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此生无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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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的门重又合上，之前的吵嚷重归于沉寂。
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月亮已经挂到了中天，书房上方的屋梁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响。
昏暗的半空随即拢下来一段翠绿的纱雾。
晁云稳住了身形，冷眼扫了一下四周，又听了听窗外的虫鸣，没有寻到任何可疑之处，这才轻手轻脚打开了旁边的窗子，探身跃出窗外。
提步刚要离开，背后的树影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阿云......”
晁云脚下一顿。
果然，穆金从树影中走出来，对着她的背影道：“你不用担心，他们已经让我打发走了。”
晁云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最好不要离开这里，他们虽然走了，但一定会派人监视这座宅院，你这个时候走，无异于自投罗网。”
晁云转过身来，坦然地对穆金说道：“我若留下，进退无路，到时候更难脱身。现在你爹可能还不知道我在这里，一旦想到这一层，他也不会放过我的，你又何必如此。”
穆金看着晁云，一脸怅然。
“将军府已经被贴了封泥，除了这里，也没有更安全的去处，难道你要出城吗？”
晁云看向穆金，想了想，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于是坚定地点点头。
穆金一呆。
“你果真要出城？”
“于其坐以待毙，不如杀出重围！”
穆金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一直一直地看着晁云。
晁云以为穆金又要缠住她，说那些没完没了的话，却听见穆金淡淡地叹了口气，好象下了某种决心似的说了一句：“好，既然你想出城，那我帮你！”
见晁云无声地看过来，穆金也不多言，走过去沉默地拉起晁云，重新回到书房里。
晁云看着他在书房里谨慎地看了一圈，也不掌灯，然后径直走到墙边的多宝阁前，抬手把一个玉石的摆件狠命地一扭！
就听见“咔”的一声脆响。
晁云以为多宝阁象那次在青砂山里一样，会整个转过去，结果却看到穆金双手用力一推，半面多宝阁就这样被他推进了墙里，错开的地方露出来后面几级幽深的台阶。
晁云一哂，这书房里果然有一条暗道。
“草狐狸”这绰号诚不欺我！
穆金回头看了一眼晁云，也不说话，顺着那台阶便往下走去。
晁云迟疑了片刻，随即谨慎地跟上，脚下刚踏上阴冷逼仄的甬道，身后的多宝阁便又“咔”的一声重新归到了原处。
晁云看着走在前面的穆金，又看了看身后的暗道，心里突突直跳。
好在有油灯可以沿途照亮，不然这样一直往下走去，越走越感觉这条甬道象通往地府。
而且这条暗道还不象青砂山穆风寨底下那些宽大的天然洞府，又狭窄又湿滑，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摔个倒仰，还只能一个人弯着腰慢慢地通过。
穆金提着灯在前面，晁云沉默地跟在身后，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在前面的穆金忽然停住了脚步，晁云偏过头去看，原来是一面长满苔藓的墙堵在了两人面前。
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穆金却没犹豫，抬手往旁边一个凹槽处用力一砸，再一推，那堵墙便化做了一道门，在晁云面前无声地滑开......
视野豁然开朗。
一股潮湿的水汽混着流水声、嘈杂的人声刹时从对面涌过来。
晁云精神为之一振。
不错，眼前这个热闹得象走进了街市的地方，就是一个地下冶炼场。
眼前这些宽大的淘盆、巨大的水碓、垛成一面墙一样的草木灰，还有这些不知疲惫的工匠......
虽然晁云也曾有过这般猜想，但是当她亲眼看到眼前如此壮观的场景时，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要知道这里可是京都，别说从清水县往这里千里迢迢运原矿石有多麻烦，就算是就近开采，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如此目无法纪，也堪称胆大妄为。
更何况头顶就是“梦飞烟”的私宅，来往的又多是达官贵人，这穆林城到底有多大的底气，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晁云一路走一路揣测着穆金把她带到这里的目的，却见穆金并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穿过了水渍斑斑的冶炼场继续往前走。
晁云跟在后面，喁喁前行。
往前一段的暗道宽阔很多，虽然依旧昏暗，但并不潮湿。
两人走了一段路，晁云又被引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里面有连排的彩色衣裳、各种花色的绸布、分门别类的头饰、彩头、香囊，以及分不清装着什么东西的瓶瓶罐罐。
五花八门，让人目不暇接。
穆金略过了那些彩衣，从一旁的衣架上拿下来一件紫色衣衫，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副袖甲，一同捧给晁云。
“出入不便，还是换成男子的装扮吧，袖甲戴着防身......”穆金刚说到这里，忽然看到晁云左耳的耳坠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右边一支孤零零地悬着。想了想，把剩下的话还是吞了回去。
晁云正烦身上这件纱裙拖拖拽拽，听到穆金的提意，正中下怀。抱着一堆衣物躲进了屏风后，顺势将头发也拢起来，准备戴上帽巾，这才发现一只玛瑙耳坠不见了。
虽然皇后送这对玛瑙耳坠也不过是笼络人心，毕竟价格不菲，转手卖掉也值不少银子，让晁云好一顿可惜。
很快穿戴完毕，晁云从屏风后转出来，瞬间从一个绿衣少女变成了英俊爽利的带剑侍卫。
穆金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心里早汪成了一滩水，只盼望这个过程能再慢些，或者就让他死在这一刻吧，他不想看到接下来的分离。
“走吧。”晁云抖了抖衣袖上的袖甲说道，一抬头忽然见穆金正痴痴地看着她，立刻正色起来，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一片金叶子放到旁边的台案上。
顶着穆金的质疑，面无表情地说道：“银货两讫，概不赊欠！”
穆金忽然一笑，揶揄道：“客官给多了。”
“剩了便是赏钱。”晁云说完，也不理穆金，兀自提步走了出去。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到两人爬过最后一段台阶，推开面前那扇厚重的大门，从一间堆满了草料的屋子里走出来时，晁云才惊㤉地发现，面前突然多出来几十匹体格健硕的高头大马。
放眼一望，眼前是长长的马厩、高高的草料、围墙和栅栏，这里竟然是个养马场，却不见一个喂马之人，马场在这寂静的月夜下，显得宽阔又冷清。
再看看这四周的环境，到处是马粪和马尿的骚.气，抬头望是月朗星稀，围墙外是树影重重，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循声望去，原来屋顶还养着十几笼的鸽子。
晁云这里正四处望着，那边的穆金已经从马厩里牵出了一匹高头大马，马鞍都已经装好了。
缰绳放进晁云的手上。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穆金想要笑一下，最终却只是抿了抿薄唇，“从这里往南便是城门，你只要将‘花细’的腰牌拿出来，说是在办皇差，京城守卫的兵卒见了都会放行。”
晁云一默。
“你不用担心，‘花细’在京城里可以自由出入，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趁现在皇上还没有在城门口贴出你的画像，趁着天黑，你快走吧！”
晁云抬起头看向穆金，一双眼眸被月光映得分外清亮。
“你明知道我是寻仇而来，为什么还要救仇人之女？”
穆金看着晁云，一脸平静地道：“也许是想抵消上一辈的恩怨吧，我不希望你一直背负着仇恨活着。我之前有很多设想，但都被你一一否定了，现在我能做的，也仅限于此。”
停了片刻，穆金又继续说道：“阿云，你说得很对，是应该做一些努力了，其实我早就在兵部录了姓名，不日就将奔赴沙场，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我不想留下遗憾。”
晁云奇道：“那你一定也知道我会去北齐，你还要帮我？”
穆金肯定地一点头，“嗯，南楚不是久留之地，京都迟早会有一场恶战，把你送去北齐更让我心安。但我是南楚的子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疆土被一寸寸蚕食，所以我要去从军。我在乎南楚，但我更在乎你。”
晁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倒是穆金开始催促她道：“别再耽搁时间了，再晚些出城怕有变故。”
晁云犹豫着开口道：“......穆金，你不怨我？”
穆金笑着摇头，郑重道：“此生无悔！我只恨不能帮你更多。”
“希望你不要后悔......后会有期。”晁云说完，飞身上马，再不犹豫，一路策马而去。
看着晁云渐行渐远的背影，良久，穆金才轻轻吐出一句：“阿云，对不起......”
背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应道：“两军交战，兵不厌诈。你没有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不必妄自菲薄。”
穆金没有回头，眼里却早已波涛汹涌。
“爹，你说过的，皇上会放阿云出城，你不要食言。”穆金带着哭腔说道。
穆林城哼了一声，“晁云不过是一条小虾，皇上想抓住的是她后面的那条大鱼，放心吧，城门的守卫不会难为她的。”
穆金抹了一把泪，恍惚中仿佛看到了晁云已经平安抵达了北境，穿着粉白衣裙，娇娇俏俏地站在海棠树下，正回头对着他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