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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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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拂过明月,潭底波澜四起,泛起层层涟漪。空气中冷意乍现,犹如实质般渗入骨子里,冻得人瑟瑟发抖。
如此冷冽的天气,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躲在屋子里祛寒取暖,生怕寒气入了体。可在偏僻的城郊外,一女子身披麻衣布衫,跪在一座无名墓前。单薄的身躯柔若无骨,脊背却挺得笔直。此刻神色凄凉,目光无着出,一身素白殓服衬得人愈发憔悴。
其后,站着一名面容冷厉的年轻男子,一双剑眉入鬓,挺鼻薄唇之上,深邃的眼眸藏着无尽的漠然,身姿挺拔坚毅,与面前瘦弱的女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小姐,节哀。”
冷淡的话语落在耳中,却是沈相宜最近一段时日感受到的唯一的慰藉。她默不作声地冲着坟头行了最后一礼,接着调转方向,冲着那名男子俯身又是一拜。
“多谢太子殿下寻回我父亲的尸首!”
再抬头时,她的额上便沾满了泥土,可面上的脏污却掩盖不了她眸中的光芒。
自三日前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入燕京,沈相宜拖着病体求助无门,早已心灰意冷。
她不明白为何父亲戎马一生,一朝战败,却落得曝尸城墙的下场。而那满城受过父亲恩惠的人却避之若浼,好似父亲前半生的功劳都付之一炬。就连她那好夫君轩王,也不愿意请圣上接回父亲的尸骨,甚至把她囚于府中,不准她出门寻求帮助。
更可笑的是,最后把父亲尸骨迎回来的,却是她那好夫君的死对头,向来与轩王一派不和的太子殿下。
贺煜舟惊讶于面前女子的坚毅,难得放轻了声音:“沈小姐不必多谢,沈将军一生忠君为国,不该落得如此下场……更何况,你……沈将军也曾帮过孤,就当是还了当时的恩情。”
沈相宜摇摇头:“殿下此言差矣,若不是您大义出手,小女寻不回父亲的尸骨。”
她眼神坚毅,定定地望着贺煜舟。
“此等恩情,若有机会,相宜必定衔环结草以报!”
贺煜舟默不作声,他此番帮助沈相宜寻回沈将军的尸首,并不是为了求得什么好处。正如他所说,沈家军保家卫国几十载,此番落败,主将虽战死,却不该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沈小姐不必放心上。”
他不欲多说,脱下斗篷披在沈相宜身上,转身离去。
沈相宜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身影,眼底的光亮逐渐散去,破碎的声音在齿间回转。
“可惜……没有机会了……”
喉头一股腥甜上涌,她艰难地挪动着身躯,仰面朝上缓缓躺下,舒展着僵硬的四肢,企图以这样的方式减轻身体上的疼痛。
沈相宜知道,她早已是强弩之末,自从她嫁与轩王,身体便一年不如一年,近些日子更是因着父亲战死而殚精竭虑,忧思压迫着她的神经,若不是决意为了寻回父亲尸首,她早就倒在王府的囚室里了。
下一瞬,齿间再也挡不住涌上来的瘀血,沈相宜猛地呛咳出声,眼底血丝密布,目中混沌一片。
恍惚间,她仿佛瞧见满头白发的父亲在朝她招手。沈相宜挣扎着抬起手指,想要擦拭掉对方脸上的血污。
可她瞧着父亲离她这么近,却怎么也够不到。她尝试着唤出声来,可喉间干涩,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父……父亲……”
猛然间,天空劈下一道闪电,震耳欲聋的雷声响彻云霄。电光刺目,仿若直射在她眼前,致使沈相宜眼前一片雪白。
周遭一片混沌,有那么一刻,沈相宜觉得自己就要向着眼前的虚无飘去。
接着,眼前的雪白散去,周围的环境逐渐清晰,沈相宜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待她定睛看去,入目的便是红木房梁。
沈相宜秀眉轻蹙,慢慢支起身坐起。
是幻觉吗?
沈相宜甩了甩头,企图将自己弄得清醒一些。
可当她再次睁开眼,可以百分百确信,这根本不是幻觉!
沈相宜环顾四周,红木床铺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身下的丝褥柔软舒适,温暖的阳光透过精致的木窗照射在床边,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熟悉。
恍然间,她突然记起,自己幼时无母亲照料,父亲又无续弦的打算,为了不委屈自家女儿,什么好东西都往她房里搬。
而这满屋子的温馨陈设,尽是父亲命人专门为她打造的!
沈相宜瞥见案上一盏铜镜,立刻翻身下床,奔至案前。
只一眼,就使得沈相宜呆愣在原地。
只见铜镜中的人儿约莫十六七岁,却生得楚楚可人,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宛如清晨枝叶间的一滴晶莹露珠,明眸之上,两撇细眉娇俏可人,羽睫忽闪,淡粉朱唇,让人一见便心生疼爱。
但很显然,这并不是二十出头,被岁月磋磨病体,苟延残喘的沈相宜!
沈相宜瞳孔微睁,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不可置信的瞧着铜镜里的自己。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穷途末路之时,竟然忽逢生机。想来是那老天也看不惯皇家如此赶尽杀绝,为她做主来了!
屋内一番响动,惊醒了门外值夜的婢女。阿菱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走进门,就瞧见自家小姐赤着脚踩在地上,当即惊叫出声。
“呀!小姐!怎的不穿鞋袜就下了床,要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办?!”
稚嫩而又熟悉的声音拉回了沈相宜的思绪,她心中猛然一颤,一回头,便瞧见了一张自己多年未见的熟悉面孔。
那是她的贴身婢女阿菱,前世阿菱陪着她嫁进王府,沈相宜本想为她择一门好亲事,把她风光大嫁了出去。可惜命运不饶人,阿菱早早便香消玉殒。
阿菱瞧着小姐望着她出神,疑惑地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可是有不舒服的地方?”
忽然,阿菱脑中灵光一现,猛地一拍脑门儿。
“瞧我这记性!今日宫中举办琼花盛宴,想必京中适龄的贵女都会参选!小姐,你莫不是紧张了?”
沈相宜眸中一暗,当即了解到此刻的境况。所谓琼花盛宴,不过就是为宫中适龄的皇子们择选新秀操办的。上一世,就在这场琼花宴中,她被指给了四皇子。而正是这一纸婚书,困住了她的脚步,使得她这肆意张扬的将门嫡女被囚作了笼中雀,成为四皇子夺嫡的筹码,也间接造成了沈家的覆灭。
而如今,上天给了她重来一世的机会,让她可以逃离前世的厄运,这次,她一定要把握好,万不可重蹈覆辙!
沈相宜望向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眼中的迷茫散去,眸中尽是清明。她一如年少那般,抬手冲着阿菱额上弹了一下。
“你这小丫头!你家小姐乃是堂堂镇国大将军之女,岂会被几个娇弱的闺阁小姐唬住?”
“嘿嘿……也是!”阿菱摸着额头,憨笑道。
沈相宜呼出一口浊气,轻声道:“行了,既然那么怕你家小姐落选,还不赶紧过来帮我梳洗打扮!”
待到一番梳洗过后,天空已然大亮,沈相宜迈步跨出院外,一袭月白长裙随着她的动作摆动,卷云暗纹若隐若现,头上的珠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灼灼生辉,略施粉黛的面庞透露出红润的光泽,一双星眸流连回转,顾盼生辉。
院中的丫鬟小厮看得出神,直到沈相宜撇了他们一眼,才躲开视线慌忙行礼。
阿菱瞧着自己的杰作,喜滋滋道:“小姐今日不过稍加打扮便如此出彩,想必今个儿宫宴上一定能拔得头筹,把那些皇子们迷得五迷三道的!”
沈相宜看着阿菱那得瑟样子,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把。
“数你嘴甜!”
许久没人在她面前说这些玩笑话,阿菱的跳脱把沈相宜身上逐渐消磨的气性带动了起来。她瞧着这满院子令人熟悉的陈设,才真真正正有了重活一世的实感。
沈相宜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折下一枝玉海棠,缀在阿菱发间。
“去,备马!本小姐今日能否觅得一位好夫君,端看阿菱这手艺能迷倒多少皇家子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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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辆马车驶过官道,等到入了宫门,便只能步行,沈相宜跟着宫人的指引来到举办宴席的琼华园,此时园内已经来了许多贵女,全都聚在湖边小亭里谈笑风生。如今她刚一走近,笑闹声戛然而止,一道道探究的目光便朝沈相宜投来。
年少时的她肆意张扬,平素里总是一副戎装打扮,在沈家军的校场里与将士们厮混在一起骑马射箭,常常被这些个世家贵女所不耻。
这些贵女之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向来与她不对付的相府小姐陈妙言。如今见她这幅特意打扮过的样子,不免嗤笑出声。
“哟!瞧瞧这是谁呀?这还是我们那巾帼不让须眉的沈大小姐吗?怎的打扮成这副狐媚子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要勾引谁去!”
前世沈相宜心系选秀之事,不愿与她争这口舌之快,现如今重活一世,面对咄咄逼人的话语,沈相宜忽然心生一计。
她毫不在意地眉峰一挑,双手环胸,笑容满面地怼了回去:“不比陈小姐,脸上扑了一层又一层的香粉,也遮不住那满嘴的臭气。”
说罢,沈相宜抬起手以帕掩鼻,眉头轻蹙,端是一副被熏着的样子。
那陈妙言原本还在沾沾自喜,听此当即怒火滔天,朝着沈相宜冲来,作势要打上去。
一旁的人看着情况不对,赶忙上前去拦。
反而是沈相宜看热闹不嫌事大,又火上浇油了一番。
“哟?怎的还急眼了呢?本小姐说的也没错啊?这脂粉气冲得人直头晕,还不让人说了……”
“你!”
听了这话,陈妙言早已满面怒容,她一把推开拉着她的侍女,抬手就朝沈相宜面上扇去。
沈相宜唇角微扬,作势就要钳住对方挥来的手腕,趁机大闹一番。可余光里,却瞥见一队人马朝这里走来,为首一人令她格外眼熟。
电光火石之间,沈相宜猛地收回了抵挡攻势的手,侧过身子让陈妙言一掌拍在自己的胸口处,然后便顺着她的力道朝湖中栽去。
下一瞬,水花四溅,波澜四起。
一旁观战的阿菱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小姐竟会挡不住这一掌,急忙喊出声:“快来人!我家小姐落水了!快来人呐!”
众人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惊叫出声。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救人!快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