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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晚上,顶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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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顶层公寓。
靳争早已在客厅等待,当门口终于传来开锁的声音时,他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疏行!你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和欣喜,快步迎上去,接过沈疏行脱下的还带着外面寒气的外套。
他看到沈疏行脸色比出门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空洞。他心里一紧,声音放得更柔:“累不累?外面是不是很冷?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放热水,泡个澡驱驱寒,会舒服点。”
沈疏行没有看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便不再言语。
靳争急忙转身去了主卧的浴室,仔细调试水温,滴入舒缓的精油,直到浴缸里氤氲起温热湿润的雾气。
沈疏行走进浴室,他脱下衣物,将自己慢慢浸入温暖的水中。水波温柔地包裹住他冰冷的身体,带来短暂的慰藉。
他靠在浴缸边缘,神色放空,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氤氲的雾气上,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这具疲惫的躯壳,在此处短暂停留。
真的好累。
累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想要休息。
累到觉得这温暖的水,都像沉重的淤泥,要将他拖向更深的、永恒的安宁。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顺着光滑的浴缸壁,一点点向下滑去。温热的水慢慢漫过他的胸口,脖颈,下巴……最终,平静的水面彻底淹没了他的脸庞。
水下的世界,寂静无声。
光线透过水波,变得扭曲而朦胧。
他的面容在水中显得异常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仿佛只是回到了生命最初的状态,回到了母体温暖的羊水中,回到了那片没有爱恨、没有纠缠、没有疲惫的……永恒的黑暗与安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只有浴缸边缘,水波极其缓慢地、一圈圈地漾开。
忽然——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如同惊雷般炸响,粗暴地撕裂了这片水下脆弱的宁静。
紧接着,是靳争带着明显焦急和不安的呼喊,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却清晰得刺耳:
“疏行?疏行你好了吗?泡太久了对身体不好,容易头晕!疏行?你应我一声!”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水下的沈疏行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沈疏行从水中坐起身,带起大片的水花,溅湿了周围光洁的地面。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水珠顺着他苍白的皮肤不断滚落。
他看着浴缸边缘荡漾的水波,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闭气而有些沙哑,停顿了一下,才朝着门外,用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的语调回答:
“我马上出去。”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城市遥远的地平线处,还闪烁着几点不灭的微光。
靳争躺在宽敞的大床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沉入梦乡。身侧的沈疏行却在他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拿起外套披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离开卧室,走向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就在他关闭房门的瞬间,床上本该熟睡的靳争,倏然睁开了双眼。
他静静地起身,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跟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来到了露台入口。他没有走出去,只是隐在门内厚重的阴影里,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窥视者,贪婪而痛苦地凝视着露台上的景象。
冬夜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吹拂着露台。沈疏行背对着他,站在冰冷的栏杆边。他微微佝偻着背,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在对抗着寒风,也对抗着某种无形重压。另一只手抬起,指尖一点猩红在浓重的夜色里明灭不定,升腾起的青灰色烟雾几乎瞬间就被风吹散。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抽完了一支烟。然后将烟蒂按灭在旁边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几乎没有停顿,又点燃了另一支。
夜风掀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灌进他单薄的外套,将衣料紧紧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地凸显出来,像一对随时可能挣破束缚、展翅飞走的蝶翼,又像两道嶙峋的山脊,承载着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背对着门的方向,靳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个被夜色和烟雾包裹的、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侧影,以及那截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
一股尖锐的疼痛混合着深不见底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无力感,狠狠攫住了靳争的心脏。
这个人在他身边,却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阻止的方式,一点点枯萎,消散。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人留在身边,总有一天,冰会融化,心会回头。可现在他才绝望地意识到,他留住的只是一具日渐冰冷的躯壳,而他真正想抓住的那个灵魂,正在他眼前,被他亲手推向毁灭的边缘。
第二支烟燃到了尽头。
猩红的火点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在寒冷的夜风里。
就在沈疏行再次抬手,想要去拿烟盒时,靳争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从阴影里跨步而出,夜风瞬间包裹了他。他几步上前,从背后,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
怀抱里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带着夜风的寒意和淡淡的石榴混合烟草的苦味。
沈疏行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没有挣扎,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极其平静地,将指尖那已经熄灭的烟蒂,丢在了脚下。
靳争将脸深深埋进沈疏行冰凉的后颈,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他用力闭了闭眼,仿佛要用黑暗来凝聚所有勇气,隔绝所有即将汹涌而出的不舍和痛楚。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决绝,一字一句,砸在沈疏行耳边,也砸碎了他自己最后一点侥幸:
“疏行……”
“我放你自由。”
怀里那具一直冰冷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猛地一颤。
沈疏行仓促地转过头,第一次在今晚,真正地、完整地看向身后的靳争。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睁大了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本能般升起的、尖锐的警惕。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仿佛怕惊醒了某个荒诞的梦境。
靳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尽管那目光里的怀疑像针一样刺人。他迎视着沈疏行,清晰地、缓慢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血淋淋地剜出来:
“我说,从今以后,我不再纠缠你了。”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爱谁……就去爱谁。想和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
他顿了顿,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声音更低,却异常清晰:
“如果你想……明天……你就可以搬回去。”
沈疏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惊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神情。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靳争,”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这又是你的什么新招数?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还是……觉得这样折磨我,更有趣?”
靳争的心像是被这话狠狠捅了一刀,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但他只是更紧地抱了沈疏行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松开了一些,好让沈疏行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眼睛。
“不是招数,疏行。” 他摇头,眼神里是沈疏行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悲凉的坦诚和……放弃挣扎的疲惫。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沈疏行冰冷的脸颊,却在半途颓然放下。
“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快乐。” 他的声音干涩,“真正的快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我身边,一天天枯萎下去。”
沈疏行依旧用那种怀疑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掂量他话语里真假的成分。
靳争受不了这样的目光。他猛地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可能动摇的诱惑和即将决堤的情感。他的声音更加沙哑:
“不要再犹豫了,疏行。明天就走吧!”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挣扎:“趁我……趁我还没有反悔!趁我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还没有被该死的占有欲和恐慌吞噬!”
这句话,像是终于击碎了沈疏行最后的疑虑,也或许是……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终于抓住了一丝喘息的可能。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力推开了靳争环抱着他的手臂。那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
“我去收拾东西。”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室内。
靳争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栏杆上。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拥抱的姿势,手臂还僵在半空,怀里却已经空荡荡,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噬人的夜风。
他看着沈疏行消失在门内的背影,那背影没有一丝留恋,决绝得让他浑身发冷。
地下车库。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当靳争失魂落魄地跟下来时,沈疏行已经将一些简单的个人物品放进了他后备箱,动作快得惊人,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他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
“疏行!”
靳争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车库里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仓皇和不甘,“你就……这么急着走吗?连到天亮……连到天亮这一会儿的时间,都等不及吗?”
沈疏行扶着车门的手顿了顿。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几步之外那个脸色苍白、眼眶发红、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狼狈的男人。
沈疏行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彻底的、冰冷的平静,和一种即将解脱的漠然。
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
“再也不见。”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看靳争血色尽失的脸,弯腰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砰。”
车门关闭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清脆而决绝,像是为这段纠缠不清、满是伤痕的关系,敲下了最后的休止符。
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车子缓缓倒出车位,没有丝毫停顿,加速朝着车库出口驶去。
靳争被钉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辆熟悉的车,亮着刺眼的尾灯,驶过空旷的车道,在一个拐角处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尾灯闪烁的红光,像最后一点微弱的、跳动的心火,在拐角处明灭了一下,最终归于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车库的感应灯因为长久的寂静,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将靳争彻底吞没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之中。