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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倒数第四天 倒数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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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第四天的早晨,林衾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晴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痕。他坐起来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的走势,然后起床,洗漱,换好校服。那支蓝色圆珠笔放在桌面上,旁边是那本《人间词话》,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他没有动它们。
他到学校的时候,走廊上的人比平时少一些。高三的学生大多在教室里埋头早读,高一高二的还在陆续进校门。他走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那张转学通知已经被撤掉了。原来贴通知的位置留着一小块胶带痕迹,像一张旧胶带被撕下来之后留下的轮廓,还在等着被新的东西覆盖。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教室走。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课。严振华不在。代课老师是一位年轻的实习老师,站在讲台上翻教案的时候,几次把页码翻错。林衾安低头写笔记的时候,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角那张空白稿纸吹落了一角,他伸手压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秒那张纸,没有往上面写任何字,只是把它压平,放回桌角。
课间,乔玥走过他桌边,放下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是她手写的一行字:“今天下午三点,班里有合照。你走之前拍一张。”林衾安看完,把便签纸收进笔袋里,没有回复,但他第二节课之前,在路过乔玥座位的时候,把一张写好的回条放进了她的笔袋侧面。
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林衾安起身去了一趟画室。门还锁着,但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新的那把银色的,像是有人在他来之前刚刚把它插进去,又像是专门为了让他不必再找而提前留好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钥匙露在外面的部分。他没有转开它,只是伸手碰了一下钥匙的尾端,凉的,边缘光滑,像是刚从口袋里拿出来不久。他没有开门,转身走了。
他走到那条走廊尽头的时候,站在窗台前面,低下头,用手在那块窗台的灰面上划了一道。他小时候在一本旧书里读到过:风大的时候,灰尘会重新填满那道痕迹。他划完之后站着看了一会儿,灰尘确实在慢慢回拢,像是一些人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填补他离开时留下的那道空隙。他转过身,往操场的方向走去。
中午,林衾安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看到江寻已经坐在老位置了。不是对面,是那个空了很久的对面,面朝着食堂门口。他面前没有放餐盘,像是在等一个会经过的人先坐下来,再把他的那份放上去。
“你今天来得早。”
“我在等你。”江寻说,“今天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走了之后,我帮你盯着一个人。”
“谁?”
“何易。”
林衾安坐下来。“他现在还做什么吗?”
“没有。但他最近路过画室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江寻说,“我没什么证据。只是觉得他还在看。”
“看什么?”
“看那个手印。”
林衾安低头吃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个手印还在吗?”
“在。我昨天路过的时候确认过了。”
“那你继续看着。”
“不用你说。”江寻说,“我今天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有人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浅灰色的,边角叠得整齐,像是被人仔细折过。林衾安放下筷子接过来,展开,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的是那条巷子,台阶上坐着一个背影——很小,看不清楚,但那个姿势像正在等人,像是有人远远地看过去,用笔替他描了一遍。画的右下角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路画完了。”
林衾安看着那四个字,没有抬头。“他什么时候画完的?”
“不知道。但那个转交的人说,画完之后他把它装进了信封,信封外面没有贴邮票,只贴了一张很小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句话:‘地址到了。’”
江寻说完,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林衾安坐在原位,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台阶上那个坐着的背影,像是他自己,又像是另一个人。他把画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那封信、那本书放在同一个位置。
下午三点,乔玥组织班里的合照。全班四十二个人站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林衾安站在第二排最左边,位置不高不低,够不到中间,但也没有被挤出画框。摄影师喊了三二一,快门咔嚓一声,四十二个人一起凝固在同一个瞬间里。
拍完照之后,乔玥走到他旁边说:“到时候照片洗出来,我给你寄一张。”
“寄到哪儿?”
“寄到还没确定的地方。你安定下来之后告诉我。”
“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站在第二排最左边,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你身后那扇窗户。”
“那扇窗户怎么了?”
“那扇窗户,是画室的方向。”
阳光落在那扇窗户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林衾安看了一会儿,没有确认自己是不是能看到窗台内侧坐着的人影。他没有再看,转身走回了教学楼。
傍晚,林衾安去了一趟图书馆。那本书被放在窗台上,不是书架。他走过去拿起来,翻开封面,扉页里夹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折得很整齐。他展开,上面是纪临渊的笔迹:“那条巷子我画完了。画的不是你坐的地方,是我第一次翻墙摔下来的地方。画完之后我才发现——那堵墙其实不高。但我当时摔得很重。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因为当时没想过墙那边会有人。”
纸条的末尾没有落款,但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轻:“地址在这里了。”
林衾安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放回书里,把那本书放回窗台上,没有带走。他站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浅紫,像是黄昏正在把最后一点光慢慢收进一个没有拉链的口袋里。
那天晚上,林衾安回到家,坐在书桌前。他拉开书包拉链,把那幅画、那张纸条、那封没有寄出的信、那本书、那支笔,都放在桌面上。它们并排铺开,像是五件被认真摆放的旧物,每一件都带着各自的日期、折痕、磨损。他低头看着它们,觉得自己正在为一段被折叠的跨幅做最后的收边。
他翻开那本笔记本,在第六页写了一行字:“画完了。地址到了。我正在把它收好。”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关了灯。在黑暗中,那些东西还留在桌面上,像是他离开之后,它们还会继续待在那里。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起了那幅画。画里那堵墙其实不高,但有人从那里摔下去过一次,摔得很重。然后他站了起来,没有回头,也没有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
【第六十四章·完】
路画完了。
地址到了。
他还没有把它寄出去。
但他已经知道了它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