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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豪宅里的两个幽灵和一份快过期的鱼子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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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顶层复式的落地窗映出城市的失眠灯光。林澈的丝质睡袍滑过意大利大理石地板,像午夜幽灵飘过博物馆展厅。这件睡袍是他上个月从巴黎寄来的,真丝缎面绣着暗纹鸢尾花——鸢尾是母亲最喜欢的花,也是她再婚后定居法国的原因之一。他赤脚走到工作台前,长发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黑光泽。
工作台上摊着未完成的设计稿,旁边是七个空咖啡杯,按颜色从深到浅排列。这栋豪宅有四个卧室、三个客厅、两个厨房、一个室内游泳池,和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每个房间都完美得像房产中介的样板间:沙发靠垫呈精确的45度角摆放,艺术画作与墙面黄金分割对齐,连灰尘都不敢随便落下——每周三次的保洁团队会确保这一点。
“完美,”林澈曾对弟弟说,“完美得像座陵墓。”林旭当时在视频会议上,戴着降噪耳机,只给了他一个“请勿打扰”的手势。此刻,林旭正在主卧睡觉。不对,用“睡觉”这个词太温情了,应该说他正进行“每日六小时的人体机能修复程序”。智能手表监测着他的心率、血氧、睡眠周期,并在REM阶段结束时温柔震动。清晨五点五十分,他会准时起床,用28分钟完成洗漱、着装、浏览全球股市,然后在六点十八分整走进书房,开始第一个跨洋会议。
兄弟俩的生活就像两个错位的齿轮,在同一个空间里转动,却很少咬合。林澈拿起炭笔,在稿纸上勾出一条裙摆曲线。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十六岁那年父母各自再婚出国后,女装从无声抗议变成了他的第二层皮肤——柔软,华丽,与世隔绝。最初他只是偷偷试穿母亲留下的衣服,后来开始自己设计。那些丝绸、蕾丝、雪纺包裹着他,像一层柔软的铠甲,把他和这个不理解他的世界隔开。落地窗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穿着睡袍的身影,模糊得像水中的月亮。“真像个幽灵。”他低声说。
六点整,主卧传来轻微的震动声。林旭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聚焦。他起身的动作像是精密仪器启动,每个关节的角度都经过计算。浴室里,水温精确控制在38.5度,沐浴露是他习惯的木调香型。衣柜自动滑开,里面挂着十二套同款不同色的定制西装,衬衫按白、浅蓝、深蓝排列,领带按色温梯度摆放。六点十八分,他坐在书房的意大利皮革座椅上,面前的三块屏幕同时亮起。
第一个会议是东京股市复盘。林旭用流利的日语与分析师交谈,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数据图表。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的侧脸线条锋利,像用尺规画出来的——事实上,他十六岁那年真的用尺子量过自己的面部比例,结论是“符合黄金分割,但笑容时会破坏对称性”。所以他很少笑。
七点三十三分,微波炉发出第一声“叮”。林澈飘进厨房,身上还穿着那件丝质睡袍,只是外面套了件羊绒开衫。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巴斯克蛋糕——昨天送来的,米其林三星主厨手作,配料表长得像篇小说。放进微波炉,设置30秒。与此同时,林旭结束了第一个会议,也走进厨房。他看都没看哥哥一眼,从另一个冰箱(是的,这厨房有两个冰箱,一个放甜品,一个放健康餐)取出蛋白质餐盒:鸡胸肉、西兰花、糙米,所有食材精确到克。放进同一个微波炉,设置45秒。
两人站在微波炉两侧,像等待审判的囚徒。微波炉内部,两个餐盒在转盘上“各热各的”,鸡胸肉和巴斯克蛋糕在辐射波中进行着一场沉默的对决。林澈盯着微波炉的门,上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弟弟半个肩膀。林旭在看手机上的财经新闻,眉头微皱。
“叮”、“叮”。两声几乎重叠的提示音。林澈取出蛋糕,林旭取出餐盒。两人擦肩而过时,林旭终于开口:“物业费我交了。”“哦。”林澈用银质小勺挖了一角蛋糕,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父亲下个月可能会回来。林澈的手顿了顿:“带着他的新妻子和新儿子?”“还有新任命的财务总监。”林旭打开餐盒,用叉子精确地叉起一块鸡胸肉,“崔氏有意收购部分股份,父亲在考虑。”
“考虑把我们卖了?”“考虑让企业‘回归正轨’。”林旭咀嚼的动作像是机器在粉碎物料,“你的设计系列……最近在社交媒体上有些讨论。”林澈笑了,笑容里带着锋利的弧度:“讨论什么?‘林氏公子穿女装’的旧闻又被挖出来了?还是说我应该‘正常一点’,免得影响股价?”微波炉又“叮”了一声,这次是林旭忘了拿酱料包。他转身去取,背对着哥哥说:“我没这么说。”
“但你这么想了。”林澈放下蛋糕,丝质睡袍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疤——十六岁那年,他试图修改母亲留下的礼服裙,被剪刀划伤的。那道疤像条浅粉色的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林旭看见了,但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酱料包挤在西兰花上,精确地覆盖每一朵绿色花球。
八点整,林旭的书房传来视频会议的声音。这次是瑞士那边,父亲。林澈端着蛋糕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刚好能盖过书房里的对话。新闻正在播报某富豪家庭纠纷,屏幕上兄弟俩在法庭外推搡,记者激动地解说着财产分配细节。他关掉电视,客厅陷入死寂。
然后他听见书房里传来弟弟的声音,冷静,克制,像在朗读法律条文:“是的,父亲。第三季度报表显示增长放缓,但第四季度新品预期良好……不,哥哥的设计系列不是问题,事实上它带来了新的客户群体……”
停顿。“……我明白。但企业需要差异化竞争。”
更长的停顿。林澈站起身,赤脚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他看见弟弟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快要折断的尺子。“关于那个条款,”林旭的声音更低了些,“我认为没有必要。哥哥的形象不影响企业经营,事实上……”他的话被打断了。林澈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工作室。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素描本,翻开第一页。那是十六岁生日那天画的——一个穿着礼服裙的男孩,站在空荡荡的豪宅中央,窗外是漫天烟花。画纸已经泛黄,炭笔线条也有些模糊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从法国发来的信息:“巴黎下雪了。画廊新展很成功。附:生日快乐。”林澈盯着那条信息。今天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弟弟的生日。母亲记错了,或者她只是随手转发了一条给所有人的祝福。他回复:“谢谢,巴黎的雪很美。”然后他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来自父亲的未读邮件。标题很商务:“关于企业战略调整的几点意见”。他直接划到最后,看见了那句被重点标注的话:“此外,清越的个人形象问题需要妥善处理,避免对企业品牌造成负面影响。”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厨房里传来水声,林旭在洗碗。即使只有一个餐盒一个叉子,他也会按照标准流程清洗:预冲、泡沫清洁、冲洗三遍、紫外线消毒。林澈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邮件我看到了。”他说。林旭的动作没有停顿:“哪封?”“父亲说我的形象是‘问题’的那封。”水龙头关上了。林旭转过身,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我转发时删掉了那句话。”“但我从垃圾桶找回来了。”林澈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冷藏室里,那罐鱼子酱还在原处,标签上的过期日是三天前。他拿出鱼子酱,又找出芥末酱和薄饼,在料理台上摆开。林旭皱眉:“那是——”“过期的,我知道。”林澈挖了一勺鱼子酱,黑亮的卵在银勺上颤动,“但你知道鱼子酱过期后会发生什么吗?它会变咸,变腥,味道层次会崩塌。就像有些话,说出口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他把鱼子酱抹在薄饼上,递给弟弟。林旭没有接。林澈耸耸肩,自己咬了一口。咸腥味在口腔里炸开,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还不错,像眼泪的味道。”然后他走到冰箱另一侧,打开冷冻室,取出冰块盒。又从抽屉里找出红色记号笔,在冰块盒的塑料盖上写下那句话:“清越的个人形象问题需要妥善处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透过塑料盖映在冰块上。
他把冰块盒塞回冷冻室,关门。“现在它被冻住了。”林澈说,“但等它融化,水还是会流出来。就像有些问题,你可以暂时冷藏,但它不会消失。”林旭摘下手套,整齐地叠好放在料理台上:“我没有认为你是问题。”“但父亲是。董事会是。崔氏是。”林澈靠在冰箱上,丝质睡袍的腰带松了,他随手重新系好,“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十六岁那年我没有开始穿女装,如果我就做个‘正常’的富二代,现在会怎样?可能父亲会更常回来?可能企业早就上市了?可能……”“可能你会把自己憋死。”林旭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财报数据,“你十六岁之前的抑郁症病历,我记得。”
空气凝固了。林澈怔怔地看着弟弟,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啊。”“我记得很多事情。”林旭转身走向书房,“包括你第一次穿那条蓝色裙子,在镜子前站了三个小时。包括你第一次化妆,把睫毛膏涂得到处都是。包括你第一次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出门,回来时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在书房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我从没觉得那是问题。我觉得那是你活着的证据。”
门关上了。林澈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睡袍上的鸢尾花纹。冰箱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冷冻室里,那句话正在冰块中慢慢凝固。他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敲打着玻璃,蜿蜒流下,像这座城市的眼泪。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斑。更远处,是普通住宅区的点点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有争吵,有欢笑,有热腾腾的晚餐和挤在一起的夜晚。而这里,三百平米的顶层复式,智能温控系统维持着恒定的23度,空气净化器无声运转,一切都完美、无菌、冰冷。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社交媒体推送:“林氏集团继承人林澈最新设计引争议:是艺术表达还是营销噱头?”配图是他上周出席活动时的照片,穿着自己设计的解构主义裙装,长发编成复杂的发辫。评论区的战争已经打响。有人说“这是真正的艺术无畏”,有人说“富二代玩票罢了”,还有人说“心理有问题吧,需要看医生”。林澈划掉推送,打开相机,对着窗外的雨夜拍了张照片。模糊的玻璃,流动的雨痕,远处朦胧的光。他配上文字:“雨夜,适合融化一些被冷冻的句子。”
没发送,只是存为草稿。厨房里,林旭又出来了,这次拿着笔记本电脑。他在中岛台坐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正在修改一份合同,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眉头紧锁。“崔氏的收购条款里有陷阱。”他突然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哥哥说,“他们想要的不只是股份,还有品牌控制权。如果签了,你的设计系列会被边缘化。”林澈走到中岛台另一侧,从酒柜里取出一瓶酒。不是什么名贵红酒,只是普通的清酒,陶瓷瓶子温润。“要喝吗?”林旭看了一眼酒瓶:“我十点有新加坡的会议。”“所以?”沉默两秒。林旭合上笔记本电脑:“一杯。”
林澈找出两个玻璃杯,倒酒。清酒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豪宅里格外清晰。他们碰杯,没有祝酒词,只是同时喝了一口。“父亲想要我和崔氏的女儿见面。”林旭盯着杯中的酒液,“商业联姻,巩固合作。”林澈笑了:“现代版的政治婚姻?崔氏的女儿漂亮吗?”
“不知道。不重要。”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旭转动酒杯,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我会告诉她,我喜欢男人。”林澈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嗽起来。他擦擦嘴角,不可置信地看着弟弟:“你——什么?”“开玩笑的。”林旭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几乎算是一个微笑,“我会用商业理由推掉。企业不需要靠联姻生存。”“但父亲需要靠联姻扩张。”“那是他的需求,不是我的。”林旭喝完剩下的酒,把杯子放回台面,“企业现在由我经营,我有决策权。”林澈看着弟弟,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能够对抗父亲的男人。而他,还穿着睡袍,在深夜里画着不被理解的裙子。
雨下得更大了。城市另一端,夏玥正从第20次面试的写字楼里走出来。她穿着借来的西装套装,鞋跟有点磨脚。面试官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您看起来太活泼了,设计师需要静心沉气。”活泼有什么错?她在心里反驳,但脸上还保持着职业微笑。
走到地铁口时,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暴雨倾盆而下,瞬间把她浇得透湿。她躲进便利店,用最后二十块钱买了个打折饭团,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吃。手机屏幕亮着,银行APP显示余额:3274.68元。下个月房租:2500元。她计算着,如果每天只吃两顿饭,每顿不超过十五块,还能撑到下个月发薪日——如果她能找到工作的话。窗外,一只流浪猫躲在屋檐下,毛也湿透了,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夏玥掰了一半饭团,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把饭团放在猫面前。猫嗅了嗅,抬头看她,眼神里居然有嫌弃。然后它转身,优雅地走进雨里,留下半个饭团在积水里慢慢泡软。
夏玥站在雨中,湿发贴在额头上,忽然笑了:“连你都挑食。”她回到便利店,把另一半饭团吃完。手机震动,是一条推送的招聘信息:“高薪急聘生活助理,协助管理家族事务,要求应变能力强、善于沟通、有责任心……”
地址是市中心顶级豪宅区。夏玥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雨敲打着便利店玻璃,世界模糊成一片水光。她想起今天面试官的挑剔眼神,想起银行卡余额,想起父母昨天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钱够不够用,爸爸给你打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简历附上了她在退休社区活动的照片:教老人用智能手机,调解广场舞队伍纠纷,组织社区义卖。在“特殊技能”一栏,她写下:“擅长调解猫狗打架,成功率87%。”
点击发送。便利店窗外,雨幕中的城市灯火阑珊。三百米外的那栋顶层豪宅里,林旭刚结束新加坡会议,收到了这份简历。他看着“调解猫狗打架”那句,嘴角动了动。书房门口,林澈飘过,长发在身后荡开弧度:“你又在看什么无聊文件?”林旭关掉页面:“没什么。一份简历。”“招助理?终于意识到你需要个人来提醒你吃饭睡觉了?”“是招人来让这个房子……”林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有点人味。”林澈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豪宅里回荡,像风吹过空玻璃瓶:“人味?这里连细菌都是按标准数量培养的。”他飘回自己房间,关门前说:“对了,冰箱里那句话,我给它加了边框。现在它看起来像件艺术品了。”
门关上了。林旭重新打开那份简历。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毫无阴霾,眼睛弯成月牙。他点开附件,看到她在社区活动中的照片:蹲在地上同时抚摸两只打架的猫,站在两队广场舞大妈中间比划着什么,在义卖摊位上大声吆喝。他滑动鼠标,点下“回复面试邀请”。
窗外,雨渐渐小了。城市在雨后泛着湿润的光,像刚哭过的眼睛。豪宅里,两个幽灵继续着他们的错位生活;便利店里,一个女孩握紧手机,等待未知的明天。冷冻室里,那句话在冰块中凝固成形,等待融化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