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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半生债》 ...

  •   《半生债》下卷第33章·深夜的摆渡人
      一
      王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感染的。
      也许是那天在小区采样的时候,一个老人咳嗽了一声,飞沫溅在他的面罩上。也许是那户人家开门的时候,一股浊气扑面而来,他躲闪不及。也许是累得太久了,免疫力下降了,那看不见的东西就趁虚而入了。
      他只知道,那天早上醒来,浑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顿。头昏沉沉的,嗓子像吞了刀片。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爬起来,给组长打电话,说:“我可能感染了,今天去不了。”
      组长说:“在家隔离,别出门。需要什么,群里说。”
      他挂了电话,又给几个明天要采样的住户发信息,说临时有事,会有同事过去。发完,他放下手机,又躺回床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边秀儿。
      “王总,听说你感染了?”她的声音很急。
      王霖说:“嗯,没事,就是发烧。”
      边秀儿说:“你一个人在家?要不要我过来?”
      王霖说:“不用。你来了也进不来。”
      边秀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好好养着。有需要就打电话。”
      王霖说:“好。”
      挂了电话,他又躺下。手机又响了几次,是齐选东,是高夏,是几个以前的老同事。他都接了,都说没事,都好。挂了电话,继续躺着。
      他知道,他们是真的担心他。
      可他也知道,担心有什么用呢?该扛的,还得自己扛。
      二
      那几天,他一个人在屋里待着。
      发烧,退烧,再发烧,再退烧。嗓子疼得咽不下东西,就喝粥。浑身没力气,就躺着。睡不着,就看天花板,看窗外那棵老槐树,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一遍一遍地翻那些以前写的文章。《半个月亮》《雪落有音》《爱是修行》《月满西楼》《幸福很简单》。一篇一篇看过去,看着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写过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金刚经》里那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些文章,那些日子,那些人,不就是“如梦幻泡影”吗?看着真,其实是幻。以为会永远在,其实说没就没了。
      可他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写过的日子。
      他又拿起笔,开始写。
      写什么?不知道。就是写。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写出来。
      他写那个在小区门口等他的老人,写那个躲在妈妈身后的孩子,写那个一边采样一边接电话的年轻人。写那些走了的人,那些还在的人,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的人。
      写着写着,天就亮了。写着写着,烧就退了。
      第七天,他测了抗原,两道杠变成了一道。
      他好了。
      三
      好了之后,他发现自己没事干了。
      厂没了,志愿者也不缺人了。他每天待在家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枝条一点一点冒出新芽。春天来了,可他还困在原地。
      信用卡的账单每个月准时来,二十二万,利滚利,越滚越多。他算了算,就算不吃不喝,也得还好几年。
      可他不能不吃不喝。
      生活还要继续。
      他把自己那辆开了三十年的旧车擦干净,拍了照片,挂在网上。第二天就卖出去了,两万块。他拿着那两万块,还了一个月的利息,剩下的,买了一辆电动车。
      一辆小摩托,二手的,八千块。
      他骑上去,试了试,还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忽然有了点底气。
      有车,就能跑。能跑,就能挣钱。
      他去申请了e代驾。
      注册,审核,培训,考试。一套流程下来,他拿到了那个蓝色的工牌,和一件印着“e代驾”字样的马甲。
      那天晚上,他穿上那件马甲,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沮丧,是一种……认命又不认命的复杂。
      他笑了笑,转身出门。
      四
      第一单,是在一个酒店门口等来的。
      他骑着那辆小摩托,在酒店门口的停车场上,和十几个年轻人挤在一起。那些年轻人穿着和他一样的马甲,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有的蹲在地上抽烟。
      他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有个小伙子看他一眼,说:“大叔,新来的?”
      王霖点点头。
      小伙子说:“第一单?”
      王霖又点点头。
      小伙子说:“等吧。今晚人多,应该能早点接到。”
      王霖说:“谢谢。”
      小伙子笑了笑,没再说话。
      等了一个多小时,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从酒店里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朋友,扶着他往外走。那些年轻人一下子都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老板,代驾吗?”“老板,我技术好!”“老板,我便宜!”
      王霖站在原地,没动。
      那个小伙子回头看他一眼,说:“大叔,你倒是上啊。”
      王霖摇摇头,笑了笑。
      他不知道该不该上。好像上了,就是在抢。他抢不来。
      最后,一个年轻小伙抢到了那单,扶着那个醉汉上了车,发动,走了。剩下的年轻人散开,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等。
      王霖也站着,继续等。
      等到夜里十一点,他接到了第一单。一个中年男人,喝得不多,还算清醒。他看了看王霖的工牌,说:“走,送我去山水华庭。”
      王霖说:“好。”
      他开着那人的车,送他到了小区门口。那人下车,给了钱,说:“师傅,慢点骑。”
      王霖说:“好。”
      他骑着那小摩托,往回走。夜里的风凉飕飕的,可心里有一点热。
      十四块五毛钱。
      这是他一晚上的收入。
      五
      后来,他慢慢习惯了这种日子。
      每天傍晚,他骑着那辆小摩托,去那几个固定的酒店门口等。和那些年轻人挤在一起,等那些喝得醉醺醺的人出来。有时候运气好,一个晚上能接两三单。有时候运气不好,等一晚上,一单都没有。
      那些年轻人,有的认识他了,会跟他打招呼:“大叔,来了?”“大叔,今天怎么样?”
      他笑着点点头,说:“还行。”
      他们叫他“大叔”,他听着也习惯了。在这些人里,他确实是最大的。有些小伙子才二十出头,比他女儿还小。他们叫他大叔,不叫大爷,已经是客气了。
      有一次,一个小伙子问他:“大叔,你以前干什么的?”
      王霖想了想,说:“干过厂子,当过志愿者。”
      小伙子说:“那现在怎么干这个了?”
      王霖说:“欠了点债,挣点钱还。”
      小伙子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他才知道,这些年轻人,谁不是欠着债呢?有的欠房贷,有的欠车贷,有的欠信用卡。谁都不容易,谁都在熬。
      六
      最难熬的,是冬天。
      北方的冬天,冷得透心。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骑着那小摩托,等在酒店门口,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脚冻麻了,就跺跺。手冻僵了,就搓搓。实在受不了,就躲到酒店大堂里站一会儿,等保安来赶。
      有时候等两个小时,接不到一单。有时候接到了,开到半路,手机响了,客户取消了订单。他白跑一趟,一分钱没有。
      有一次,他等了一个晚上,只接了一单,十四块五。
      他骑着摩托往回走,路上又冷又饿,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个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小女孩在寒冷的夜里,一根一根划着火柴,每一根火柴里,都看见一个温暖的幻象。
      他现在也是这样。
      太冷的时候,太饿的时候,他就会想那些温暖的画面。想那年在齐山顶上,几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像孩子。想那年雪落夹山,在那辆破拖拉机前合影。想那年鲁山上的梅花,开得正好,香气沾在衣襟上,一路跟着走。
      想着想着,就不那么冷了。
      想着想着,就能继续往前骑。
      七
      干了四个月,他算了算收入,平均每个月不到一千六。
      边秀儿打电话问他:“王总,你还好吗?”
      王霖说:“还行。”
      边秀儿说:“你那个代驾,一个月能挣多少?”
      王霖说:“一千多。”
      边秀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够花吗?”
      王霖说:“够还利息。”
      边秀儿说:“本金呢?”
      王霖说:“慢慢还。”
      边秀儿没再说话。
      他知道她心疼他。可他不需要心疼。这是他选的路,他认。
      有一次,高夏也打过电话。她沉默了很久,说:“王总,你……怎么不早说?”
      王霖说:“说什么?”
      高夏说:“你欠那么多债,还干那种活。”
      王霖说:“这活怎么了?”
      高夏说:“累,还挣不了几个钱。”
      王霖说:“可这是我自己的活。”
      高夏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王总,对不起。”
      王霖说:“别说了。”
      高夏说:“我欠你的。”
      王霖说:“你不欠我。谁也不欠谁。”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树枝乱晃。他裹紧那件薄薄的马甲,骑上摩托,往酒店方向去。
      今晚,还要等。
      八
      有一天晚上,他接了一单,送一个醉汉回家。
      那醉汉喝得烂醉,一上车就睡着了。他开着车,穿过半个城市,把人送到楼下。扶他上楼,敲开门,他老婆站在门口,披着睡衣,一脸怒气。
      她把那醉汉拽进屋,回头对王霖说:“谢谢你啊师傅。”
      王霖说:“不客气。”
      他下楼,骑上摩托,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一个新单。他看了一眼,距离不远,赶紧接。
      可就在他加速的时候,前面突然冲出一辆电动车,他来不及躲,连人带车摔出去十几米。
      他躺在地上,浑身疼。手破了,膝盖破了,脸上也蹭破了皮。他爬起来,看着那辆歪在路边的小摩托,车灯碎了,车把歪了。
      旁边有个路人过来,问:“师傅,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
      那人说:“要不要叫救护车?”
      他说:“不用。”
      他扶起那辆摩托,试着发动。发动了好几次,终于响了。他骑上去,慢慢往回走。
      那一单,他错过了。
      回到住的地方,他脱下衣服,看见胳膊上、腿上,全是淤青和擦伤。他打了盆水,一点点洗。洗着洗着,忽然笑了。
      他想起那些外卖小哥,那些快递小哥,他们每天也是这样,在街上飞奔,赶时间,抢单,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以前他不理解,为什么那么急?
      现在他懂了。
      因为慢一步,单就没了。单没了,钱就没了。钱没了,房贷车贷信用卡,就还不上了。
      谁不是在拼命呢?
      九
      那些一起干代驾的年轻人,慢慢跟他熟了。
      有个姓刘的小伙子,二十四岁,欠了十几万网贷,天天干到凌晨三四点。他告诉王霖,他以前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四千,不够还债。现在干代驾,一个月能挣七八千,虽然累,但有盼头。
      有个姓张的,三十出头,开过店,赔了,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跟他离了,孩子归老婆。他每个月挣的钱,一半还债,一半给孩子。他说:“大叔,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闺女不能跟我一样。”
      还有一个姓李的,跟王霖差不多大,也是下岗的,也是欠债的。他话少,总是闷头等单,接到就走。有一次王霖问他:“老李,你欠多少?”他沉默了半天,说:“五十多万。”王霖没再问。
      五十多万,比他欠的还多。
      可老李还是天天来,天天等,天天熬。
      王霖看着他们,忽然明白,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熬。
      这世上,有多少人,不是在熬呢?
      十
      干得久了,那些年轻人开始跟他说心里话。
      有一次,小刘问他:“大叔,你看你,一天到晚不急不慢的,从来不跟人抢单。你不着急还钱吗?”
      王霖说:“着急。可抢有什么用?”
      小刘说:“抢到了就能多挣啊。”
      王霖说:“抢得到一时,抢不到一世。是你的,总会来。不是你的,抢也没用。”
      小刘想了想,说:“大叔,你这心态,真佛系。”
      王霖笑了笑。
      佛系?他想起那些读过的经书。《金刚经》里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住,就是不停留,不执着,不抓取。可他能不住吗?他欠着债,他需要钱,他必须等,必须抢。
      可他不想抢。
      不是因为佛系,是因为他知道,抢来的,终归要还的。
      他这一辈子,欠的债,还不清的,不就是那些抢来的、贪来的、舍不得放下的东西吗?
      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债。
      十一
      有一天晚上,他接到一单,送一个老人回家。
      老人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他扶着老人上车,一路开得很慢。老人坐在后座,忽然说:“师傅,你多大了?”
      王霖说:“五十多了。”
      老人说:“还干这个?”
      王霖说:“干。”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容易啊。”
      王霖说:“还行。”
      到了地方,老人下了车,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他。
      王霖说:“用不了那么多。”
      老人说:“拿着吧。你也不容易。”
      王霖说:“我有零钱找您。”
      老人摆摆手,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小伙子,保重。”
      王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手里攥着那张一百块钱,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一起干代驾的年轻人,想起那些叫他“大叔”的小伙子,想起那个欠了五十多万的老李。他们都不容易,可他们都还在熬。谁也没有放弃谁,谁也没有丢下谁。
      这就是人间吧。
      有冷,也有暖。有难,也有情。
      十二
      那四个月,他认识了很多朋友。
      小刘、小张、老李,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他们一起等单,一起聊天,一起骂那些难伺候的客户,一起分享那些温暖的小事。
      有一次,一个客户给了小刘一包烟,他舍不得抽,分给大家。有一次,王霖接到一个大单,挣了八十多块,小刘比他还高兴。有一次,老李的手机坏了,大家凑钱给他买了一个新的。
      王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些年,和齐选东、高夏、边秀儿一起的日子。
      那些人,那些情,和现在这些人,这些情,其实是一样的。
      都是平凡的人,都在艰难地活着,都愿意在对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的那些债,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其实一直都在。不是欠别人的,是欠自己的。欠自己一个心安,欠自己一个放下,欠自己一个相信。
      相信这人间,还是有暖的。
      相信这日子,还是能过的。
      相信这每一步,不管多难,都算数。
      十三
      2021年春天,疫情还没结束。
      那天晚上,他送完最后一单,已经是凌晨两点。回到家,他照例用酒精把自己从头到脚喷了一遍,洗了热水澡,躺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浑身酸疼。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谁传染的。也许是那个一直咳嗽的客人,也许是电梯里那个没戴口罩的年轻人,也许是任何一个他接触过的人。病毒看不见,摸不着,它就在那里,等着每一个不小心的人。
      他给组长发了信息,说自己又感染了,要隔离。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害怕。
      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因为知道会好的。因为知道,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他躺了七天,又读了一遍那些读过的经书,又写了一篇新的文章。
      第七天,他好了。
      可他也做了一个决定。
      代驾,不能再干了。
      不是怕感染,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份工作,挣的钱只够还利息,本金永远还不清。而且,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感染,会不会更严重。
      他给那些年轻人发了一条信息,说自己不干了。小刘他们打电话来,说:“大叔,保重。”他说:“你们也是。”
      挂了电话,他看着那辆小摩托,看了很久。
      这四个月,是它陪他走过的。
      他摸了摸车把,然后转身,上楼。
      十四
      过了几天,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老周,一个在东海市认识的律师。以前办厂的时候,老周帮忙处理过一些合同纠纷,算是老朋友了。这些年虽然联系少,但一直有彼此的微信。
      “王总,听说你最近在干代驾?”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
      王霖说:“是,干了一段时间。”
      老周说:“别干了。我这边有个朋友,开公司的,缺个财务总管。你要不要试试?”
      王霖愣了一下。
      老周说:“我记得你2000年就是注册会计师了吧?虽然这些年没干财务,但基础在。上手肯定快。”
      王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这些年,干的都是厂里的事,财务早就生疏了。”
      老周说:“生什么疏?你那个脑子,复习几天就回来了。再说了,我那朋友的公司,也不是什么大公司,就几十号人,账目不复杂。你先去试试,不行再说。”
      王霖想了想,说:“行,我试试。”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叶已经绿了,枝条上冒出了嫩芽。春天真的来了。
      他忽然想起《心经》里那句话:“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他没有什么挂碍了。
      不是没有债,是没有挂碍。
      那些债,那些事,那些人,都在。可他不怕了。
      因为怕也没用。
      因为还得走。
      因为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十五
      那家公司不大,在东海市的一栋写字楼里,十几个人,做的是进出口贸易。老板姓钱,四十出头,瘦瘦的,话不多,但人实在。
      第一次见面,钱老板看了看王霖的简历,说:“老注册会计师,失敬失敬。”
      王霖说:“很多年没干了,怕是生疏了。”
      钱老板说:“没事,你先干着。咱们这公司,账目简单。你就帮我把税务筹划做好,别让税务局找麻烦就行。”
      王霖说:“好。”
      第一个月工资,四千五。
      他拿着那张工资条,看了很久。
      四千五,比代驾多,还不用熬夜,不用挨冻,不用看人脸色。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开始复习那些财务知识。税法、会计准则、报表分析,一样一样捡起来。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家看书。有时候看到半夜,眼睛花了,就站起来走走,喝杯水,继续看。
      边秀儿打电话来,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学习。边秀儿说:“学什么?”他说:“学财务。”边秀儿笑了,说:“你本来就是会计师,还学什么?”他说:“很多年没干,忘了。”
      边秀儿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
      王霖说:“不认真,怎么还债?”
      边秀儿沉默了一会儿,说:“王总,你那些债……”
      王霖说:“慢慢还。”
      边秀儿说:“我手头有点钱,要不……”
      王霖打断她:“不用。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那栋写字楼,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又回到写字楼了。
      从厂里出来,到志愿者,到代驾,现在又回到写字楼。这一圈绕的,可真够远的。
      可他知道,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
      十六
      几个月后,钱老板给他涨了工资。
      六千。
      那天晚上,他请自己吃了一顿饭。一个人,在楼下的小饭馆里,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米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着那些肉和菜,嚼着那些日子。
      他想起那年和齐选东、高夏、边秀儿一起在食堂里吃饭的日子。那时候,也是红烧肉,也是炒青菜,也是一碗米饭。可那时候,人多,热闹,笑声不断。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可他不再觉得孤单了。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都在他心里。不会丢,不会忘。
      周末的时候,他开始出去走走。
      不能出远门,就在附近转转。爬爬山,看看水,拍拍照。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约上边秀儿。边秀儿也闲下来了,两个人就一起走,一起聊。
      有一次,他们又去了鲁山。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石阶,还是那几株腊梅。花已经谢了,叶子长得茂盛。站在山顶往下看,那些村庄还是那些村庄,那些炊烟还是那些炊烟。
      边秀儿说:“王总,你说,这疫情,什么时候能结束?”
      王霖说:“不知道。”
      边秀儿说:“那咱们还能去哪儿?”
      王霖说:“哪儿都能去,只要心里有路。”
      边秀儿看着他,笑了。
      她说:“王总,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禅意了。”
      王霖说:“不是禅意,是熬出来的。”
      边秀儿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还有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野花。
      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翻飞。可他们站着,不动。
      就像那些山,那些树,那些花。
      都在熬。
      都在等。
      等风停,等花开,等那一天。
      ---
      谨以此章,献给那些在深夜里等单的人——外卖小哥、快递小哥、代驾师傅,还有所有在黑暗中默默赶路的人。也献给那些在疫情中反复跌倒又爬起来的人。
      半生债,一世情。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本章完,全文约12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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