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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半生债》中卷 第四章·分水岭 ...

  •   《半生债》中卷第四章·分水岭
      昌荣集团项目报告送上去的第三天,批复便下来了。绿色封皮印着规整的宋体字,鲜红公章盖在落款处,力道沉实,批语仅一行:“原则同意,按程序办理。”韩科长捏着文件,指尖轻弹纸面,“嗒”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彼时王霖正对着计算器核对月度工资表,身上穿的是件洗得发浅的藏青的确良衬衫,领口处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这是他大学毕业时买的正装,如今白天穿去单位撑体面,晚上回家就换成打补丁的粗布褂子。他入职未满一年,月薪卡在四百八十块,不到科室平均水平的六成,铁矿上的老友前阵子来信,说矿上效益略涨,熟练工能拿到七百八十块,虽少了机关的体面,却够实在。
      “成了!”韩科长扬着文件对全科室宣布,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晚上聚餐,我做东,望海楼海鲜酒楼,敞开了吃!”
      望海楼是东海市新开的馆子,包间名唤“碧海潮生”。墙面挂着巨幅海浪油画,靛蓝与雪白交织,昏黄灯光透过丝绒灯罩洒下来,给每张餐椅都镀上一层暖光。王霖特意回宿舍换了身行头:一件深灰针织衫,是张莉去年用攒了俩月的零花钱买的,袖口被洗衣机搅得有些变形,他特意用针线收了收边;下身是条深卡其西裤,裤脚磨得发亮,却被他熨烫得笔挺。他选了靠门的位置,右手边是科室老会计徐师傅,左手边空着——原本该坐的小赵请假了,家里爱人临盆,正守在医院。徐师傅瞥了眼菜单,低声跟王霖念叨:“这地方消费不低,一盘蒜蓉扇贝就得十五块,抵得上你三天工资了。”王霖下意识拽了拽针织衫袖口,遮住那道针线活,只望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想起去年刚到东海时,攥着第一个月工资,连三块钱一碗的牛肉面都舍不得加蛋,那时身上还穿着高中时的旧褂子。
      “今晚不分上下级,放开吃、放开喝!”韩科长端起啤酒杯,泡沫顺着杯壁漫溢,沾得指腹黏腻,“咱们科室今年立了大功,年底先进科室稳了,奖金少不了!”他这话不是虚言,机关里的年终奖金虽不公开,却也是众人心里的盼头。王霖粗粗一算,若真能评上先进,奖金或许能抵上两个月工资,够给张莉添件过冬的棉衣,也能给自己换件新衬衫,不用再穿着这件变形的针织衫硬撑。
      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却浇不灭王霖胸腔里那团闷火。蒜蓉粉丝蒸扇贝、椒盐皮皮虾、葱烧海参陆续上桌,餐盘精致,香气浓郁,可他只觉得味同嚼蜡。邻桌有人谈起个体户的收入,说市场里开服装摊的,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千多,比科长工资还高——王霖忽然想起张莉提过的潘美,那笔被外资项目挤掉的低息贷款,若能批下来,小五金店开起来,或许他就不用再对着这件旧针织衫别扭,不用在体面与生计间反复拉扯。
      徐师傅熟练地剥着皮皮虾,虾肉蘸了香醋,低声对王霖说:“这虾差了点意思,过了最肥的季节。”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没?电力公司那个项目,审计查出问题了。”
      王霖心头猛地一紧,指尖攥住了筷子,指节泛白,连带着针织衫的袖口都被扯得发皱。那是他经手的第一个大额项目,也是韩科长第一次教他做“技术处理”的活儿,彼时他穿的还是那件藏青的确良,手里攥着虚假的票据,手心的汗把纸都浸软了。
      “虚报工程量,多套了三十多万。”徐师傅嚼着虾肉,眼神扫过席间谈笑的众人,拖长了语调,“不过——有人兜住了,翻不了天。现在不比前些年,布票早取消了,日子看似松快了,可藏在底下的门道更多。”
      “谁?”王霖的声音干涩。
      徐师傅朝韩科长的方向瞥了一眼,没再说话,夹起一筷子海参送进嘴里。王霖望着桌上的海鲜,脑海里陡然闪过海滨疗养院的磨砂玻璃、韩科长床头的XO酒瓶,还有韩科长塞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三十多万,能买几十件像样的针织衫,能抵得上他五六年的工资,能让父亲在黄土里少刨十几年地。那些数字在眼前盘旋,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他下意识摸了摸内袋,信封还在,隔着针织衫都能感觉到纸币的粗糙触感。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燥热。有人讲起带颜色的笑话,引得一片哄笑,韩科长笑得最欢,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王霖也跟着扯动嘴角,肌肉僵硬得发酸,只觉得自己像个被线操控的木偶,一举一动都身不由己。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的苦味里,竟尝出了几分妥协的涩,深灰针织衫被汗水浸得贴在后背,黏腻得难受,像摆脱不掉的枷锁。
      突然,包间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瘦高男人立在门口,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磨旧的黑色人造革包。灯光从他身后投射过来,勾勒出硬朗的轮廓,看不清眉眼,可那身形王霖一眼就认了——审计局的孙科长。去年孙科长来中心查账,一丝不苟,油盐不进,是出了名的“铁面人”。彼时王霖刚入职,还跟着老刘整理凭证,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亲眼见孙科长揪出一笔两百块的虚报差旅费,让经办人低着头,脸比工装还红。
      满室哄笑戛然而止,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韩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王霖下意识挺直脊背,扯了扯皱掉的针织衫领口,心里又慌又乱,既怕被戳穿谎言,又莫名生出一丝期待——期待有人能打破这虚假的平静。
      “老韩,吃得挺热闹。”孙科长走进来,声音平直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韩科长瞬间敛了笑意,起身堆起满脸客套:“老孙!稀客稀客!快坐,加副碗筷!”
      “不必了。”孙科长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满桌狼藉的餐盘,最后落在王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像一柄冰冷的手术刀,锋利、精准,似要剖开他伪装的平静,穿透那件旧针织衫,直抵他慌乱的内心。“电力公司项目的审计报告,是你们科室出的?”
      韩科长的笑容又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是啊,怎么了?都是按流程来的,票据齐全,手续完备。”
      “有些数据对不上。”孙科长从包里抽出几页审计底稿,放在旋转餐桌上,轻轻一转,纸张便稳稳滑到韩科长面前,“工程量、材料单价、人工费,都有疑点。尤其是——”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海滨疗养院的住宿费,超标百分之四十。机关出差有明确标准,贵宾楼不是你们该住的地方。”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王霖感觉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是电力公司项目的具体经办人,所有票据都是他整理归档的。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盘凉透的扇贝,蒜蓉早已凝成白色油块,腻得人恶心。耳边响起韩科长当初的吩咐:“住宿票按实际开,后续有人问,就说接待港商,特殊情况。”那天他穿的是那件藏青的确良,韩科长拍着他的肩,说“年轻人要懂变通”,语气里的暗示像针一样扎人。
      “嗨,这事儿啊!”韩科长拿起底稿,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语气轻描淡写,“可能是统计口径不一样,有点误差。小王,”他转头看向王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你明天把项目底稿找出来,跟孙科长对接,把事情说清楚。”
      “好。”王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他知道,这“说清楚”,其实是让他把谎言圆得更完美。他攥着筷子的手更紧了,指腹泛白,连带着针织衫的袖口都被揉出了褶皱。
      孙科长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落在那些没吃完的海鲜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推门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每一步都像踩在王霖的心尖上。
      门关上的瞬间,包间里依旧死寂。几秒后,韩科长重重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带着强装的洒脱:“吃!接着吃!多大点事,解释清楚就完了!”可他夹菜的手,却微微发颤。王霖没再动筷子,只坐在原地,看着那件被汗水浸得发皱的针织衫,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想靠这件衣服撑体面,最终却要用谎言为这份体面买单。
      聚餐草草收场。走出酒楼,夜风裹挟着海腥味袭来,吹得王霖打了个寒颤,后背的针织衫凉透了,贴在身上格外难受。韩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意味深长:“明天跟孙科长好好解释,记住,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科室今年的效益,你手里的奖金,都在这事儿上了。”
      这句话像一句魔咒,在王霖脑海里反复回响,缠得他头痛欲裂。他想起父亲在信里说的:“在外头别逞强,安稳最重要。”可这份安稳,要用良知去换,他换得越来越吃力。回到宿舍,他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那件湿冷的针织衫,换上张莉给他织的粗毛线衣,藏青底色,袖口织着简单的花纹,是张莉熬了好几个晚上织成的。毛线衣厚实温暖,裹着他冰凉的身体,可他心里的寒意,却怎么也散不去。
      第二天一早,王霖穿回了那件藏青的确良衬衫,特意把领口的毛边理平整,又系了条半旧的蓝灰色领带——这是潘美送他的,说是自己以前穿剩下的,虽有些过时,却能撑住场面。孙科长已经来了,他不要会议室,只要了财务科角落的一张空桌,与王霖面对面坐下,桌上摊着厚厚的审计底稿和笔记本,钢笔笔尖悬在纸上,蓄势待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磨起毛边却熨得笔挺的衬衫领口,衬得他愈发清瘦正直,反观自己,衬衫领口的毛边、不合时宜的领带,都透着一股勉强的窘迫。
      “一项一项对。”孙科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霖抱来一摞摞项目底稿,数字、票据、合同铺了满桌。孙科长问得极细:“这个材料单价的询价记录在哪?三家供应商的报价单为何笔迹相似?”“工程量是谁现场测量的?签字人资质证明在哪?”“工作对接需要住疗养院贵宾楼?普通标准间八十块一天,不够你们办公?”
      王霖按着韩科长事先教的说辞一一应答:市场动态询价后供应商合并、现场由施工方专人陪同测量、接待港商需撑场面以显东海诚意……他不敢看孙科长的眼睛,只盯着对方钢笔上磨旧的笔帽,指尖沁出了冷汗,把衬衫的袖口都浸湿了。那些说辞漏洞百出,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他输不起这份工作,输不起张莉熬夜给他织的毛线衣,输不起在东海立足的一点点希望。
      对到海滨疗养院的费用时,孙科长停住了笔。
      “标准间每日八十,三间三天,合计七百二十元。为什么发票金额是一千二?”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如鹰,“多出的四百八十块,是什么费用?正好抵得上你一个月工资,花得踏实吗?”
      王霖的手心全是汗,喉咙发紧:“因为……有两天换了套房,接待考察团的港商,算是特殊工作需求。”
      “港商名单?接待记录?陪同人员签字?”孙科长追问,笔尖依旧悬着,“既然是工作接待,这些基础材料不该没有。”
      王霖语塞,半晌才含糊道:“……可能,当时忙乱中没留存完整。”
      孙科长终于抬眼,第一次正眼直视王霖。他的眼睛不大,却清澈得像深山泉水,能照见人心里最隐蔽的污浊与挣扎。“小王,你大学毕业多久了?”
      “半年多。”
      “学会计的?”
      “是。”
      “那你该记得《会计法》第三十七条。”孙科长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像重锤砸在王霖心上,“会计人员应当诚实守信,客观公正,对弄虚作假的行为有权拒绝。”
      王霖当然记得。大学课堂上,老教授扶着眼镜,一字一句地强调:“会计是守账人,更是守心人。守住底线,就是守住自己。”那时他穿的是洗得干净的校服,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想着靠自己的本事挣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可如今,他穿着磨毛边的衬衫,系着旧领带,却在为谎言背书,亲手把初心踩在了脚下。他下意识扯了扯领带,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像被自己的妥协扼住了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承认那些谎言,想把韩科长的吩咐和盘托出,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话到嘴边,他想起了张莉织毛线衣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了父亲在信里佝偻的背影,想起了每个月四百八十块工资的窘迫——他终究还是没勇气。
      孙科长合上笔记本,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失望,砸得王霖心口发闷。“底稿我带走。三天后,给我一份书面说明,把所有疑点讲清楚。”他站起身,把票据和底稿一张张收好,动作仔细得像在收拾一件易碎的珍宝,“我年轻时也在基层待过,知道挣口饭吃不容易。但再难,也不能丢了根。”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王霖,一字一句地说:“你还年轻。有些路,走错了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工资能涨,职位能升,可良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门被轻轻带上,王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他解开领带,揉了揉发紧的领口,藏青的确良衬衫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黏腻地贴在身上。老刘端着暖水瓶走过,瞥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敢多问,只悄悄放下一杯热水。王霖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忽然想起矿上的日子,虽挣得少,却不用对着虚假的数字辗转反侧,不用穿着磨旧的衬衫硬撑体面,不用在良心与生计间反复拉扯。
      那天下午,韩科长没来上班。老刘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科长一早就去审计局‘沟通’了,听说带了两盒上等的龙井,还有一块上海牌手表。孙科长那人油盐不进,可架不住上面施压啊。”徐师傅泡了杯浓茶,坐在王霖对面,吹开茶叶浮沫:“孙阎王的名号不是白来的,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咱们科长岳父是计委老领导,这事大概率能摆平。你就按科长说的写说明,别较真,较真吃亏的是自己。”
      王霖没接话。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席卷了他,他脱下那件藏青的确良衬衫,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贴身穿的白背心,背心的边角已经磨破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那些数字、票据、谎言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困住。他不是不知道对错,只是在生计面前,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低头,哪怕这低头让他无比难堪。
      下班后,他没回宿舍,独自去了海边。秋末的海风凛冽刺骨,沙滩上空无一人。他穿着那件白背心,外面套了件张莉给他缝补过的旧外套,外套的肘部打着一块深色的补丁,是张莉用他穿坏的旧裤子改的。王霖脱了鞋,赤脚踏进海水里,冰冷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一步步往深处走,海水没过小腿、膝盖、腰腹,外套吸了水,沉甸甸地往下拽,像一副无形的枷锁。这重量,比韩科长给的“辛苦费”更沉,比那笔虚假的账目更重,是良知的负累,是妥协的代价,是他为了体面付出的全部挣扎。
      他想起小时候在丹江游泳,穿的是母亲给缝的粗布泳裤,父亲在岸边扯着嗓子喊:“别往深水去!危险!”那时的他胆子大,偏要往江心游,回头望去,父亲的身影小得像指甲盖。可现在,父亲远在千里之外,这片海深不见底,没人再为他喊停。他想起刚到东海时,穿着高中时的旧褂子,攥着四百八十块工资,心里满是憧憬,想着靠自己的本事挣大钱,让张莉过上好日子,让父亲不再受累。可如今,他穿的每一件衣服,不是磨旧的,就是缝补的,或是别人送的,连体面都是借来的,挣的每一分“额外收入”,都沾着谎言的污渍。
      海水漫到胸口时,他停住了。海浪托着他的身体,轻轻摇晃,像母亲的摇篮,又像坟墓的入口。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这样沉下去,让海水淹没头顶,洗去这一身的污浊、挣扎与愧疚。可他又想起张莉,想起她熬夜给她织毛线衣的样子,想起她给外套打补丁时认真的神情,想起她那句“怎么都能过日子”,终究还是舍不得。
      最终,他还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岸边。瘫坐在沙滩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没有哭声,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混进脚下的海水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海。他哭丹江边那个穿粗布泳裤的少年,哭那个穿着校服、坚信凭本事就能立足的自己,哭那个穿着缝补外套、在谎言里苟活的当下。他哭自己终究没能抵挡住诱惑,没能守住初心,成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人。
      哭够了,他用袖子擦干脸,站起身。湿透的外套黏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发抖,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沙滩上,一串深深的脚印延伸向岸边,每一步都像是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纯粹的王霖,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透。张莉在楼道里急得团团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看见他浑身湿透地回来,立刻冲上前,声音带着哭腔:“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下午!快换衣服,要生病的!”她手忙脚乱地帮他找干净衣服,把那件藏青毛线衣递给他,又拿出干毛巾反复擦着他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毛巾传过来,暖得人鼻酸。
      王霖一动不动地任她摆布,穿上那件厚实的毛线衣,暖意一点点裹住他冰凉的身体。他忽然开口:“孙科长今天来找我了,电力公司的项目,审计出问题了。”
      张莉的手停住了,空气瞬间凝固。她看着王霖疲惫的脸,眼底满是担忧,却没追问细节,只是把毛巾递给他,轻声说:“先擦干净,别着凉。”
      “韩科长让我写书面说明,把漏洞补上,也就是……写假报告。”王霖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商南跟他出来的女人,她穿着洗旧的碎花褂子,却比任何人都干净纯粹,这让他无地自容,“我不想写,可我好像……没得选。丢了这份工作,我们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你也不用再跟着我穿旧衣服、打补丁了。”
      张莉沉默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将两人包裹。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轻却坚定:“那就写。”
      王霖愣住了:“你说什么?”
      “写。”张莉重复道,伸手摸黑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潘美哥说得对,在这地方,先活下来才最重要。穿旧衣服怎么了?打补丁又怎么了?只要咱们在一起,日子就踏实。王霖,咱不求大富大贵,不求穿多好的衣服,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咱爹把你交给我,不是让你逞英雄的,是让我陪着你好好过日子的。”
      声控灯被两人的呼吸触发,昏黄的光映亮张莉的脸,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王霖看着她,心头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是啊,先活下来。体面也好,良知也罢,在生计面前,在张莉的陪伴面前,似乎都成了奢侈品。他紧紧抱住张莉,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穿着她织的毛线衣,心里的愧疚依旧存在,却多了一份咬牙坚持的勇气。
      那一夜,王霖坐在桌前写说明。他穿的还是那件藏青毛线衣,温暖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写废了七八张纸,最终成文的,是一篇逻辑严密、“证据”充分的辩解:价格差异源于市场波动,工程量误差是测量偏差,住宿超标是接待刚需,缺失的记录是工作疏忽……每一个漏洞都被精心修补,每一句说辞都涂满了合规的伪装。他握着笔,手不再发抖,眼神平静得近乎麻木,只是在写下最后一个字时,指尖轻轻摩挲着毛线衣的袖口——那里藏着张莉的温柔,也藏着他的妥协。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天已泛起鱼肚白。他推开窗,晨风裹挟着城市苏醒的喧嚣灌进来,远处的海平面透出微光。他把说明装进档案袋,贴上封条,黏合剂牢牢粘住袋口,像封住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也封住了那个纯粹的自己。
      出门前,他换上了那件藏青的确良衬衫,依旧把领口理得平整,系上那条旧领带。镜中人眼含血丝,眼神空洞,穿着一身勉强撑场面的旧衣服,像个小丑。他摸了摸内袋里剩下的“辛苦费”,心里没有了当初的悸动,只剩一片麻木——这笔钱,或许能给张莉买件新褂子,能给自己换件没有毛边的衬衫,却换不回他丢失的良心。
      走廊里,他遇见了徐师傅。老头儿拎着暖水瓶,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看见他,笑着点头:“早啊小王。”
      “早,徐师傅。”
      擦肩而过时,徐师傅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昨晚科长从审计局回来,说事情摆平了。孙阎王被调到下面县里任职,估计是再也回不来了。这年头,太较真的人,走不长远。”
      王霖的脚步猛地一顿。
      “水至清则无鱼嘛。”徐师傅哼着京剧走远了,唱腔婉转,“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王霖立在楼道里,晨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忽然想起孙科长洗得发白的夹克、磨起毛边的领口,想起他清澈的眼睛,想起那句“良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穿着张莉织的毛线衣,温暖踏实,可心里却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孙科长的离去,彻底消失了。
      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楼梯一阶一阶向下,像通往一个既定的归宿。他穿着一身旧衣服,撑着一份虚假的体面,越过了那条分水岭——一边是纯粹的初心,一边是苟活的现实。他选了后者,也背上了沉重的债。
      身后,海声隐隐传来。那浪潮永远在涌动,永远在冲刷,带走青涩与纯粹,留下沧桑与负债。而他的债,又添了一笔,记在看不见的账本上,连本带利,要用半生来偿还。那些穿在身上的旧衣服,每一件都藏着他的挣扎与妥协,陪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陌生的自己。
      (第四章·分水岭完字数 68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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