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国异志》绒鹅

24、黎风族 她若是不愿

　　黎侬八十岁了，在她们的族群中，满八十岁，就是一个成年大姑娘了。
　　所以当阿妈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的时候，黎侬毫不犹豫地说道，她想要跟哥哥一起去宁城。
　　那是一个北方的城市，黎侬从来没有去过北方，她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她从电视里看到过，北方的城市，会下雪。
　　下雪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黎侬好奇极了。
　　她们家里，只有哥哥黎真去过宁城。
　　每十年他就会带着族里酿造的花蜜，坐上去县城的大巴车，再从县城坐汽车去市里，然后再从市里，坐上两天一夜的火车去宁城。
　　“为什么阿哥不能直接飞到宁城呢？”曾经黎侬好奇又不解地问过自己的阿妈，“我听黎放说，宁城离女神谷也就一千多公里，飞过去只需要两个小时呢！”
　　那时她的阿妈就坐在家门口，认真地挑选着簸箕里刚摘下来的花，头也不抬，轻声地斥责她，“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没有女神的允许，我们是不能随便飞的。我们跟人类已经达成了约定，要以普通人的样子生活在女神谷里，不可以随便变出翅膀，会吓到人类的。”
　　黎侬叹气，双臂搭在院子里低矮的围墙上，下巴轻轻靠在手臂上，望着远处女神谷黎风村的景象。
　　傍晚金灿灿的夕阳之下，风吹过稻田，吹过摇摇晃晃的楠木树与银杏树，又吹过刺梨花丛，几个族人背着竹篓走在归家的小路上，说说笑笑着，一群小孩子追打笑闹着穿过野菊花地，快乐的笑声响彻山谷。
　　黎侬看着这幅景象，觉得很幸福，她一直生活在女神谷里，八十年了，这里的日子虽平静幸福，但她有时候，也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阿妈不允许。
　　每当自己提起这件事，阿妈的表情就会一下子变得阴沉，眼神也有些让人害怕。
　　“你以为，外面的世界就很好吗？外面的人，是很可怕的！”
　　黎侬其实心里不太明白，外面的人，不都是一些寿命短暂的普通人吗？能有多可怕呢？
　　而且真的遇到危险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变出翅膀，飞回女神谷。
　　这样就安全了。
　　“不是的，不是的…… ”阿妈神情忧伤而茫然地摇着头，“真正的可怕，并不是外在的武力攻击，而是内心。”
　　“阿侬，你一直生活在女神谷，只认识女神谷的村民，顶多还认识一些县城的人，所以你并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想法，是天差地别的。”
　　阿妈的这番话，其实黎侬根本没有听懂，云里雾里的。
　　但阿妈说得没错，她根本想象不到，人跟人之间，能有多大的差距。
　　她每天都在女神谷里快乐的生活着，白天，跟阿妈去摘花，跟阿哥去工坊制蜜，晚上，跟黎放去映月泉边，沿着泉水散步，说着悄悄话。
　　黎放是她的青梅竹马，他们约好了，等黎侬满八十岁的那一天，黎放就会正式登门求亲，与黎侬结为伴侣。
　　然后他们会组建自己的家庭，孕育下一代，继续生活在女神谷里，守护着女神谷，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但这样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所以黎侬想着，等到自己成年的时候，一定要去一次宁城，看看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看完了，她也就满足了，就会回到女神谷，重新过着从前的日子。

　　女神谷人迹罕至，只有她们这一处村落，藏于深山之中，鲜为人知。
　　偶尔有机会去县城玩，黎侬也只能谎称自己是住在山脚村庄的居民，万万不能提起女神谷，否则一定会引来追问。
　　因为在所有人眼中，女神谷地貌复杂险峻，气候多变，极端天气说来就来，是一段及其危险的山脉，人类很难在山中生存。
　　而黎侬与她的族人不一样，她们是黎风族。
　　是守护在女神谷入口的信息使者。
　　她们生来就拥有一双漂亮的蝶翼，能够快速穿梭世间，为女神传递所有重要消息。
　　黎风族多女子，族长也是女性，她们的寿命平均在两百岁到三百岁之间，常年生活在女神谷中，不与外族通婚。
　　黎侬从来没有见过传说中的女神，有人说，女神一直都住在女神谷里，从不露面，也有人说，女神早就离开了女神谷，出山历练去了，要三百年后才会回来。
　　黎侬认真想了想，三百年后呀，那她一定见不到了。
　　自己最多也就只能活到三百岁。
　　她们与普通人之间的区别，其实也就是多了一对蝶翼，以及能够多活两百多年。
　　像小说电视剧里说的那些，什么起死回生，大变活人点石成金，她们全都不会。
　　但是听说外面的世界，倒是有很多能人异士，黎侬很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跟女神有关系呢？
　　守护女神的族群，并非只有她们一族。
　　真想知道，外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阿妈，你就让我去这一回吧！我保证听阿哥的话，不乱跑，不乱说话，也不会变出翅膀！”黎侬拉着阿妈的手左摇右晃，软着嗓子撒着娇，“就只去这一次！以后我便哪里都不去了，只在家里陪着阿妈！伴侣也不找了！”
　　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黎妈妈忍不住笑了出声，又气又好笑地用手指戳了戳黎侬的脑门。
　　“你啊！一直都这么淘气！”
　　黎真已经听妹妹在家里缠着阿妈好几天了，此时也忍不住帮妹妹说几句话。
　　“阿妈，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把花蜜交给他们，便马上带阿侬回来。”
　　黎妈妈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松了语气，“好吧，那就去吧。”
　　她看向正在收拾花蜜的黎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你妹妹。”
　　“办完事，就马上带她回来。”
　　得到允诺的黎侬高兴地在阿妈脸上狠狠亲了几口，“谢谢阿妈！你等着，我去了宁城，就给你摘上一朵最漂亮的北国之花，带回来给你做礼物！”
　　说完黎侬便兴冲冲地跑出了家门，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黎放。
　　黎真笑呵呵地看着妹妹跑远的背影，继续收拾着要带的东西，许久之后，他才意识到，阿妈在黎侬离开后，便没有说过话了。
　　他抬起头，看到阿妈正坐在木椅上，垂着头，轻轻挑拣着簸箕里的鲜花，手臂动作缓慢而沉重，黎真一看便知道，阿妈心里有事了。
　　“阿妈，怎么了？还在担心阿侬吗？”黎真走到阿妈身边，轻声开口询问道。
　　黎妈妈的视线从鲜花堆里抬起来，望着儿子的脸，眼中写满了担忧。
　　“阿侬长大了，又长得那么好看，我真怕，去了外面之后，普通人爱上了她，那可怎么办。”
　　黎真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阿侬是好女郎，普通人爱上她很正常，她若是不愿意被爱，一定会张开翅膀，飞回阿妈身边，好好藏起来。”
　　黎妈妈听完，也笑了笑，笑容中减少了几分忧愁，“但愿吧。也许是我想得太多，忧虑得太多了。”
　　“无论发生什么，阿侬都会保护好自己的。”

　　“阿侬，五月初五，你一定要回来。”
　　清亮的月色之下，映月泉水波光闪动，泉水边虫鸣不断，一声接着一声，仿佛黎放此刻激动跳跃着的心。
　　他双颊微红，抿着唇，羞涩地笑着，抬头往黎侬发间插上一朵浅粉色蜀葵花。
　　这是黎侬最喜欢的花。
　　五月初五，是他们约定好，黎放上门求亲的日子。
　　黎侬摸了摸发间的蜀葵，又害羞又喜悦，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我一定会回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黎侬便换上阿妈为她新做的衣裳，跟哥哥一人背着一筐花蜜，一起走到了山脚下，然后坐上开往县城的大巴车。
　　阿妈嘱咐过她，必须要像普通人一样，有车坐车，没车就靠脚走路，一定不能用翅膀来飞。
　　黎侬谨记着，也一直牢牢跟在阿哥后面。
　　她第一次坐火车，新奇极了，也因此没有意识到，从她走进火车站开始，就一直有年轻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眼神惊艳，也有不少男性想要对她献殷勤，但都被身边的哥哥赶跑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到他们来到宁城。
　　黎真终于意识到，平日里他看惯了自己妹妹的脸，而忽略了一个事实，其实黎侬长得很好看。
　　“阿侬，不管是谁来跟你搭话，都不许理他！”再次赶跑一个不怀好意的搭讪者之后，黎真头疼地开口对妹妹嘱咐道。
　　黎侬听话地点点头，一双又圆又明亮的大眼睛诚恳地望着哥哥，“我知道他们很讨厌，每次我去县城玩，也总有这样的男人来找我说话，我一向都不理的。”
　　黎真放心地点了点头，拉着妹妹走到出站口，然后上了停靠在路边一辆低调的黑色车子。

　　一个小时后，车子到达了目的地。
　　坐在车内的黎侬不会想到。
　　她将会在这里遇见那个男人，从而开始了他们长达一生的爱恨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