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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讲台 严振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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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振华走进教室的时候,暖气片正好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响。像什么在喉咙里清了清嗓子。
他站在讲台后面,把教案放下,目光扫了一圈教室。那目光不是巡视,是检查。像一个人在用眼睛把每个人从座位上拿起来,翻一遍,再放回去。
“这周开始,早自习提前五分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落地有声,“冬天来了,容易犯困。犯困的人自己站起来站一会儿。”
没有人说话。他翻了翻手里的名单:“林衾安。”
林衾安抬起头。“到。”
“你上周的周记,方老师走之前留了一批给我。我看了一下。”严振华看着他,“你写的东西……比以前少了。”
底下有人轻轻动了一下。严振华的目光停在林衾安身上,停了大概两秒。“以后写满一页。写不满的话,重写。”
林衾安没有说话。他低头翻书,把书页翻到自己该看的那一页。他翻开的时候,手指碰到夹在里面的那片银杏叶——还在。他把它往书页深处推了一推,没有露出来。
下课后,乔玥走过来,在林衾安桌边停了一下。“他今天心情不好?”
“不知道。”
“他说话的方式跟方老师不太一样。”
“嗯。”
乔玥没有多说。她走了两步又回来,压低声音:“你今天的周记写满了?”
“还没写。”
“那你写满。”
她走了。林衾安坐在座位上。窗外的天是灰白的,暖气片还在响。他翻开周记本,本子的第一页空白。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有人在看。”
中午,林衾安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了纪临渊。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袖口卷了两圈,站在台阶下面等他。他手里没有拿画板。他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一些,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你们班换班主任了?”
“换了。”
“方老师走了?”
“调走了。”
纪临渊看着他。“那个新老师怎么样?”
“他会检查周记写没写满。”
纪临渊没有再问。两个人并排往食堂走。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把他们两个的衣摆同时吹起来。藏青色的和深灰色的,在风里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食堂里人不多。他们在老位置坐下来。纪临渊低头吃饭的时候,林衾安注意到他的手——他今天没有在转笔,手指并拢着放在桌边,像在等什么。
“你今天的画呢?”林衾安问。
“没画。”
“为什么?”
纪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早上有人来画室了。”
“谁?”
“年级主任。他说,画室是教学用的,不是用来社交的。”纪临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门把手上贴了一张纸条:‘非开放时间,请勿使用’。”
“你当时在里面吗?”
“在。他看到了我。他贴完纸条就走了。没有让我走。”纪临渊说,“但他也没有让我留下。”
林衾安坐在他对面。窗外的风在食堂玻璃外面刮过,发出细长的呜咽声。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外套——纪临渊高一的那件,袖口那小块浅蓝色颜料还在。
“那我们以后换一个地方见面。”
“换哪儿?”
“巷子。”林衾安说,“那条巷子不是教学用的。”
纪临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那巷子也没暖气。”
“但那里没有门把手上贴纸条。”
纪临渊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低下头的时候,林衾安看到他嘴角那个未展开的弧度,还在。
下午课间,林衾安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那行数字已经擦干净了——但“11.23”的位置被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用的是圆珠笔,比铅笔更难擦掉。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擦。他站在那里,背靠着窗台,看着走廊另一头来来往往的人。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何易。他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外套,只是走着,像是有某个方向,又不像是急着去。
何易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你今天换了新班主任?”
“换了。”
“听说他管得挺严的。”
“还好。”
何易笑了一下。“他那个人我见过。他看事情的方式很简单——在他看来,什么东西都有一个‘正确的位置’。”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林衾安的回答,就继续往前走了。
林衾安站在窗台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想起严振华站在讲台上说“写满一页”的时候,语气跟何易说“什么东西都有一个正确的位置”很像。像同一张图纸上的两条线,一个在用尺子量,一个在用尺子画。
放学后,林衾安去了那条巷子。
纪临渊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台阶上,没有带马扎,没有带画板,只穿着那件藏青色外套,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你来了。”
“来了。”
林衾安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是冷的,隔着校裤传到腿上,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他坐下来之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墙——那面墙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印记,是他第一次站起来时扶过的位置。那个手印还在。纪临渊画完之后,没有把它擦掉。
“今天早上的事,严振华说过什么吗?”
“没有。只是说了周记要写满一页。”林衾安说,“没有提起你。”
纪临渊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台阶上,风从巷口穿过来,绕过他们的脚边又出去。头顶的床单已经换成了厚的,深蓝色,在风里摆动了几下,幅度比秋天小了很多。
“那幅画,”纪临渊开口了,“被收起来的那幅。”
“嗯。”
“今天我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玻璃板上有一点胶带的痕迹。那个位置,像是曾经贴过什么东西。”他说,“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有人从我身后走过去。”
“谁?”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纪临渊说,“他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张画还在’。”
林衾安坐在台阶上,看着巷口的暮色。天正在变暗,从灰白变成一种很淡的铅蓝。风小了一些。“那件灰色外套,是温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确定的事。”林衾安说,“他说的‘还在’就是还在。”
纪临渊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把头侧过来靠在墙上。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脸是朝上的,像是要把巷口那一点点暮色都留在眼皮上。
林衾安坐在他旁边。他们都没有说话。巷子里只有空调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比秋天的时候慢了一些——大概是水快冻住了。
那天晚上,林衾安在书桌前写周记。他写到第二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页,重新写。第一行:“这周有人换了外套。”第二行:“有人把一幅画收了起来。”第三行:“有人在窗台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数字。”
他写到了第四行。“我在等一个回答。”
他放下笔,把周记本合上。窗外很安静,风停了,冬天的第一场沉默正在慢慢落下来。
【第二十五章·完】
周记写满了一页。
有一句话没有写在上面——
“我在等一个回答。”
但那个人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