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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府问责 谢衍楼的底 ...

  •   夜色深沉,整座官衙都浸在墨里。

      檐角的树影沉沉压下来,静的可怕,青石板路还沾着白日未干的潮气,谢衍楼刚踏出牢门,便被早已等候在旁的寻一客客气气地引了去路。

      几人回府一路穿廊过院,径直往越詹堂的书房而去。

      沿途廊下灯笼次第亮起,窗棂里泄出的烛火暖黄温柔,映得朱红廊柱半明半暗。

      寻一为了迎合他,步伐慢了些许只是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眼里依旧能看得出几分催促之意。

      这气氛让他搞得有些凝重,而谢衍楼却似看不见般步履从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从王府赏赐里寻的那块雪兔玉佩,羊脂白玉的,微凉的触感如今沾了体温,入手温热。

      谢衍楼目光淡淡扫过身侧寸步不离的寻四,这人嘴里嗫嚅着不知在嘀咕什么,估摸着以为这位主又犯了什么事要被带去问责。

      寻四确实心中忐忑,多次想提醒一下谢衍楼,迫于寻一在场,又不敢开口。

      谢衍楼打量着他眼底多了几分赞赏,这小子看着不咋聪明,办事能力倒还不错,心地也不错。

      自他到大理寺起寻四便一直将他看顾的很妥帖,多头忙碌下寻四还能将消息递回王府,越詹堂确实将这些暗卫调教的很好。

      不多时,便至东苑。

      书房之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淡而不散。

      越詹堂端坐于上首乌木书案后,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眉眼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指尖轻叩扶手,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尖上。

      房内并无旁人,只余烛火噼啪轻响,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竹叶之声。谢衍楼甫一进门,那道锐利如刀锋的目光便径直落在他身上,不带半分暖意,直欲将人从里到外看透。

      “王爷,人带到了。”

      寻一和寻四行了礼,静默的站到了一旁。

      还未等越詹堂开口,谢衍楼便抬脚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文椅上,抬手拿起茶杯呷了一口看着实在渴得不行了。

      他抬眼看向角落里的香几随口评了句:“顶级沉水奇楠?不错。”

      “喜欢?到时候去福伯那领几斤回去慢慢烧。”越詹堂声音低沉,带着玩笑意味,听得出他心情不差。

      闻言谢衍楼眉眼轻佻,王府果然财大气粗,‘一两奇楠十两金’的稀罕玩意,在这儿就是按斤称随便烧烧的玩意。

      “不用了,我不爱用这些东西。”

      “为何?”越詹堂眉头紧蹙有点赏赐被拒的恼怒,更多是觉得这人在他面前没一句实话。

      这人一进来身上的香气都快要把这熏了十几年浓厚的沉水香给遮住了,这还叫不用这些东西?

      “平日里我就用些自己弄得香粉,别人做的东西,王爷也少用些,容易死。”

      “放肆!胡说些什么呢?”寻一暴喝一声,指着谢衍楼骂道。

      “无妨。”越詹堂抬手制止他看着谢衍楼继续道:“还是说点正事吧,苏子叶暗中转移家产的账本,你是如何得来的?还有,你屡次让苏子叶交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开门见山,字字直指要害,半分弯子不绕。

      谢衍楼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一派闲适,从容拱手行礼:“王爷明鉴。”

      他抬眸迎上越詹堂的审视,不闪不避,语气平淡:“那账本是我伪造的。苏澈那人胸无点墨、哪里能看得懂我故弄玄虚的账本,随便挑拨两句自然是我说什么他信什么,至于苏子叶背后是否藏有秘密,我不知道,我单纯就是想炸一炸他们。”

      “炸?”

      “嗯。”谢衍楼点头:“苏子叶这样的人能坐到这个位置肯定不会干净。但我已经让汪大人咬死了,不管苏子叶交代什么,那都不是我们想要的,同时狠狠折磨苏澈再设计一下苏子叶的供词,只要让苏澈知道那些秘密东西是苏子叶用来保下外室子、舍弃嫡子的杀手锏。父子离心,不过是一念之间。”

      真阴险呐!

      寻一侍立在侧,闻言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谢衍楼:“那你怎会知晓苏子叶有外室,还暗中转移家中财产?”

      谢衍楼看了他一眼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温热茶汤滑过喉间,才慢悠悠开口:“他自己嘴不把门,又能怪得了谁?”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苏子叶此人,自视甚高,当了尚书之后气焰越发嚣张。他不止一次在寻欢渡的姑娘面前贬低正室夫人李氏,言语间极尽嫌弃。

      李氏乃是商贾出身,未嫁时便携带丰厚嫁妆,嫁入苏府后更是经营有道,撑起府中大半用度。可在苏子叶眼中,只觉得夫人年老色衰、出身低微,连带着嫡子苏澈也被他视作不成器的败家子。”

      “反观那外室子,倒还有几分小聪明,年纪尚小之时就考上了秀才,他的心自然便偏到了天边。”

      谢衍楼指尖轻叩杯沿,字字清晰,“偌大苏府,他绝不肯交到不堪重用的苏澈手中,可又舍不得李氏娘家年年送来的厚礼与银钱。如此一来,他也只能暗度陈仓、暗中转移财产给外室子。再慢慢吞掉李家给外室子铺路。”

      一番话条理分明,将苏府那点龌龊算计剖析得淋漓尽致。越詹堂眸色微沉,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慢了几分,显然是将这番话听了进去,心中自有盘算。

      寻一又问:“按你这么说,那李氏难道会不知苏子叶在外面有人?”

      “她自是知道。”

      越詹堂摩挲着手边的一张信纸替谢衍楼做了回答:“可她不会在乎。”

      苏子叶起于微末,得李家扶持在朝堂站稳了身,可士农工商,如今李氏虽有钱却少不得处处受苏家照顾。

      苏氏兴于一代,家底微薄,这点东西李氏还看不上,只要苏子叶那个外室子不威胁到自己儿子地位,还能照顾李氏家族,她不在乎苏子叶外面有多少人。

      “貌合神离啊。”寻一对二人关系做出了评价。

      ……

      谢衍楼起身告退后,屋内重归寂静。

      他一走寻一便没忍住朝越詹堂道:“王爷,这谢衍楼在您面前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而且此人心思深沉,再留在府中,恐有异心,不忠之人用之险之。”

      “不拘着,挺好的。”越詹堂心底涌起愧意,那晚他没注意踢了人一脚,现在多宠着些也算是补偿了。

      他眉眼微弯笑道:“再说了,萍水相逢,人家凭什么忠心与我,你家王爷又不是什么香饽饽。”

      寻一目光坚定铿锵有力道:“王爷乃是世间最好之人,值得天下所有人忠之。”

      越詹堂自嘲似的笑了声朝他俩问道:“本王这么好吗?若有一日,本王身处绝境,让你们跑,你们会怎么做?”

      话音刚落,寻一双膝重重砸落在青石地砖上,脊背绷得笔直右手重重的拍在自己胸口,声音铿锵字字掷地的发誓:“属下誓死追随,愿为王爷效死。”

      寻四见状本也想跪下跟着来一句:“俺也一样!”

      膝盖微软,他突然想到谢衍楼经常和他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死不如赖活”这些话,突然又站直了。

      “属下转头就跑,绝不停留。”

      越詹堂闻言笑了,笑着笑着眼睛便开始泛红,心里一阵阵的刺痛难受。

      傻子!那你为什么不跑呢?

      身上插满了箭都要扑过来给他挡枪的傻子!

      “你说什么呢!”寻一目眦欲裂,仰头看向寻四。

      他没想到一向最令他放心的老四居然有叛变的风险。

      “寻四他胡言乱语,还请主子饶命!”寻一一把将人拉着跪下,一边磕头一遍请罪。

      越詹堂也挺好奇的,这老四咋突然转性子了?

      “解释一下。”

      寻四战战兢兢回道:“楼公子说过,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真到那时候必然是山穷水尽生机全无之时,若属下有机会活着为何要一同送死,不如留着这条贱命蛰伏起来,伺机给主子报完仇再下去给主子请罪。”

      “哈哈哈哈……”

      越詹堂突然放声大笑,他一手扶着胸腹,笑得眉眼皱起,案桌被他拍的框框作响。

      “好好,说得好!”他渐渐停下了笑意:“最好记住你说的话,好好活着。”

      他声音渐稳又吩咐道:“以后你就好好跟着谢衍楼,多跟他学学那股子伶俐劲。”

      没被责罚的寻四狠狠松了口气:“是。”

      “下去吧。”

      寻四下去之后,越詹堂对着寻一道:“你也起来吧。”

      他语重心长的对着寻一吩咐:“老四刚才的话你最好听见去些,别一根筋的就知道赴死效死!忒不吉利了。”

      “是。”

      越詹堂叹了口气,你最好是记住了,这辈子都要好好活着。

      “你去一趟大理寺,问问汪渉具体情况。”

      寻一应声领命,刚走到拐角处,便瞥见水井旁蹲了个身影。

      定睛一看,竟是寻九,只见他手里攥着一块香胰子,拼命往脸上搓着,脸上脂粉糊作一团,黑一块白一块,模样滑稽又狼狈,嘴里还不停嘟囔:“这是哪里买来的假货?这脂粉怎会如此难洗,搓得脸都疼了还洗不干净。”

      寻一忍不住失笑靠在墙根问他:“你这是上哪唱戏去了?弄成这副大花脸,成何体统。”

      寻九乃是府中最精通易容之术的人,每逢越詹堂外出不便现身,皆是由他假扮王爷替身,素来心思机敏、手法精妙。

      听见声音,寻九从水盆里抬脸歪着脑袋转过来,看清人后又转了回去继续胡乱搓着脸,闷闷应道:“还不是四哥让我跟着楼公子,去假扮苏子叶那个外室子苏渝。”

      寻一一怔:“他真把那外室子弄来了?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苏子叶未曾认出你?”

      “没有啊。” 寻九笑一声,终于停下手中动作,拿着布巾抹了把脸,“苏子叶只提过有个外室子叫苏渝,至于那外室是何人、住在何处,却是没提到,不过拿来哄苏澈那个蠢货足够了。

      他又交代这细节:“公子压根没让我走到苏子叶面前,只让我照着苏澈的模样易容,画个八九分相似,专门去哄骗苏澈而已。”

      说着,他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丢给寻一:“这是公子拿苏澈的玉佩让人改的,如今没用了。只是玉质尚可,他让我拿回来雕些小玩意儿换钱,算作这次帮忙的酬劳。”

      末了,他还不忘撇嘴嘟囔:“这苏家也真是没什么底蕴,家族子弟的信物如此随意,半点特点都没有,难怪苏澈拿到玉佩半点怀疑没有。”

      寻一接过玉佩,指尖拂过上面打磨过的痕迹,眸色微动:“你未曾与他们一道回来?汪渉找你有事?”

      “没有。” 寻九终于将脸洗干净,拿着毛巾仔细擦拭,语气带着几分愉悦,“我见王爷暂时也没事找我,便留下来看了场好戏。”

      他嬉皮笑脸的走进了些,和寻一分享:“大哥你是不知道,苏澈那小子也是个心狠的,从苏子叶口中逼问出外室确有其事之后,见苏子叶迟迟不肯交出那个据说能保命的东西,竟是硬生生将他亲爹打得半死!”

      寻一闻言,原本准备前往大理寺的念头瞬间消散。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明了。

      谢衍楼口中那所谓 “瞎掰” 的东西,或许并非子虚乌有。只是在苏子叶心中,那东西拿出来换苏澈的命未免浪费。

      这么多年的父子情分,全是假象堆砌,一辈子都活在谎言里。到了生死关头,他这个嫡子依旧是被舍弃的那一个。稍加想象,便知苏澈此刻该是何等怨毒,何等疯狂。

      什么为自己报仇,什么为那些被苏氏父子残害之人雪恨,统统不过是台面之上的借口。

      真正借王府之势、借大理寺之权,逼得苏府骨肉离心、父子相残,将那高高在上之人狠狠拽入地狱,才是谢衍楼心底真正的图谋。

      报仇是真,玩弄人心,享受折磨人的快乐才是谢衍楼的底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折返,大理寺已经没有必要再去了。

      而谢衍楼会西苑后也没闲着,让寻四明早去告知汪渉,找到人后,将苏澈和苏渝换一下,带来王府。

      “毕竟我答应过他的,到时候你就说王府有一笔生意想和他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回府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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