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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那天下午有风 严振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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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振华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了两次,边角压得很平,像是刚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的。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站在讲台上,而是走到窗边,把那张纸放在了林衾安的桌面上。
“这份材料,你先看一下。”
林衾安抬起头。严振华没有看他,已经转身走回讲台了。他低头展开那张纸。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通知,A4纸,标题是“关于学生个人物品管理的补充规定”,落款是年级办公室。内容是关于冬季校服穿着的再次重申,但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用的是一支蓝色圆珠笔,字迹他见过:“你上周交上来的周记,我看了。有几处需要核实。放学后来我办公室。”
他认出那行字。不是严振华的字迹,是年级办公室另一个老师的,但内容显然是严振华授意的。
他把那张纸对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纸条、信封、叶子、那颗还没拆封的糖。它们安静地待在不同的角落,像是一间屋子里不同的房间。
中午,林衾安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校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大衣,深色围巾,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林启正站在校门内侧的保安室旁边,像是一个在等时间过去的人。他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四处张望,就只是站在那里。
林衾安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启正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他身上那件外套上。深灰色,高一冬装,袖口那小块浅蓝色颜料还在。
“你这件外套还没换。”
“换了。换了一件。”
“换的是谁的?”
“同学的。”
林启正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问出口。
“你那个同学,”他说,“画画的。”
“嗯。”
“他也还在穿你的外套?”
“穿了。”
林启正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下个月我会帮你办转学手续。”
林衾安站在校门内侧,风从门口穿过来,穿过他身上的深灰色外套,把他袖口那小块颜料的位置露出来一瞬,又盖回去了。
“转去哪儿?”
“省外。已经联系好了。”林启正说,“手续办好之后,这个学期结束就走。”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但开口说了一句:“你穿着的那件外套,在转学之前还掉。”
他走了。
林衾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风把校门口的落叶吹起来又放下,在路面边缘打着细小的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袖口那小块颜料在午后的光线下变成一种更深的蓝灰色。
他想起高三那年。
他还没有高三。但他忽然意识到,冬天才开始不久,他已经被通知了下一个学期的终点。
下午第一节课,林衾安坐在座位上,窗外的天是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布悬挂在头顶。他低头转着笔。严振华在讲台上念了一份新的通知,他没听。
下课之后,乔玥走到他桌边,没有坐下来,只是站着。“我听说你要转学了?”
“谁告诉你的?”
“年级办公室有人在传。”
“还没有确定。”
“如果确定了呢?”
林衾安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干在风里微微晃动。过了很久,他说:“还不知道。”
乔玥没有追问。她站在他桌边,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那你记得把那些收着的东西带走。”
她走了。林衾安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那些东西还在。它们各自待在不同的角落,像是一间屋子里不同的房间,而他是一个正在被通知即将搬离的人。
傍晚,林衾安去了那条巷子。
他到的时候,纪临渊已经在了。他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但上面没有画。他看到林衾安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你爸今天来了?”
“来了。”
“说什么了?”
“说下个月办转学。”
纪临渊没有接话。他坐在台阶上,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风从巷口穿过来,把他头发吹起来,他没有伸手去压。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还没想好。”
“你不想走。”
“嗯。”
“那就不走。”
林衾安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是冷的,隔着校裤传到腿上,但那种冷他这几天已经习惯了。他坐在那里,看着巷口的天空从灰白变成铅蓝。
“如果我不走,”他说,“我爸可能会亲自来学校接人。”
“那就在他来之前把他堵住。”
“怎么堵?”
纪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边那根白绳的线头,像在想一个不需要说出来的安排。“你爸今天来的时候,是开车来的还是走来的?”
“开车。”
“车牌号记得吗?”
“记得。”
纪临渊点了点头。“那你下次看到他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别从正门走。”
“走哪儿?”
“后门。那条巷子出去,有另一条路通往街口。”
林衾安没有接话。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变深。风比下午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细了,像一层无声的霜贴着地面蔓延开来。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白绳的线头。那根线被他绕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留下一段整齐又安静的痕迹,像一条被暂时收住、但始终没有真正合拢的通道。
“你帮我走后门的话,”他说,“那你走哪儿?”
“我也走后门。一起走。”
“如果他从后门堵呢?”
“那就翻墙。”
林衾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纪临渊坐在暮色里,没有在笑,也没有在绷着,只是陈述一件他已经想好的事。“你翻墙熟练吗?”
“还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翻墙。”
“你那次差点摔下来。”
“这次不会。”
“为什么?”
“因为墙那边有人接。”
风从巷口灌进来,像是整个冬天都在后退,留出一步窄窄的空隙。林衾安开口,声音被风裹了一下,散在空气里散成一小片:“那我不转学了。”
纪临渊没有转头,但他把那卷白绳从台阶上捡起来,放进了林衾安手里。“那就留着。以后用得着。”
那天晚上,林衾安回到家,坐在书桌前。他把那根红绳和白绳缠在一起的那个结,从桌面中央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根绕在手指上的白绳也解下来,和那两股线放在一起——放在同一个地方,像是把一个问题和一个答案并排放着,等着它们在时间中慢慢收束成同一件事。
他打开周记本,在当天那一页写了一句:“我爸让我转学。他说下个月。我说我不走。他说他会来学校接人。我说我走后门。”
他合上周记本,关灯躺下。窗外的风又起来了,但比白天小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收住的长句,正在慢慢地落到句尾。
【第四十一章·完】
他要被转走了。
他说他不走。
他告诉他可以走后门。
如果后门也被堵住,那就翻墙。
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