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檐下温雪 ...
-
第一章
初冬的雪来得静,入夜时悄无声息落了满地,清晨推开窗,天地间早已是一片苍茫素白。院外老梅被厚雪压弯了虬枝,粉白的花苞嵌在皑皑白雪里,像缀了满身碎玉,风一吹,细碎雪沫簌簌坠落,落在墙根的青石板上积起厚厚一层,远山隐在朦胧雾霭中只剩一道浅淡青灰轮廓,整座小城都浸在清冷静谧里,连平日里聒噪的麻雀都敛了声息,唯有雪粒落在枝叶、瓦片上的轻响,细碎又绵长。
林卿允的画室坐落在小院最里侧,朝南的落地窗大敞着半扇,凛冽寒风裹着细碎雪粒飘进来,落在窗台青瓷瓶上转瞬化成水珠,蜿蜒着晕湿了摊开的宣纸。宣纸上的雪景图已勾勒完远山近树,墨色浓淡相宜,笔触细腻却带着几分冷硬,唯独画布中央留着一块突兀的空白。他裹着一件宽松米白针织衫,身形清瘦,宽大衣衫衬得肩背愈发单薄,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悬在宣纸上方,眉峰紧蹙,眼底带着几分不耐,下颌线绷得笔直,透着生人勿近的傲气。
咳意顺着喉咙往上涌时,他也只是皱着眉偏头轻咳两声,指尖将笔杆捏得泛白,咳完后脸色稍显苍白,却依旧扬着下巴,半点不肯露怯。他和吴初瑾的遇见,本就是场带着针锋相对的开端。
那年他刚毕业,不顾家人反对租下这座带小院的老房子开画室,开业当日恰逢大雪,寒风卷着雪花肆虐,他犟着不肯进屋,就站在窗边对着院外梅枝写生,鼻尖冻得通红,指尖僵得快握不稳画笔,门口忽然传来轻响,抬头便撞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推门而入。那人穿一身黑色羊绒大衣,肩头落满雪花,眉眼深邃,气质清冷,却开口就对着他的画评头论足,语气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笔触细腻有余却力道不足,梅该有的傲骨半点没画出来,倒像被霜打蔫的柳条,可惜了这好景。”
林卿允当即挑眉,毫不留情:“这位先生,避雪就安分坐着,留着点力气,就别乱嚼舌根了,披着体面大衣,嘴却比外头的雪还凉,未免失了风度,你说,对吧?”
吴初瑾非但没生气,反倒弯起眉眼笑了,眼底带着几分无辜软糯,递来一杯温热红茶,指尖泛着薄红,看着竟有几分乖巧:“抱歉是我唐突,只是见先生才情出众,不忍见画作留憾,没有冒犯的意思。”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反倒让林卿允噎了一下,接过茶盏没再赶人,心里却暗忖这人看着体面,倒会装模作样。
从那以后,吴初瑾成了画室常客,每日雷打不动带着温茶、林卿允爱吃的桂花糕,却总在他作画时“不经意”挑错,每回都被林卿允毒舌怼得哑口无言,可他从不恼,只委屈巴巴抿着唇,眼眶泛红:“我就是想帮卿允把画改好,是不是我说错了,惹你生气了?”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反倒让林卿允气不起来,只能冷哼一声别过脸,却会下意识在窗边留好他的位置,连茶盏都备上两人份。
林卿允体质偏弱,一到冬日咳疾就反复难愈,却偏生嘴硬,嫌药苦就偷偷倒掉,嫌厚外套臃肿就死活不穿,任谁劝都没用。有次雪夜他画到深夜,咳得直不起腰,蜷缩在沙发上浑身发冷,手边还放着半杯冷透的茶,吴初瑾赶来时见此情景,当即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哽咽:“允允,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我要是晚来一步,你打算硬扛到什么时候?我看着你这样,心都疼得慌。”
他连夜送林卿允去医院,守在病床前一夜未眠,清晨林卿允醒来,就见他眼底挂着浓重红血丝,指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眼底满是疲惫与担忧,见他醒了立刻俯身,语气委屈又温柔:“医生说你再这般任性,咳疾会落下病根的,以后遭罪的是你自己。我好怕,允允,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好不好嘛。”
林卿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莫名发软,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谁要你照顾,我自己能活得好好的,倒是你,一脸可怜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可他始终没抽回自己的手,吴初瑾见状立刻笑了,眼底的委屈瞬间消散,带着几分得逞的温柔:“允允没拒绝,就是答应了,以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林卿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路,气得咬牙却没真赶他走,两人就这般自然而然住到了一起,开启了小情侣的日常拉扯。
日子久了,林卿允早摸清了吴初瑾的性子,看着清冷温柔、人畜无害,实则一肚子“坏水”!偏偏擅长装乖巧卖可怜,总能精准拿捏他的软处,让他气不起来还处处被牵制。此刻听见门口熟悉的脚步声,林卿允头也没回,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吴初瑾,你今天倒是舍得回来?怕是在公司摸鱼摸够了,才想起还有个家吧?”
吴初瑾推门而入,羊绒大衣上沾着厚厚一层雪花,手里提着鼓鼓的保温袋,闻言立刻露出委屈神色,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小心翼翼拂去他肩上的雪粒,语气软糯又带着几分委屈:“允允怎么这么说我,公司临时有急事,我处理完就马不停蹄往回赶,路上雪大路滑,我一路都在担心你,怕你没穿厚外套冻着,怕你偷偷喝冷茶咳得厉害,哪里敢摸鱼。”
他说着脱下自己的大衣,不由分说披在林卿允身上,细心裹紧领口,指尖抚过他微凉的耳垂,眉峰紧蹙满是担忧:“你看你,又没穿厚外套,手冰得跟冰块似的,是不是又咳了?我就知道,我不在你身边,你半点都不懂得爱惜自己。”
林卿允挣了挣想脱下大衣:“谁要穿你的衣服,又厚又重闷得慌,我手冰关你什么事,还有,我没咳,少在这杞人忧天。”话音刚落,一阵咳意猝不及防涌上来,他下意识捂住唇轻咳几声,肩膀微微颤动,瞬间被吴初瑾抓了正着。
吴初瑾立刻收紧手臂将他拥入怀中,掌心贴在他后背轻轻顺气,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语气委屈中带着几分责备:“允允又骗我,都咳成这样了还嘴硬,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我明明每天都叮嘱你,你怎么总不听话,你这样,我真的好难过啊”
林卿允被他抱得紧紧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雪松冷香混着淡茶的气息,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知道了知道了,别念叨了,跟个老太婆似的,烦不烦?还有,你抱太紧了,勒得我喘不过气,你想杀了我可以直说!”
“我不松,松开了你又该任性不听话了。”吴初瑾把头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意味,“允允,我今天在公司好想你,吃饭的时候想,开会的时候也想,就连走路都在想你此刻在做什么,好不容易赶回来,你还对我这么凶。”
林卿允耳根悄悄泛起薄红,嘴上却硬邦邦道:“少自作多情,谁要你想,我可没那个闲工夫想你。”可他身体却诚实地没再挣扎,任由吴初瑾抱着顺气,直到咳意渐渐平息。吴初瑾察觉到他的软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眼底满是宠溺,掌心依旧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
“饿了吧?”吴初瑾松开他些许,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温柔,“我特意绕路去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炖了银耳甜汤,都是温的,不烫嗓子也不刺激咳疾,正好给你暖暖身子。”他说着牵着林卿允往餐厅走,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时不时落在林卿允脚下,生怕他踩到雪水滑倒。
餐厅里,白瓷碗冒着氤氲热气,桂花糕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冬日的寒凉。吴初瑾给林卿允盛了满满一碗甜汤,又细心把桂花糕掰成小块递到他手里,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半点不敢挪开,生怕他呛着咳着。林卿允小口吃着桂花糕,清甜滋味顺着舌尖蔓延到心底,咳意也舒缓了不少,见吴初瑾只盯着自己不吃,当即挑眉:“你盯着我干什么?自己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用得着你全程盯着。”
吴初瑾眼底闪过一丝无辜,轻声说道:“我不饿,先看着你吃,等你吃完我再吃就好,万一你吃的时候突然咳起来,我能第一时间帮你顺气。”林卿允噎了一下,语气嫌弃却没反驳:“矫情,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用你多事。”话虽这么说,他却下意识放慢了进食速度,每一口都吃得格外小心,没再呛到。
吃完东西,林卿允拉着吴初瑾走到画架前,指着画布中央的空白处,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生硬:“这里总觉得少了点东西,你不是自诩懂画吗?帮我看看怎么改,别给我添乱就行。”吴初瑾眼底满是笑意,却装得一脸认真,从身后轻轻圈住他,手臂穿过他的腰肢,掌心覆在他握着画笔的手上,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惹得他耳尖发痒:“我看允允是想让我陪你一起画吧,早说嘛,我肯定乐意,何必这么别扭。”
林卿允耳尖瞬间泛红,语气愈发生硬:“谁想让你陪,就是觉得你眼光还算过得去,才让你提点意见,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吴初瑾低笑出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好好,是我多想了,都听允允的。这里该加一抹暖黄,就像我们家里的灯,不管外头风雪多大,只要回到家,有彼此在身边,就永远是暖的。”
他带着林卿允的手,在空白处添了一抹柔和的浅黄,又勾勒出一盏小小的灯笼,原本清冷孤寂的雪景图,瞬间多了几分暖意与烟火气。林卿允看着修改后的画布,嘴角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嘴上却依旧毒舌吐槽:“也就一般般,勉强看得过去,算你还有点本事,没白费我让你帮忙。”
吴初瑾低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浅尝辄止,带着温热的暖意。林卿允脸颊瞬间爆红,伸手用力推他,语气带着几分羞恼:“吴初瑾,你干什么!光天化日耍流氓是不是?赶紧松开我!”吴初瑾立刻收起笑意,露出委屈巴巴的神色,眼底满是无辜:“我就是太喜欢允允了嘛,一时没忍住,是不是我做错了,惹你生气了?要是你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看着他这副可怜模样,林卿允满腔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只能冷哼一声别过脸:“下次再敢这样,我绝对对你不客气,听见没有?”“那允允想要怎样对我不客气啊?”吴初瑾悄悄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眼底满是得逞的宠溺,“算了,只要允允不生气就好。”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飘落,院外的梅枝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清丽,画室里暖黄灯光洒落,暖气氤氲,暖意融融。林卿允靠在吴初瑾怀里,嘴上时不时冒出几句毒舌吐槽,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吴初瑾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不管林卿允多毒舌、多别扭,他都能靠着这副乖巧温柔的模样,把人牢牢攥在手心,护在身边。
林卿允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等雪停了,去院子里堆雪人吧”吴初瑾立刻应声,语气雀跃又带着几分讨好:“好,都听允允的,雪一停我们就去堆雪人,堆两个最漂亮的,一个软乎乎的像你,一个高高大大的像我,让它永远守着你。就是我手笨,要是堆得不好看,允允可别凶我。”
林卿允嗤笑一声,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就你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堆出来的雪人肯定丑得没法看,到时候可别指望我帮你收拾烂摊子。”可他心里早已开始期待,期待雪停后两人在院子里打闹的模样,期待往后每一个落雪的冬日,身边都有吴初瑾的陪伴,是独属于他们的甜蜜。
雪落无声,暖意绵长,画室里依偎的两道身影,在暖黄灯光下愈发缱绻。清冷的冬日因彼此的存在而变得温暖,温柔的碰撞,甜蜜的拉扯,都藏着最真挚的爱意,岁月静好,安稳绵长,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