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对弈 ...
-
燕九风却笑而不答。
桌上正有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纹枰上,黑白两子疏密交错,胜负仍未见端倪。
燕九风便擒了一枚白子在两指间,对着棋盘状似斟酌着......
“......不错。估计他们早就想对雪狼寨下手了,只是还没找到什么理由,先派个人潜进来探探我们的底。玉佛的事不过是个引子,所以这一招,我们得接,而且要接得漂亮,要直接断了他所有的妄想。”
说罢,抬手将白子果断点在盘中空白处,直接切了黑子的去势。
垂眸看着那枚棋子,燕九风似乎非常得意这一技绝杀,唇角挑起几分胜券在握的笑意,一双桃花眼蓄满水光,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染了得意和张扬。
晁云无声地望了一眼燕九风,那双眼睫刚好倾覆下来,印在他略显苍白又瘦削的脸上,留下一阵惊鸿般的轻颤。
晁云觉得奇怪,明明每个人都是长着一双眼睛,但这人的眼神却外分温柔专注,就算对着一枚棋子也能看得无比深情,好象那枚棋子就是他的全部。
忽然间便明白了为什么兄弟们暗地里叫他“玉面飞仙”,隔着桌子仔细看来,果然是面如琢玉,风姿出尘,眼角眉梢都俊得恰到好处,却又透着一股不惹半分人间烟火气的疏离,难怪旁人都赞他。
当然,把“玉面”和“飞仙”凑在一起,主要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又跑得特别快。
或许是觉得有趣,晁云也忍不住提起一枚黑子,略一思考,便点在白子旁边——“粘”。
“......这图绘得如此精巧,不象是出自一个外行之手,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燕九风看着棋盘微微一笑,提起白子继续打吃。
忙中偷闲抬头看了一眼晁云。
“绘得精巧才好让人上当嘛。二当家的,说出来你也许都不会相信,这图其实是那穆林城送给我们的。”
说完又垂眸继续揣摩面前的棋局。
晁云轻哼一声,知道燕九风在敷衍,也不回应,直接提掉白子长气,压住猛打。
果然,晁云一落子,燕九风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似乎不甘心如此溃败,又不想让晁云看出自己的尴尬,正好见晁云不说话,便抬眼看向晁云,状似惊讶地给自己找补道:“二当家的,你就不好奇吗?”
晁云撇了他一眼,“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就把话往通透了说吧,这样遮遮掩掩、闪烁其词,就算想要邀功是不是也太早了点?”
燕九风讪然一笑,提起白子再“冲”。
“二当家的也知道上次去穆风寨讨回玉佛的事,当时这张图就摊在书房非常明显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到。而且房中只有我和赵忠两个人,下人们都避到门外去了。这看着似乎是无意之举,仔细想来,这不就是主人想让我们主动拿走吗?那我们还客气什么,怎么能拂了主人的盛意!”
晁云听了了然一笑,点点头,将一枚黑子点在白子外侧——“尖”!
燕九风深喘口气,盯着棋盘想了半天,最后苦着脸道:“你这番应手倒让人为难了......”
晁云也不管他,继续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中间有探子?”
燕九风眼睛象是要长在了棋盘上,一边琢磨着棋局一边随口应道:“我们一得到地图就开始布防,而我们的每一步设想他们都能知道,这不是探子所为还能是什么?”
晁云一哂,“所以你才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攻打穆风寨的计划讲得如此条分缕析,就是想将计就计,想用一招‘请君入瓮’借刀杀人?!”
“不错。”
“寨主应该也早就知道你的这番计划了吧?”
“当然,昨天晚上我们商量了一宿......”
燕九风一边应付着晁云,一边想着棋局,结果思路被打断,不免有些心浮气燥,最后气急改坏地提起白子,直接一“扳”。
想想不对,如此不是助了他人之气,灭了自己威风么?又急忙想把棋子撤回来。
“喛!”晁云一见连忙出手制止,得意地一挑眉,“覆水难收,落子无悔!”
骨节微凉的指腹堪堪擦过他的指尖,触感一瞬漫天,燕九风只觉得电光石火间,灵台巨震!气息一滞,百脉俱苏!
心跳骤然失序!
忽然便忘记了要做什么,慌得他匆忙向后撤出身来,“呼”地一下将玉扇展开,匆匆扇了几下,身上的燥热却如潮水般,一波高似一波,撞得他的心也跟着一漾一漾,久久未褪。
晁云不明所以,盯着棋盘还在那里追问:“......那么说我不用去扮新人了?”
见燕九风不理她,还以为燕九风在自责刚才那手落子,心里直笑他小气。
等了半天不见回音,晁云抬头一看,见燕九风满面通红,好象憋着一股劲,坐在那里也不看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手里的那把扇子都快被他扇出火了。
晁云恍然大悟——
哦,这是被气到了。
走出去热了两盏茶推给燕九风。
“我看我也不用穿那拖拖拉拉的喜服,只抱剑坐在轿子里就行了,真若有什么意外,也省了磕磕绊绊。”
等了好一会燕九风才好象刚睡醒一样,幽幽地看过来,那眼神里完全失了刚才对弈时的神彩,竟然浮起了一层沮丧。
坐在那里也不说话。
看得晁云直犯愣。
不过是下盘棋而已,不会是输了就想自裁吧?
晁云暗自摇了摇头,这个人实在是麻烦,干脆将棋子捡出来,收了棋盘,又将面前的茶都喝光了,对面的燕九风才吝啬地说了一句:“......喜服要穿。”
晁云看了一眼燕九风。
这人平日里废话连篇、喋喋不休,突然之间惜言如金还真是让人有些费解。
难道一局棋真能让人如此黯然神伤?算了,下次让他赢回去就是了。
晁云坐在那里一边腹诽,一边也不管燕九风如何,继续研究穆风寨的地图。
这边燕九风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刚才有些失态。
可是抬眼一看到晁云,再一联想那片微凉的触感,刚刚退下去的热潮又汹涌地卷上脸来,燕九风心里一慌,只觉得喉头发紧,逼得他不得不继续挥舞手里的折扇,假装纳凉,面前的热茶却是碰都不敢碰一下。
等到晁云将穆风寨的地图都看得差不多了,燕九风也总算将心里那股燥热压了下去。
看到晁云只顾着看地图,也不与他说话,心里忽然又有些窘迫,调整了半天,只好强硬地端出一派秉公持正的姿态,僵着一张俊脸说道:“今日之后,还请二当家的先走一趟穆风寨。”
晁云抬头看了一眼燕九风,没明白,“去做什么?”
一对上晁云清亮的目光,燕九风刚刚沉寂的心又开始欢跳起来。
这高峰低谷不断地来回,实在折磨人,燕九风只想快些来个了断。
这张椅子是真不能再坐下去,每坐一刻,都感觉象在受刑。
忍着心焦,压着无序的心跳,燕九风无奈地回答道:“去偷清虚佛龛。”
晁云的心思还在穆风寨的那张地图上,完全没看出来燕九风的异样。
听了燕九风的话不由一愣。
“清虚佛龛?就是那个江湖中人盛传的‘谁若得到,富可敌国’的清虚佛龛么?”
燕九风点点头,“不错。”
接着将自己在穆风寨里见的一切简单扼要地讲了一遍。
临了还不忘加了一句:“穆风寨看着凶险,实则暗藏乾坤,总之这一趟,你一定会收获良多,不虚此行。”
“果真如此?”
燕九风把玉扇一撤,往桌面轻轻一砸,“是真是假,二当家的进了穆风寨,一看便知。”
说完了这些,燕九风好象终于了结了某桩心事,吐出一口气,脚底生风,匆匆告辞走了。
只留下晁云呆呆地愣在桌旁。
看着桌上燕九风一动未动的茶盏,和那摊在一处的地图,晁云一时之间倒有些恍惚。
燕九风说穆林城的书房极尽奢华,镇纸和笔架都是用上好的沉香木做的,就连一个莲花摆件都是用一整块沉香木嵌上寒冰石雕成的。
这寒冰石和沉香木本是皇城贡品,是清水县的特产,平常的人家私自留置都会被收监,这人却毫不避讳地放在书房,这中间一定有些蹊跷。
晁云的心里却只留下三个字——沉、香、木!
往事不期然撞进心头,记忆就象笔尖的一点墨,只是不小心流下一滴,便迅速扩大开来,将她整个淹没在了那场惨烈的屠杀中!
......到处是火光,到处是人影,周围一片混乱,杀与被杀就在刀起刀落之间。
嘶吼声、咒骂声、惨叫声几乎连成了一片,就算隔着一道柴门,那股浓浓的血腥气和呛人的烟雾也毫无保留地灌进了晁云的鼻子里。
几乎让人难以忍受。
身前的奶娘哆.嗦着双手正慌张地将幼小的她塞进一个大竹筐里,一边担心她被竹篾伤着,一边匆匆交待着:“千万不要出来!小姐,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只管留在里面,他们找不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