨子的故事。”

      “好。”李梅说,“是该让更多人知道。”

      婚礼上,她看见了陈涛。他坐在角落,一个人喝着茶。两人的目光隔空交汇,陈涛举了举茶杯,李梅点点头。

      没有言语,但彼此都懂。

      冬天来临前,李梅做了个决定——学染布。

      麻伯听说后,特意从云南过来,带了一包蓝靛草的种子。“这草好活,种在江边就能长。明年开春撒下去,秋天就能收。”

      他在诊所后院教李梅染布:怎么熬草汁,怎么调颜色,怎么浸染,怎么晾晒。李梅学得很认真,小霞也在旁边看,偶尔帮忙搅搅染缸。

      第一块布染出来时,颜色不均匀,深浅不一。但李梅很满意,把它裁成两块,一块给小霞做了条裙子,一块挂在屋里当装饰。

      麻伯摸着那块布,眼眶湿润:“像,真像我们寨子当年的布。李梅,你有天赋。”

      “不是我有什么天赋。”李梅说,“是这手艺本来就在那里,等着有人把它捡起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李梅在厨房包饺子,小霞在旁边擀皮。窗外飘着雪,屋里热气腾腾。

      敲门声响起。小霞跑去开门,是陈涛。

      他提着一袋年货,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雪。“路过,顺便来看看。”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梅知道,他是特意来的。

      “进来吧,正好包饺子。”李梅说。

      陈涛脱下外套,洗了手,也来帮忙。他的手很大,但包饺子的动作很笨拙,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小霞看着直笑:“陈涛叔叔,你包的饺子像小船。”

      “船好啊,”陈涛说,“能漂到很远的地方。”

      三人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陈涛说修车铺的生意,李梅说学染布的趣事,小霞说学校的考试。寻常的家常,寻常的烟火气,但温暖得让人想哭。

      饺子下锅时,陈涛忽然说:“李梅,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那个修车铺,旁边有间空房,以前是个小仓库。我把它租下来了,想改成个染布坊。”陈涛看着李梅,“你愿意过来吗?不用全天,有空的时候来教教就行。染出来的布,卖了钱对半分。”

      李梅愣住了。她没想到陈涛会提这个。

      “我知道你想把缠纱寨的手艺传下去。”陈涛继续说,“但光在家里染,传不出去。有个铺面,就能让更多人看见。而且……小霞明年上初中了,开销大。多份收入,总是好的。”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花言巧语,只有实实在在的考量。李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考虑考虑。”她说。

      “不急。”陈涛笑了,“开春前给我答复就行。”

      饺子煮好了,三人围着桌子吃。热腾腾的饺子,蘸着醋和蒜泥,是冬天里最治愈的味道。小霞吃得满嘴油,李梅给她擦嘴,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陈涛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他知道李梅还没准备好,但他愿意等。一年,两年,三年,都等。

      因为值得。

      吃完饺子,陈涛要走了。李梅送他到门口,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白了。

      “路上小心。”她说。

      “嗯。”陈涛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李梅,春天的时候,我想在修车铺门口种几棵蓝靛草。你说,能活吗?”

      李梅笑了:“能。丹江边上的土,种什么都能活。”

      “那就好。”陈涛也笑了,转身走进雪夜。

      李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雪落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很暖。

      回到屋里,小霞已经收拾好了桌子,正在写作业。李梅坐到她身边,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王洪临终前的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走了,你找个好人嫁了。陈涛那孩子,我看不错。”

      她当时拒绝了,但现在想想,也许王洪是对的。人不能总守着过去过日子,该往前看的时候,就得往前看。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要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小霞养大,把染布的手艺学会。等这些都做好了,再谈其他。

      春天来了又去,夏天转眼就到。李梅答应了陈涛的提议,在修车铺旁的染布坊教起了染布。来学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很认真。有个退休的老教师,有个下岗的女工,还有个美术学院的学生。

      染出来的布颜色越来越好,渐渐有了名气。有人买去做衣服,有人买去做装饰,还有人买去当礼物。李梅把收入分成三份:一份存起来给小霞上学,一份给诊所添置设备,一份寄给缠纱寨的老人。

      生活就这样平淡而充实地过着。偶尔,李梅会想起庙里的日子,想起东莞的艰辛,想起王洪在病床上的煎熬。但那些都过去了,像丹江的水,流走了就不再回头。

      八月十五,中秋节。李梅带着小霞去江边放河灯。河灯是她自己做的,小小的纸船,中间点着蜡烛。小霞在灯上写了字:“爸爸,我想你。”

      河灯放进水里,顺着江水漂远。点点烛光在夜色中闪烁,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江里。

      “妈妈,爸爸能看见吗?”小霞问。

      “能。”李梅搂着女儿,“他在天上,什么都能看见。”

      “那他看见陈涛叔叔了吗?”

      李梅愣了愣,笑了:“看见了。”

      “那他高兴吗?”

      “高兴。”李梅说,“爸爸希望我们都高兴。”

      母女俩在江边坐了很久,直到河灯都漂远了,烛光消失在夜色中。江风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李梅给小霞披上外套,准备回家。

      转身时,她看见不远处站着个人。是陈涛。

      他手里也拿着一盏河灯,但没有放,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见李梅看过来,他走过来。

      “路过,看见你们在这儿。”他说,把河灯递给小霞,“要不要再放一盏?”

      小霞接过河灯,又跑回江边。李梅和陈涛并肩站着,看着女儿的背影。

      “染布坊下个月要扩大。”陈涛说,“隔壁那家搬走了,我把那间也租下来了。想做个展示区,摆些染布的工具,还有缠纱寨的照片。沈默老师答应帮忙写介绍。”

      “好啊。”李梅说,“是该让人知道这手艺的来历。”

      “还有……”陈涛顿了顿,“我想在展示区留个位置,放王洪大哥的照片。他是这手艺的传承人,该被记住。”

      李梅转过头,看着陈涛。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诚恳。

      “谢谢。”她说。

      “不用谢。”陈涛说,“这是应该的。”

      小霞放完河灯跑回来,拉住两人的手:“妈妈,陈涛叔叔,我们回家吧。我饿了。”

      “好,回家。”李梅说。

      三人沿着江岸往回走。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芦苇在风里摇曳。

      李梅走在中间,一手牵着女儿,一手……被陈涛轻轻握住。

      她没有挣脱。

      有些路,得两个人一起走。有些日子,得两个人一起过。

      就像染布,单一种颜色太单调,得多种颜色调和,才能染出最美的花纹。

      生活也是这样。过去的苦,现在的甜,未来的未知,调和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人生。

      丹江水滔滔东去,带走了时光,也带来了希望。

      李梅握紧女儿的手,也握紧了陈涛的手。

      前路还长,但至少,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这就够了。

      (下卷·归赎完)

      下卷总字数:9480字

      全文总字数:25764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