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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信在变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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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周四下午到的。
林衾安那天下午有一节物理课,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是北京常见的灰蓝色,云层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干燥的,带着城市特有的微尘。老师在讲台上推导一道公式,黑板上白色粉笔字被拉得很长。他低头写着笔记的时候,听到教室门被敲了两下,有人走进来,跟老师说了几句话。老师点了点头,朝林衾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衾安,有你的信。”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讲台边。是一封浅灰色的信封,收件人栏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是他认得的。寄件地址是一所北京的高中,跟他隔着几站地铁。他把信接过来,指腹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纸是厚的,边角齐整,像是被人用手掌抚平过。他回到座位上把那封信放在桌角,没有拆,继续听完剩下的半节课。
下课之后他走出教学楼,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下来,才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好的信纸,边缘对齐,像是被人认真折过。他展开来,字迹比以前更稳了一些,笔画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
“收到了。我也在北京。画室在北边,窗户朝北,下午不会反光。画室里有一盆快要枯的薄荷,我试着给它浇过几次水,没有用。但它还在长最后一片新叶子。你那边夏天到了吗?临川的夏天应该比北京湿。我记得那条巷子,夏天的时候空调滴水的频率会变高。”
他把整封信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午后的阳光落在纸面上,把字迹照得清晰。信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像是正文写完之后又加上去的:“窗台上那盆薄荷,快枯了。但我还在画它。”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在台阶上多坐了一会儿,风从操场方向吹来,绕过他的脚踝,吹动他手里的信封边缘。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把那封信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信开始变慢了。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隔了一周没有信,他路过信箱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箱门打开,里面是空的。他把它合上,没有多想。第二周,他路过信箱的时候又打开了一次,还是空的。他站在信箱前面,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箱底,像是正在确认一个逐渐形成的规则。然后他关上门,继续往食堂走去,阳光正好落在走廊尽头。
第三周,他终于收到了一封。他打开信箱的时候,信封安静地躺在箱底,比上一封薄,边角没有折痕。他回到宿舍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好的信纸,但只有一面写了字,字迹比上一封轻一些,像是笔尖快要划不出完整的笔画了。
“画室的薄荷枯了。前天掉完最后一片叶子。”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两行字看完了。没有问候,没有提问,没有提到夏天。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之前省略了所有他不知道该怎么放到纸面上的词句,只留下了薄荷和叶子掉完的信息。他把它放回信封里,放进抽屉。抽屉里的信还没有多到需要用手指量出那层厚度的变化,但他能感觉到,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轻。
然后间隔又变长了。他不再每天去开信箱了。改成两天一次,后来改成周末一次。有时候打开的时候箱底是空的,他在合上箱门之前会多停顿片刻,像是在等那个空位被什么重新填满。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信箱表面投下一道浅色的光痕,像是提前写好的收件人栏正在缓慢变浅,等着被人重新描一遍。
有一封信在将近两个月之后才到。那时候他已经习惯了信箱里是空的了。那天他打开的时候,箱底躺着一封信,浅灰色,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软了,像是被人装进口袋里带了一段路才投进来。他回到宿舍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画室要搬了。新地址还没定。”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信封的边缘已经卷起了一角,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又放回去。他把它放进抽屉里,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那排信封的厚度比以前薄了一些,像是正在缓慢地退回成一个更小的数字。
他没有再收到信了。
第一周,他路过信箱的时候还是会打开看一眼。第二周,他改成两天看一次。第三周,他路过的时候没有再停下来。他在走廊上走过那排信箱的时候,目光会在那个方向短暂地落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是正在习惯一个逐渐变空的收件位置慢慢纳入他的日常路径。
那个新地址一直没有来。
【第七十五章·完】
信变短了。
间隔变长了。
最后一封信说新地址还没定。
那个地址停在了那里,
像是正在缓慢地退出一段已经确认过的坐标。
然后信箱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