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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窗 降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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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温的第四天,画室的暖气开了。
那是一种老旧暖气片特有的味道,铁锈混着一点点灰尘被烘烤过的气息,干燥的,带一点点温度。林衾安走进画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暖气片上方正在升起的微弱白烟——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纪临渊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架着一幅新画板。那幅画板上夹着一张白纸,还没落笔,但画板本身是旧的——原木色,边角磨得发亮,右上角缺了一小块。林衾安认得那块缺口。那是他送的。
“你来了。”纪临渊没有回头。
“你叫我来的。”
“嗯。”纪临渊把笔拿起来,又放下,“今天不画了。”
林衾安在他旁边坐下。暖气片的温度从侧面传过来,干热干燥的,像冬天的嘴唇。“那做什么?”
“聊天。”
“聊什么?”
纪临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窗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雾,外面操场上的跑道变成了模糊的白色线条。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今天来的时候,有人跟你一起走吗?”
“没有。”
“那你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
“没有。”林衾安说,“公告栏今天只有一张通知,期中考试的时间安排。”
纪临渊安静了一会儿。“那我看错了。”
“看错什么了?”
“我刚才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有人在贴东西。贴完之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纪临渊说,“我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近。但那个人站着的姿势,像是在拍照片。”
林衾安没有接话。他想起何易在看台上举起手机的样子。也想起运动会那天,他起跑之前有人在纸条上写“别往左边看”。
“你明天换一条路走。”他说。
“什么?”
“别经过公告栏。”林衾安说,“绕一下。”
纪临渊看着他。暖气片的白色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又散开,像一层正在散去的屏障。“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了?”
“大概知道。”
“那你告诉我。”
林衾安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个灰色钥匙扣。金属触感是凉的,被体温捂了一会儿之后变成微温。“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在做一些事。但不一定是你的错。”
纪临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那张白纸的边缘画了一条线。很短,像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痕迹。
“那如果我想知道呢?”
“我会告诉你。”林衾安说,“但不是现在。”
纪临渊没有再问。他把那幅空白的画板转了个方向,让自己能看到门口。林衾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门缝的方向——那里有一道窄窄的缝隙,走廊上的光从那里渗进来,像一条细线。
下午第二节,林衾安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糖。薄荷糖。透明糖纸,在日光灯下泛着薄薄的光。旁边没有字条,没有标记。林衾安看了一眼那颗糖,没有拿起来。他坐下来,翻开课本。课本的扉页上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的字迹是陌生的,但写字的方式很熟悉。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你最近看起来很好。”
没有署名。但林衾安知道是谁写的。这颗糖和这张纸条,放在他的桌子上,在他离开的时间里。而那个座位离他最近的、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离开教室的人,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他抬头看向何易的方向。何易正低头写作业,笔动得很稳,像在写一道很简单的题。
林衾安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他没有吃那颗糖,把它放进了笔袋里,跟那张透明糖纸并排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想扔掉它。
放学后,林衾安在走廊上遇见了苏晚照。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没有在等谁,只是站在那里看外面的天。天是灰白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像一块被洗过很多次的布。
林衾安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开口了:“你最近收到过纸条吗?”
林衾安停下来。“你看到了?”
“没有看到。”苏晚照说,“只是有人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如果一个东西被别人捡到了,那个人会怎么处理’。”
林衾安看着她。她的目光还在窗外,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看那个人想不想留着’。”
她没有转头,继续看着窗外。“你留着吗?”
林衾安没有回答。他站在走廊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口袋里放着两张纸条,一颗薄荷糖,一个灰色钥匙扣。它们都被他留着。
“留着。”他说。
苏晚照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一个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的人。
那天晚上,林衾安坐在书桌前,把那颗薄荷糖从笔袋里拿出来。他没有拆开它,只是把它放在桌上,在台灯下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手机,给纪临渊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拍的公告栏,拍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纪临渊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公告栏的玻璃面板上贴着一张新的东西——一张手写的便签纸,内容看不清楚,但能看出一行字。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蓝色校服外套,拉链敞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林衾安认出那个姿势。那是何易的姿势。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正在拍那张便签纸。
“他把那张便签纸贴在了公告栏上。”纪临渊的文字跟在照片后面,“我看到了。但我没有走近。”
“那张便签纸上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那个人拍完之后,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林衾安把照片放大了。便签纸上的字迹因为距离远而模糊不清,但他能辨认出一小部分——几个零散的笔画像是在写一行很短的句子。
他不知道那行字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把它贴在了所有人都会经过的地方。他知道那个人拍了下来。而那个人拍完之后,没有把它揭走。
他关掉照片,给纪临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不要路过公告栏。换一条路走。”
纪临渊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那个人贴完便签之后,我走近看了一次。那行字是——‘你在看吗’。”
林衾安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放下。窗外的风还在吹,但比前几天小了一些,像是一只正在慢慢收拢的手。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局外人》。他没有翻页。他只是在想——那行字,是写给谁的。
【第二十章·完】
有人贴了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你在看吗’。
他不知道那是写给谁的。
但他知道,那个人希望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