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58、没有地址的来信 那封信

　　那封信写完之后，林衾安没有地方寄。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支蓝色圆珠笔，笔尖已经干了，写不出字了。他换了一支笔，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的收件人栏空着。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地址，因为纪临渊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能寄到的地址。那些信都是从《人间词话》的扉页里出现的，像是有人定期把那本书放在某个位置，然后某个人翻开它，把信夹进去，再放回原处。

　　第二天中午，林衾安去图书馆的时候，那本书不在书架上。

　　他站在第三排书架前面，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站了很久。他没有去找温屿。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慢慢落定。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温屿从书架另一端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书。

　　“这本？”温屿问。

　　“嗯。”

　　“今天早上有人来借走了，刚才还回来。”

　　林衾安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里面有一张新的纸条，叠得很整齐。他展开：“这几天别写了。有人在看。”

　　他把纸条看完之后，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然后把它放回书页里，把书合上。“还给你。”

　　温屿接过去。“你不回吗？”

　　“不急。”

　　他转身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道亮黄色的长方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框里等待被跨越。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着口袋里那封没写完的信。已经写好了，但没有地址。他把它放回信封里，收进口袋，让它在原地待着。

　　那天下午，林衾安在教室里写作业的时候，那支蓝色圆珠笔放在桌角。他偶尔会看它一眼，像是确认它还在。他注意到笔帽上的牙印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一些，像是被反复握过之后，牙印的边缘正在慢慢变软。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放学后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路对面停着一辆车。灰色轿车，引擎熄着，车窗关着，像是已经停了很久。他没有停下。他继续往前走，经过那辆车的时候，车速没有变慢，车窗也没有降下来，但他知道那辆车是他爸的。他知道里面的人坐在驾驶座上，正在看他经过。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封信的边缘。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走进自己的房间。桌面还是干净的，那支蓝色圆珠笔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旁边多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摊开的，第一页没有任何字，边缘留白像一张还没有落笔的封面。他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一下，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像是被人放在那里，让他自己写满它。

　　他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没有打开它。他坐在书桌前，窗户没有关紧，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动了一下。他想起纪临渊说“下个月我会回来一趟”——今天已经过去了，那个“下个月”也过去了。他没有回来。但他也没有说不回来。他只是还没有出现而已，像是某封信在寄出的路上耽搁了时间。

　　窗外有车经过，前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书桌上掠过一道弧形的亮痕，然后又消失了。那支蓝色圆珠笔还在那里，像一句还没有等到回音的地址。

　　【第五十八章·完】

　　他写好了一封信。
　　但没有地址可以寄。
　　那本书还在书架上。
　　只是扉页里没有再出现新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