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深夜会议与备用方案 ...
-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修好的盘子静静地立在厨房中岛台上。金缮工艺让那道裂痕变成了金色的河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夏玥已经回房睡了,厨房里只剩下林旭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盘子看了很久。手指抚过金色的裂痕,触感并不平滑,有细微的凸起——那是金粉堆积的痕迹。不完美,但真实。就像夏玥说的,不是隐藏伤痕,而是让它成为器物历史的一部分。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公司法务部负责人的电话。“林总,顶峰设计那边有动作了。”对方声音严肃,“他们不仅挖走了李版师,还带走了我们秋季系列的全部工艺文件。更麻烦的是,他们正在申请几个关键工艺的专利,如果通过,我们的新品可能涉及侵权。”林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专利依据是什么?”
“李版师在职期间的一些工艺改进。虽然基础工艺是行业通用的,但他做的优化确实有独创性。按法律规定,在职期间的职务发明归属公司,但……”
“但他离职时带走了资料,现在顶峰设计要抢先申请。”林旭接过话头,“我们有多少时间?”
“专利局公示期一个月,但如果他们加急,可能更快。保守估计,三周内我们必须拿出能证明工艺在先使用的证据,或者……”法务停顿,“或者彻底改变设计,避开争议工艺。”
挂断电话,林旭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已经进入后半夜的宁静,只有零星灯火。这个时间,纽约是中午,伦敦是清晨,东京是……他算了算,东京是次日下午。
全球化的商业世界没有真正的夜晚。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调出秋季系列的全部设计文件。二十套设计,每一套都倾注了林澈的心血,也承载着企业转型的希望。如果现在大改,不仅时间来不及,整个系列的风格统一性也会被破坏。
更关键的是,林澈会怎么想?
那个在衣帽间镜前站了很久,终于尝试“脱下盔甲”的哥哥,如果知道自己精心设计的系列可能因为商业斗争而夭折……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澈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散在肩头,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我听见声音,”他说,“出事了?”林旭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情况说了。说完后,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林澈走到窗边,背对着弟弟,肩膀的线条在夜色中显得单薄。“所以,”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要么我们证明工艺在先使用,要么重做整个系列?”“或者……”林旭顿了顿,“找到能替代李版师的人,用原设计做出成品,在专利公示期内完成生产和预售,用市场事实对抗专利主张。”林澈转过身,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你是说……”“夏玥说的那个小作坊。”林旭走到白板前,开始写时间线,“今天是周五。如果明天出发去作坊,周日开始工作,我们需要……”
他快速计算:“二十套设计,每套至少三个尺码,就是六十件成品。手工制作,就算老师傅们技术好,一天最多完成三到四件。全部做完需要十五到二十天。”
“但发布会只剩四周。”林澈接话,“还要留出生产、质检、物流、布展的时间。”
“所以我们需要至少八到十个人同时开工。”林旭在白板上写下数字,“作坊现在有五个人。如果紧急招募,也许能到七八个。但生手需要时间熟悉设计……”
“我可以简化工艺。”林澈突然说,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有些复杂的装饰可以去掉,有些结构可以简化。不降低美感,但减少工序。”
他开始在另一块白板上画修改图。线条流畅,几乎不用思考,好像那些设计早就印在他脑子里,随时可以调取、变形、优化。林旭看着哥哥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父母还没离婚时,有一次家里举办派对,请了魔术师。那个魔术师能从空帽子里变出鸽子,从袖子里抽出不间断的彩带。八岁的林澈看得入迷,派对结束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的男孩戴着魔术帽,帽子里飞出的不是鸽子,而是星星。那是林澈的第一幅完整作品。父母看了,父亲说“不错”,母亲说“挺有想象力”,然后就去忙各自的事了。只有林旭,当时六岁,指着画说:“哥哥,你能教我画星星吗?”
记忆像潮水涌来。林旭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现实。林澈已经改完了五套设计。“这些简化后,工序能减少30%到40%。如果老师傅们手艺真的像夏玥说的那么好,也许一周能完成打版,两周完成制作。”“那就是三周。”林旭计算,“勉强赶上发布会,但没有容错时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就全盘皆输。”“但我们有选择吗?”林澈放下笔,看着弟弟,“要么冒险一试,要么放弃整个系列。清阳,你选哪个?”林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这个位置能看见林氏集团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父亲把企业交给他的那天说:“守住它,或者毁了它,都是你的选择。”
守住的方式有很多种。向崔氏妥协是一种,放弃原创设计、做贴牌代工也是一种,甚至卖掉企业、套现离场也是一种。但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哥哥想要的。“我选冒险。”他转身,眼神坚定,“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作坊的具体条件,老师傅们的真实水平,当地有没有补充人手,物流怎么解决……”“那就去亲眼看看。”林澈说,“明天一早就出发。夏玥熟悉那里,她能帮我们沟通。”
“她只是助理,没必要卷入这么深的商业危机。”
“但她已经在了。”林澈微笑,“从她贴上那个太阳贴纸开始,从她修好盘子开始,她就已经在了。”
林旭愣住。他想起夏玥在厨房做饭的样子,想起她说“破碎的也可以变成另一种完整”,想起她自然地用“我们家”这个词。是啊,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个“非典型家庭”的一部分。“我去叫她。”林澈说,“这事需要她。”“等等。”林旭叫住哥哥,“现在凌晨一点。”
“所以?”
“让她睡吧。明天早上再说。”
林澈挑眉:“你什么时候学会体贴人了?”
林旭不接话,只是收拾白板上的资料。林澈笑了,走过来帮他。兄弟俩并肩工作,像小时候一起拼拼图,一个找边缘块,一个找中心块,默契但沉默。整理完资料,林澈准备回房,在门口停顿:“清阳。”
“嗯?”
“谢谢你。”林澈说,声音很轻,“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你要小心李版师’,也没有说‘都是因为你设计太复杂’。”林旭抬头看他:“我为什么要那么说?”“因为父亲会。”林澈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他永远在找谁该负责,而不是怎么解决问题。”“我不是他。”林旭说。“我知道。”林澈点头,“所以谢谢你。”
门轻轻关上。
林旭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很久没看的一个文件夹,密码是兄弟俩的生日组合。里面是童年照片。有父母还在一起时,全家去海边的;有他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林澈在后面扶着车座的;有春节包饺子,两人脸上都是面粉的。最后一张,是他六岁生日。蛋糕上插着六根蜡烛,父母站在两侧,林澈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所有人都笑着,那种笑容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早晨六点半,夏玥被敲门声叫醒。她迷迷糊糊开门,看见林旭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外。“紧急情况,”他说,“我们需要谈谈。十分钟后客厅见。”夏玥瞬间清醒。她用最快速度洗漱换衣,冲到客厅时,兄弟俩已经在那里了。茶几上摊着设计图、时间表、和法律文件。林旭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夏玥越听心越沉——情况比她想象的还糟。“所以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我叔叔的作坊?”她问。“唯一的希望是在三周内完成整个系列的生产,并开始预售。”林旭纠正,“作坊是起点,但不是全部。我们需要确认它有没有能力承接,需要制定详细计划,需要准备备用方案。”“那就去。”夏玥站起来,“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叔叔,告诉他我们要过去。”“等等。”林澈叫住她,“夏玥,你要想清楚。如果我们去了,作坊接了这个单子,但最后没能按时完成,或者质量不达标,不仅我们会损失,作坊也可能……”“我叔叔不会接做不到的活。”夏玥打断他,语气坚定,“他可能脾气倔,说话直,但他答应的事,拼了命也会做到。而且作坊的老师傅们,手艺真的很好。他们只是缺机会,不是缺能力。”
林旭和林澈对视一眼。“好。”林旭点头,“那我们分头准备。夏玥,你联系作坊,确认今天能过去。哥哥,你简化设计图,准备给老师傅们讲解。我处理公司这边,安排接下来几天的远程工作。”
三人分头行动。夏玥在阳台给叔叔打电话。清晨的乡间,王师傅已经起床了,正在院子里喂鸡。
“叔叔,是我,夏玥。”
“晴晴啊,这么早?你那个老板家的事处理完了?”“还没,现在有更急的事。”夏玥简单说了情况,“我们需要作坊帮忙,二十套设计,三周内要完成六十件成品。工艺可能比较复杂,但我们会简化。报酬按市场最高价,再加急费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晴晴,”王师傅终于开口,“不是叔叔不帮你。但二十套设计,三周六十件,这不可能。我们作坊就五个人,平均年龄六十二岁。就算不吃不睡,也做不完。”夏玥的心沉下去。但她不甘心:“如果……如果我也帮忙呢?我学过裁缝,能做基础工序。而且设计会简化,工序能减少。”
“你还是不懂。”王师傅叹气,“这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手工活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赶时间就保证不了质量。你老板那些设计,我看过图片,很精细。我们这些老家伙,眼睛花了,手抖了,做不了那么精细的活。”
“可是……”
“除非,”王师傅突然说,“除非你老板真的懂手艺,能带着我们做。不是指挥,是一起动手。而且愿意接受手工必然有的……不完美。”夏玥眼睛一亮:“他懂!他奶奶是老裁缝,他从小就会。而且他不要机器那种完美,他要的就是手工的温度!”又是沉默。然后王师傅说:“那你们来吧。但我丑话说前头,行不行,得现场看了设计、试了手艺再说。”
“好!我们马上出发!”
挂断电话,夏玥冲回客厅。兄弟俩都已经准备好:林澈背着装满设计图的筒包,林旭拎着公文包和笔记本电脑。“叔叔答应了?”林旭问。“答应了,但有条件。”夏玥转述了王师傅的话,“他要你懂手艺,能一起动手。而且要接受手工的不完美。”林澈笑了:“这哪是条件,这根本是……”“知己。”林旭接过话头,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那就出发吧。”
出发前,夏玥回房间快速收拾了一个背包: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针线盒(外婆留下的)、还有那本“笑容观察日记”。她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一包糖果——紧张的时候,甜食能缓解情绪。
下楼时,看见林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打开,里面是各种裁缝工具:剪刀、软尺、划粉、顶针、不同型号的针……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夏玥惊讶。“昨晚。”林澈合上工具箱,“既然要去作坊,就得准备专业点。”林旭也从车库开出了车——不是平时那辆商务轿车,是一辆SUV,后备箱空间更大。三人上车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厢里切出明亮的光带。夏玥坐在后座,看着前排的兄弟俩。林澈在检查设计图,林旭在设置导航。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再是之前的疏离,而是一种专注的、并肩作战的紧张感。
车驶出市区,上了高速。两旁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空气也变得清新。电台自动播放早间新闻,主播正在报道本地企业动态:“……林氏集团秋季新品发布会备受关注,但近日有传言称其首席版师被竞争对手挖走,新品可能延迟发布……”林旭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恢复安静,只有引擎的轻微轰鸣。夏玥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抬头看见林立的高楼,心里一半是憧憬,一半是惶恐。那时候她没想到,自己会住进顶级豪宅,会给两个“非典型”的豪门兄弟当助理,会在一场商业危机中成为关键一环。
人生真是奇妙。“夏玥。”林旭突然从后视镜看她,“到了作坊,可能需要你多帮忙沟通。老师傅们可能不信任我们,你的话他们更听得进去。”“我会的。”夏玥点头,“而且叔叔人很好,就是嘴硬心软。你们真诚对他,他也会真诚对你们。”“真诚。”林澈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在商业世界里,这个词都快成古董了。”“但在手艺人的世界里,这是最基本的。”夏玥说,“我叔叔常说,手艺就是心艺。心不正,手就不稳,做出来的东西就没魂。”
林澈若有所思地点头。车继续向前开。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世界照得通透。夏玥打开背包,拿出那本“笑容观察日记”,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下:
“时间:早晨7:45
场合:前往作坊的路上
原因:决定共同面对危机
笑容等级:3(双侧嘴角上扬,持续时间约1.5秒,眼神专注)
备注:他说‘出发吧’时,没有任何犹豫。虽然前路未知,但三个人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这不是雇佣关系,是伙伴关系。”
写完,她合上本子,看向前方。道路延伸向远方,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晨雾。而一场关乎尊严、手艺和生存的战役,即将在一个小小作坊里打响。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三个的命运,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无论胜败,都将共同承担。这大概就是“家”的另一种定义:不是血缘,是选择;不是占有,是并肩。
车驶下高速,进入县道。远处,一个小村庄的轮廓渐渐清晰。作坊就在那里。而希望,也在那里。等待被手艺和汗水,一点一点,编织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