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再至临川 八月中 ...
-
八月中旬,阮清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回临川一趟。想来的可以一起。”后面跟了一个定位——临川中学后门那条巷子的街景图,拍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巷口照进去,在台阶上铺开一小片亮白色的光区,边缘正好落在墙根那面手印的正下方。
乔玥第一个回复:“几点?”阮清说:“下午两点,校门口见。”江寻回了一个“行”字。沈清晏过了一会儿才出现:“我带相机。”苏晚照回了一句:“我会早点到。”温屿没有打字,发了一张图——一张老照片,拍的是图书馆窗台上的灰,那盆早就被搬走的薄荷还在,像是去年夏天某个无事的下午偶然拍下的。
林衾安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画室的窗台边,阳光从北面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速写本上。他低头看了几秒那行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旁边坐着纪临渊,正在削一支铅笔,削了一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你回去吗?”纪临渊问。
“回去。”
“那我跟你一起。”
林衾安在群里回了一句:“我们两个都回。”阮清秒回了一个表情,没有打字,像是已经知道他们会来。
回临川那天,天气跟去年八月差不多。阳光很烈,但风里已经带了一点初秋才有的干燥,像是夏天正在从边缘慢慢收拢它的脚步。他们到校门口的时候,乔玥已经到了,站在门卫室旁边的树荫底下,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冰饮。看到他们走过来,她先是安静地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俩晒黑了。”
“北京太阳大。”纪临渊说。
“北京太阳大还是你们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乔玥说,“你俩之前可不是这么黏在一起的。”
林衾安没有接话,但他在校门口站定之后,目光从门卫室的窗沿一路扫到教学楼拐角那排银杏树,最后落在公告栏的位置上。
第二到的是江寻。他是跑过来的,一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边缘形成一道逐渐拉近的轨迹,穿过花坛边沿时用手撑了一下围栏,然后停下来。“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林衾安说。
“你那箱东西呢?”
“画室。放那儿了。”
沈清晏是第三个到的。他背着一个相机包,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直接拐进了操场边的树荫底,站定之后才开口说:“我先进去拍几张。你们聊。”他走得不快,但没有等任何人跟上去,像是已经习惯了先用自己的方式把空间走一遍,再回到人群里。
苏晚照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走到门口,先是和乔玥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转向林衾安,递给他那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方老师给的。”她说,“她今天下午有事来不了,让我转交。”
林衾安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先放进包里。他认出方瑾的字迹,那行“林衾安”三个字收尾的地方有一道微微上扬的弧线,和她批改周记时留下的笔触一致。
温屿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浅灰色的,他没有翻开,但书的边角略微卷起,像是已经被翻阅过很多次。他看了一眼人群,没有走向中间,而是绕到侧边站定,像是不打算把这个位置变成话题的中心。
“人到齐了,”阮清说,“走吗?”
他们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卫室的窗户开着,里面坐着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抬头看他们一眼。阳光从门厅上方倾泻下来,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铺开一片亮得晃眼的白色光区,像是整座学校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收拢夏季最后的亮度,留出足够的时间给每一个回来的人慢慢走完。
他们沿着那条路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林衾安在公告栏前面停下来。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边角用图钉固定着,下面压着一层被风吹得发脆的旧纸,像是已经被替换过很多次。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看那张通知,又像是在看公告栏本身。
阮清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站在他旁边,安静地和他并排看着公告栏。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那封信是我转交的。”
林衾安侧过头看着她。
“第一封你寄出去的信,到了临川之后先到了我手上,”阮清说,“因为信封上只写了‘临川中学转交’,没有写具体班级。收发室的人不知道给谁,就放在窗台上,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就帮你拿了。后来我把那封信放进了温屿那本书里,让他替你转出去。不是因为我当时就知道那是他写的,是因为那封信的地址只写了一半,像是写的人不确定要不要寄完。”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写的?”
“因为只有他会在写信的时候,在信封背面画一道弧线。”阮清说,“我见过一次。高二那年,他的画被撤下来之后,他在一张纸条上画过同样的弧线,用铅笔。”
林衾安站在公告栏前面,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他想说点什么,但没有立刻找到合适的句子。阮清也没有在等那句话说出口,她已经转身走回了人群里,步伐不快不慢。
他们沿着教学楼走了一圈。窗户关着,透过玻璃能看见教室里的桌椅,排列整齐,桌面上没有书本,黑板上的字被擦干净了,只留下一道没有完全擦去的粉笔印。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关着,地面上映着窗框的倒影。他们走过那面墙的时候,乔玥第一个停下来,江寻随后也停下来,然后是沈清晏、苏晚照、温屿、阮清。
墙上的手印还在。铅笔的线条在夏天的光线里被晒得比冬天的时候更淡了一些,但还能清晰地辨认出轮廓——那是一只右手的形状,指腹的弧度在光照下微微变浅,像是已经为这座建筑储存了足够多的阴影。旁边还有一个更小一些的手印,是指尖微微岔开的形状,比前一个浅一些,像是画的时候没有用力压下去。
林衾安站在那面墙前面,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片叶子——他带来的那片银杏叶——隔着布料确认它还在。
纪临渊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得更近。“你第一次画这个手印的时候,用的是铅笔还是圆珠笔?”
“铅笔。HB的。”
“你后来又描过?”
“描过一次。”林衾安说,“雨很大的那次。你画的手印淡了,我补了一下。”
“那旁边那个小的呢?”
“那是我画的。”林衾安说,“你走之后第二天画的。”
站在他们后面几步的江寻开口说了一句:“你走之后那段时间,手印被人描过两次。一次是林衾安,一次是阮清。我去看的时候她正好在,蹲在地上,拿一支铅笔慢慢画。画完也没留什么话,站起来就走了。”
“我画的不算描,”阮清站在几步之外,说,“我只是把那条线维持了一下,以免彻底看不见。”
“那你画的时候,用的是哪支笔?”
“一支HB的。林衾安落在我椅子上的。”
林衾安站在那面墙前面,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两个手印上,在墙面上铺开一小片光区。手印被光照着,边缘的铅笔线条被晒得泛白,但还看得清轮廓。他站在那面墙前面,把手放下来,然后往旁边走了一步,肩线轻轻贴近纪临渊的肩线,像在确认这个位置已经被走完了最后一段。
【第九十六章·完】
他们回了临川。
手印还在墙上。
阮清站在几步之外,
像是她已经完成了所有她能做的事——
转交那封信,描那道线,
然后退到一边,
让他们的路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