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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糖纸 运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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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操场空了。
彩旗被收走了,看台上没有人,跑道上的白线还在,但已经被风沙吹得有些模糊。广播不再响了。只有风穿过空场地时发出的呜呜声,像什么东西在远处被慢慢拉长。
林衾安中午路过操场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跑道边上,看着第二棒的位置。那里没有人。白色锥桶也不在了。只有地上留着几道鞋印,边缘已经模糊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食堂走。
他到食堂的时候,纪临渊已经在了。他今天没有坐在他们常坐的位置,他坐在靠窗的那一排,面前放了两个餐盘。林衾安走过去坐下来。
“你今天怎么换位置了?”
“那边太吵了。”纪临渊说。他低头扒饭,像是真的只是因为太吵了。但林衾安注意到,窗边的位置能看到食堂门口进来的每一个人。
林衾安没有拆穿。“你照片整理完了吗?”
“整理完了。洗了一部分出来。”纪临渊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你的。”
林衾安接过来。信封很轻,封口没有贴死。他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边角裁得很整齐。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第一张是他站在起跑线上的背影,第二张是他接棒的瞬间,第三张是他跑过弯道时的侧脸,第四张是他递完棒之后站在那里喘气。
最后一张,是他的鞋带。
特写。白色的鞋带在跑道上弯成一个弧度,鞋带末端有一小块磨损的毛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带还在,只是没有照片里那么干净了。
“你拍鞋带干嘛?”
“因为你每次跑之前都会低头系鞋带。”纪临渊说,“你系鞋带的时候,是唯一一个没有人看你的瞬间。”
林衾安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收进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书包内侧的夹层。“谢谢。”
“不用谢。”
他们继续吃饭。窗外的风把落叶吹过玻璃,摩擦出沙沙的声响。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叠在一起,变得模糊不清。
林衾安吃完之后把餐盘端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何易从食堂门口走进来。他手里没有拿餐盘,像是已经吃过了。何易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身上——只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何易没有走过来。他转身走向了另一侧的出口。
林衾安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餐盘。他看见何易走之前,口袋里掉出了一个东西——很小的,白色的,落在地砖上。何易没有注意到。他继续走了。
林衾安放下餐盘,走过去。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叠好的纸条,纸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揣在口袋里很久了。他没有打开。他看着那张纸条的外面,没有字,也没有标记。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和那信封照片放在同一个夹层。
下午上课前,林衾安坐在座位上,把那叠照片又翻了一遍。他翻到那张鞋带特写的时候,忽然发现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轻,像是写完之后又用橡皮擦过一遍,但还留下了一点痕迹。他凑近看——字迹几乎看不清了,但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笔画:“起跑之前——低头——”
后面的字被擦掉了。他看了很久。他把照片翻回来,夹回信封里,然后拿出手机给纪临渊发了一条消息:“那张鞋带的照片背面,你写了字?”
过了一会儿,纪临渊回了一句:“写了。又擦了。”
“写了什么?”
“写了一半。觉得不对,就擦了。”
“不对什么?”
“不对的是——”纪临渊的回复停了一会儿,然后新的消息弹出来,“我本来想写‘起跑之前,低头的人最接近自己’。但写完之后觉得太长了。放在照片背面不太合适。”
林衾安看着那行字。他想起那张纸条——今天从何易口袋里掉出来的那张。他还没有打开。他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他只知道它被他捡到了,而它原本是要去别的地方的。
放学后,林衾安走进那条巷子。纪临渊已经在了。他今天没有带画板,坐在蓝色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像是在写什么东西。他看见林衾安走过来,把笔放下。
“今天有个东西给你。”纪临渊说。
“什么?”
纪临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好的纸片,递给他。林衾安接过来展开——是一张糖纸。透明塑料的,边缘有波浪形的裁剪,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糖纸上写着四个字:“薄荷糖。”
“我吃完糖之后留的。”纪临渊说,“觉得这张糖纸的颜色像你。”
林衾安看着那张糖纸。透明,微微反光,边缘整齐。“哪里像我?”
“像你在光底下站着的时候。别人能看到你,但你是什么颜色的,要看光落在你身上。”
林衾安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糖纸小心地折好,放进笔袋里。然后他坐下来,坐在绿色马扎上。“你今天遇到什么了?”
“遇到了那个戴眼镜的——沈清晏。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画的那张公告栏的画,有人收起来了。’”纪临渊说着,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件他不完全理解的事,“他说收起来的人不会还给别人。但他也没有说那是谁。”
林衾安安静了一会儿。他知道是谁收的。但他没有说出来。“沈清晏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你们最近不要在公告栏上贴画了。’”纪临渊停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会这样的事。”
风从巷口灌进来,两个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衾安说:“那就不贴了。”
“那画什么?”
“画在纸上。画完留着。”
“留着给谁看?”
林衾安侧过头看他。“给我。”
纪临渊没有接话。但他把那支笔重新拿起来,在手上转了半圈,又放下了。“那张糖纸,”他说,“你放好了?”
“放好了。”
“那就行。”
天又暗了一度。空调滴水的节奏在风里变得不太稳定,时断时续。头顶的床单在暮色里是深蓝色的,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像一个在呼吸的东西。
那天晚上,林衾安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袋。他拿出那张糖纸,在台灯下面看了一会儿。透光的,边缘像波浪一样起伏。然后他把它夹进了那本物理竞赛习题集里,夹在第八章和第九章之间。他合上书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今天在食堂捡到的那一张。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打开。他把台灯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光落在纸上。
然后他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你捡到了。那就留着吧。”
林衾安坐在书桌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认出这笔迹。他不确定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他也不确定它是“被掉落的”还是“被放置的”。但他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不是和糖纸放在一起,也不是和照片放在一起。他把它放在抽屉的最里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他还不确定该怎么归类的东西。
他把抽屉关上了。
窗外,风继续吹。他听见树叶被卷起来又放下的声音,干燥的,沙沙的,一遍又一遍。
【第十八章·完】
有人写了一行字,让他捡到了。
而他把那张糖纸夹在了书里。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收藏什么。
但他正在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